《胭脂记·繁华清梦》云水那边

35、第 34 章

　　日已偏西，天空中有薄薄的云，静好走的慢，看见自己影子投在微微剥落的宫墙根上，浅浅的一层，随着自己脚步，不离不弃的跟着。在那浅的影子里，静好看见某些东西如风起云涌般起伏波荡，一层一层的涌出来，一层一层的荡开去，一直逼到墙壁深处，又沿着宫墙四面八方的蔓延开！静好一时看的头晕，这些年经历过的苦难在脑海间急速的掠过，彷佛清晰又彷佛遥远，静好忽然有了一种兵临城下的豪迈感和灰飞烟灭的毁灭感，两种感觉交织着，让静好痛楚到畅快，歇斯底里的痛和酣畅淋漓的畅快，她恨不得立刻走到钟粹宫去，立刻见到那个人，将这些年的恩怨和苦难，一桩桩一件件，诉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张美丽面容下的心，有多么残忍和冷酷！但是她必须慢，她要拖着时间，让所有的人都有时间去做他们需要做的，只等一刻，这些年见不得阳光的恩怨，便在在薄暮的夕阳下，血淋淋的再次挑开，所有的人都会痛，所有的人都会怨！
　　静好知道，宓语不死，只是幸于那人不知自己真实身份，只是想借以再次将兆佳氏在宫中的势力压到最弱，如当年打压良妃和额娘一样，想将自己发落到这紫禁城的最底层，永世不得翻身。可是那人太低估了马尔汉，也太低估的良妃，更低估了她静好。她不是温柔纯良的良妃，也不是倔强孤傲的额娘，舅舅更不可能在同一块石头上栽倒第二次，不会任由那个女人呼风唤雨，猖狂宫帷。
　　静好几乎想哭了，良妃含辛茹苦在深宫甘做人下，舅舅审时度势隐忍含恨，阿玛的一片痴心，额娘的如海深冤，这一日，静好都将替他们抱了，哪怕是以牺牲自己的方式。这些年，她活的太累了，早一日结束，她早一日去见阿玛额娘，或许还有胭脂和唯好姐姐，或许，在地底下，他们会很幸福！摸到袖口间的红头绳，静好的心软了一软，她注定要对不起十三，如果有来世，她变作一个无忧无虑的丫头，尽心伺候他一辈子，来还了这一世的恩吧！
　　静好走的慢，后边急坏了杆儿，景阳宫和钟粹宫有近路可走，可这位姑奶奶却特意挑了最远的一条，并且又随和又惆怅了向他叹了一句，“此一去，怕是见不得这里景致了，是不是？”叹的杆儿心肝儿一颤，这眼眉儿精致神韵儿妩媚的姑娘，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路，却是走不长了。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宫帷间的争斗，主子想让谁死谁就得死，让谁背黑锅谁就得背着。索性，她想走多慢就走多慢吧！
　　在一处白玉石拱桥上，静好正走的专心，忽然听见后头杆儿请安请的热络，一声周奶娘跟叫自己奶娘似的。
　　静好心头一颤，抬起头，便看见了那张至死忘不掉的脸。虽隔五年，那眼角的凌厉还如刀刻，一个妇人，生成那样的眼角，势必比男人的心肠还狠毒了。
　　那人见了静好，也是戛然一愣，脸上的笑意还未收起，生生的僵在那里。
　　静好忽然天真而又妩媚的向周奶娘报以一笑，乖顺的向前走了两步，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问了声好，“多年不见，您老仍风华不减。”
　　周奶娘忽然尖利的一声怪叫，吓的杆儿肩膀一耸，只听周奶娘问道，“杆儿，这谁家姑娘？”
　　“后宫重地，最忌大声喧哗，奶娘最讲规矩，怎如此粗心大意。”静好慢悠悠的笑道，心却砰砰的跳，她恨不得削她的骨，扒她的皮，喝她的血。当年也是她，踩着奄奄一息的自己，肆意的笑着，说，你要恨就恨是那贱女人生了你，流着玉琦的血又如何，仍旧是个杂种！但是她如今只能慢悠悠的笑，她会叫她死在自己手底下，却不是现在。
　　杆儿头上抹了两层的汗，尴尬的看了看二人，才答道，“周奶娘，奴才奉命请静好姑娘钟粹宫问话，不能太耽搁了，奶娘原谅则个。”
　　周奶娘迅速捂了嘴，但又随即换了一声冷笑，作势拉住静好一只手，阴笑道，“这姑娘摸样儿好，定是哪个主子瞧上了不是？”却狠捏了静好一只手，低声道，“你得意不久了。”
　　“走着看吧。”静好仍旧乖顺的一笑，像杆儿道，“怕是主子们等急了，杆儿公公，咱们还是快些。”说完又向周奶娘灿然一笑，转身走了。
　　杆儿赶上了静好，擦了一把汗道，“姑娘似认识这周奶娘，可是厉害的很。咱们走路都愿意躲着她。”
　　静好抿嘴一笑，并不答杆儿的话。

　　钟粹宫里容妃主位，宓语怀了龙子后连晋两级，晋升为嫔，本可另移寝宫，但却有宫中萨满占卜说宓语命格太硬，甫一进宫就神得圣眷，今又得喜孕，实因命格运势过旺所至，但命格太旺易伤其主，若再移宫对母子身体都不好，待龙子诞下，小主运势得缓再移宫，则母子大吉。是以宓语才以四品之阶仍屈居钟粹宫偏殿！
　　如今容妃主殿里，上上下下围满了人，主子们各有心思，也难再理会喜好热闹的奴才，反正已经乱了，更乱些反让人心安。
　　静好进去时，各人的眼光利剑一般向自己扫了过来，甚至听到有人低声唾弃的声音，大约就是平日里一付散淡模样竟是心狠手辣，连自己好姐妹都不放过，要么便是看别人得圣眷红了眼，自己没本事做个主子便去害人……，那其中，有熟悉的面孔，是当日同自己一日进宫的。
　　在正殿门口，静好看见那个招摇的人影，一身鹅黄宫装，明媚娇艳，笑意盈盈的看住她，“景阳宫到钟粹宫的路这般长，姑娘走的可是辛苦？”
　　静好低头一笑，“小主挂心，静好走的还算轻松。”便见柳阳骄哼了一声，一扭身，先进了里间暖阁去，一挂美人春睡图的云母屏风外，还站着绮慧并伺候宓语的所有宫人，看见静好来了，绮慧欲言又止。静好过去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家小主没事，你们便没事了！”
　　绮慧眼睛已经哭的像桃子，经不住静好这么一说，两行泪又汩汩流出来，哽咽道，“那药再重一点儿，小主并小皇子的命都没了。谁那么黑心肠啊！”
　　静好将眼睛朝站着的人里一扫，却没再吭声！
　　不多时里间走出一个大宫女来，冷冷的唤了声，“都进来吧！”
　　静好跟着众人一并进去，一并跪下！余光里看见锦衣华服的几个贵妇，个个如临大敌般端坐着，似乎谁也不肯先动一下，谁先动，谁便失了先机，担负这所有的责任！一时殿内静的可怕，静好听见旁边小宫女急促的呼吸声，快到接不上气。静好知道坐主位的是恵妃，四妃之首，宫内大小事大多是她和德妃共同治理，等同于皇后之职。也知她绵里藏针的性子，表面上随和大度，办起事来却干练果敢，是以康熙才将后宫交于她。容妃虽也在旁边陪着，只是碍于她是钟粹宫主位，事情出在她管辖的宫里，她于情于理都不好推脱，但又无太多说话的权利，不过是陪着做做样子，这也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如何保全自己。德妃肃穆的坐着，似乎是最沉的住气又最胸有成竹的一个，静好听舅舅马尔汉说过，这个女人，若生就男儿身，文能治国，武则安邦！德妃并不是一众嫔妃里最漂亮的一个，媚不如容妃，端庄不如恵妃，也无良妃的秀雅，更不若宜妃的热辣，但是眉眼中却有自成的风流，一双丹凤眼，若秋水点睛，看得清一切世容，这一点，她的两个儿子，都完完整整继承下来。
　　待膝盖跪的麻了，才听见一声冷冷的起来吧，透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雍容。身边的小宫女迫不及待的想要站起来，却忘了麻的腿脚，一歪身，整个身子都倒在静好身上。静好只好扶着她站了起来。这一举吸引了在场所有的人的注意，包括恵妃。
　　恵妃不由的感叹，兆佳氏得天独厚，男儿身英武俊朗，女儿身娇俏鲜艳。她还记得第一次见着马尔汉的时候，是在哥哥纳兰明珠的生日宴上，他是唯一的从六品小吏，却不卑不亢的坐在那里，剑眉星目，神态安然。哥哥笑着跟她说，此人非池中之物，不出三年必见佳绩。果然，第二年的春天，两广一带洪水肆虐，派去赈灾的钦差有三批，却都栽在了地方官员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的贼船上。康熙在朝堂上拍着桌子骂天理难容，是哥哥保了他，一个下三旗从六品的小吏，刑部的笔贴事。整个朝堂一片哗然，索额图甚至当场参了哥哥任人唯亲拉拢朝臣之罪。然而康熙却笑了，宣了马尔汉进朝堂，问他有何对策，马尔汉掷地有声的答，请赐尚方宝剑，凡置天下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女儿家的心思在那时动了一动，还没来及品，便入了宫，做了皇上的女人！
　　恵妃在心头叹了一叹，眼前的静好，有着马尔汉一样的气定神闲，眼角飘逸风流自在，天生的桃花眼，一双峨眉如远山初黛，眉间一点愁，映着眼波暗转，楚楚可怜！嘴角轻抿着，这个动作让恵妃想起一个去远的人，思静，她在三年后的秀女阅选时看见她，差不多的眉眼，只是更傲些。
　　恵妃觉的喉间微微的堵，想唤一句静好，却只是清了清嗓子，问道，“宓小主中毒一事，你们可都知晓？”

作者有话说

　　用了新的输入法，错字好多啊，改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