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记·繁华清梦》云水那边

34、第 33 章

　　第二日静好不当值，宓语便索性留静好下来陪着说话，直到第二日偏午时，才去替芸菲的班。
　　在景阳宫的侧门边，迎头撞上一个慌头慌脑的小太监，见撞着了人，又是品阶高的宫女，吓的连话都不会说了，急的一头一脸的汗，脸红到脖子底下，支吾了半天，也没支吾出完整一句话来，不过是十二三岁年纪，静好叹了口气，也不追究他，放他去了。一抬头，见十三靠在月洞门里，笑盈盈的看着她。
　　静好咬了一下嘴，低头一笑，“不是功课紧么，怎有空来？”
　　“想抽出个空子来，还是有的。”十三穿月白的家常薄绸衫，腰间玉色带子，只一角明黄绣，标注着身份。手背在后头，嘴角微微抿着，淡淡的笑，一眼不错的望着静好，眼眸如水。
　　静好被看的羞了，一低头就要朝里闯，“我要先换了芸菲去。”
　　却十三用力一拽，一直拽到跟前来，近到能闻见彼此的气息。许久，十三才伸出另一只手来，梦呓般说道，“前儿个跟四哥出城办差，见许多女孩子绕着货郎摊又笑又叫，以为是看什么好玩意儿。我凑前去看了，也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胭脂水粉并女孩子用的头饰手帕，倒不如宫里头的。但有一件儿，看着稀罕，就买来了送你。那货郎说，是未出嫁的女孩儿扎头发用，都欢喜的。”说着，将手心里一根鲜红头绳摊开来，问静好，“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静好瞬间眼睛有些湿，更小的时候，额娘早起给她梳头发，学汉人简简单单用红绳子系了宽宽一道，下边编了麻花辫儿，再用红绳子缠了。小辫子在脑袋后头翘呀翘，阿玛看见了，就笑，说好丫头扎上红头绳，比草原上的格桑花都好看。那时候他们流浪在西北，阿玛靠给人牧马打猎为生，额娘就带着静好挖野菜捡马粪等阿玛回来给他做饭。额娘喜欢草原夏秋开的满坡满世界的格桑花，红黄蓝紫，比天上的彩虹好看。静好忍着鼻尖儿的酸，笑道，“那货郎竟没告诉你红头绳要两根，看来是个不会做生意的。”
　　十三见静好喜欢，自己也喜欢的不得了，听了静好的话，便笑道，“有什么难，回去我照这颜色再给你打一根，那就是两根了。”
　　静好不好意思再说话，瞅见十三腰间挂的荷包，竟是磨脱了线的，便拽了下来，道，“他们也是粗心的，一个皇子到处佩着个开了线的荷包，叫人笑话了去。”
　　十三看着那只破损的荷包，摸了摸鼻翼道，“是啊，我们都是粗心的，你心细，可惜不和我们一起。”
　　静好听出话里有话，便将荷包一甩，“连你也和我说这顽话。”眉间一蹙便进了院子，不管十三落在后边。
　　十三接了那荷包赶紧追上，着急道，“我不说了，以后也不说了。静好你别生气。”
　　静好只是不理他，一直走进殿内，听到里头噗嗤一笑，芸菲已经站在一排书架下，用帕子挡着脸笑。静好没好气的搡了她一把，“好丫头，偷听人说话。”
　　“那位喊的只差把屋顶子掀下来，你倒怪我听壁脚。” 芸菲乐道。正笑着，十三已然跟了进来，笑着行了一个礼，转头向静好耳语了一句，“下半天要做的事儿，我也基本上理完了，你倒有好功夫帮人家补补荷包。”
　　静好恨的要掐芸菲，却逃的快，一闪便没了人影。静好立在当地，看着一脸好奇的十三，又尴尬又好笑。却又果真找了针线来，也不理十三，只把那荷包拿过去，用同色的线织补了。十三倒安静，一直不说话，待静好缝完最后一针，将荷包还给十三时，见十三痴了般望着自己，疑惑间，听见十三道，“你用针线的样子，像极我额娘。”
　　静好一愣，见十三神色凄然，也没说什么，自己拿了荷包给十三佩上，十三又道，“这是我额娘最后做的一个，之前的不知珍惜，都丢了。这一个，我知道破了，但舍不得叫人补。”
　　静好听的心里一酸，迟疑道，“那……”
　　“你不一样。”十三笑着低头摸了摸荷包，“你是和我额娘一样的人。”
　　静好莞尔，想不到平时知书达理的十三竟还有稚子娇憨的一面。方才怪他出言无礼的心，也淡了下来。一时两人都静着，都不说话，可又觉的都说了许多话。静好便忽然看着十三笑了，道，“人真是奇怪，看你第一眼，便觉是亲的。”
　　十三眼眉一亮，正要说话时，外边忽然呼啦啦闯进一群人来，个个面带凶色，带头的正是内务府管事的张顺，在院中站定了，颐指气使的朝里头喊了一句，“哟，人呢！大热天的扛尸去了还是会相好的去了？有没个喘气儿的？”
　　静好心里头一冷，正要起身出去，被十三一拉，护在身后。张顺正带着两个小太监朝冲，忽然见十三阿哥一脸怒气的立在当中。当下腿一软，跪倒在地，“奴才不知十三阿哥在此，请十三阿哥恕罪。”
　　十三一个窝心脚就给他踹出门去，骂道，“不长眼的奴才，书房重地，是你来放肆的地儿。你连前门台阶儿都踏不得，还敢跟我在院子里瞎嚷嚷，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有几个脑袋够你得意的？你倒来看看，爷是扛尸的呢还是会相好的！”
　　张顺早被十三一通骂的昏了头，跪在地上连扇自己嘴巴子，一句接一句的告饶，顷刻一张老脸就红肿不堪。这御书房乃是宫中圣地，除特指的人，寻常宫女太监是不得擅自踏入。他今儿是得了差事，特准了来的，一时被兴奋冲昏了头，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连个打探的人都没遣，就雄赳赳的冲了进来。原以为借那位主子的势好好显显威风，也趁机皇上那里露露手，李德全老了，得要有个人接他的班了。哪里想到这么倒霉偏巧遇着十三阿哥在此，还将自己平日内务府的派头使了出来，大放厥词得罪了这个祖宗爷。十三阿哥是当今最得宠的皇子之一，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皇上，他张顺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他怎么就知道这不晌不午的这位主子在这儿呢。心里只恨来时没听干儿子杆儿的话，那位是宫里几个主子保着的，不能用寻常法子，这下算是中招了，诋毁辱骂皇子罪，够他下半辈子刷马桶吃的了。
　　杆儿见干爹如此，心中稍有不忍，忙躬身跪下来，恭谨道，“十三阿哥息怒，张公公冒犯了您是小。但奴才一行，确是奉皇命而来的。不若待他回禀办完了差，要打要罚，还不是您一句话。”
　　十三眉头一拧，着人去唤景阳宫管事的，便向众人道，“张顺目无法纪，肆乱内堂。虽负皇命但张狂无度，诋毁皇子是小，玷污圣书房是大。我能饶他，宫规饶不得他。这帐先记下了，待你办完差，自有人找你去。”说罢看了眼急急赶来的景阳宫管事李流，李流慌忙点头应承。十三才抬了抬额头，冷声道，“你来办何差，说吧。”
　　张顺脸颊红肿，口齿已经不甚清楚，战战兢兢谢了恩，方看了眼立在十三身后的静好道，“钟粹宫宓小主出事了，圣上命传静好姑娘过去问话。”
　　静好自张顺进来便一直悬着心，听见他如此说，当下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宓语若要出事，能又出何事来？静好身上一阵紧一阵凉，被十三托着，脚底下软绵绵的，低声向十三道，“问他宓语出了何事。”
　　“宓小主自未时初便身体不适，至三刻忽然肚子大疼起来，宣了太医倒是稳住了，说是……说是中毒症状。要这两日跟小主接触过的人问话去。”张顺头也不敢抬，额上的汗抹了一层又一层。
　　十三听后大惊，霎时明白是宫妃间的争宠内斗。但静好也无端卷了进去，一时只是担心，并未考虑其中的蹊跷。静好倒忽然冷静下来，她深知此事矛头明摆着指向她，宣她问话不过是形式，待一对质，所有脏水便全泼到自己身上，说不定……静好眉毛忽然皱了起来。十三以为静好是觉的害怕，握紧了她的手安慰道，“不是你做的，你不用怕，万事有我呢。”
　　静好强自笑了一下，杆儿他们已经在做请的准备，静好忽然低声向十三道，“若我有事，便去跟良主子说上一声儿。”
　　走下台阶时，见张顺还诚惶诚恐的跪着，停了一停，忽然转身向十三道，“张公公也是办差心急，冒犯了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大人有大量，依奴婢看，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出了气就莫再计较了。”
　　张顺再料不到此刻静好替她求情，愣的说不出话来，杆儿眼色好，一下子静好跟前跪下了，眼泪鼻涕道，“姑娘可是救了干爹和奴才的命了。张公公一时糊涂，如今已然知错，还请主子大发慈悲，饶了这一次，以后杆儿做牛做马伺候主子们。”
　　静好呲的一笑，躲了杆儿，向上头的十三笑道，“你该求的人在上头。我是你们要抓的罪人。”说罢嘴角一抿，径自走了。
　　张顺磕头如捣蒜，连连向十三请罪，十三心头思量，静好此举是给自己卖了个大大人情，便顺水推舟，叫张顺起来了，教训了几句，又说了几声贴心的话，又打发苏和前头说了张公公不小心摔了跟头，磕破脸皮需将养一日，便将张顺的羞遮了，晚间着人送了药膏给张顺。此后，张顺的心，便一半归了十三。此是后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