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记·繁华清梦》云水那边

33、第 32 章

　　十四走了，静好有些心神不宁，照他那性子，说的话未必是空。他是德妃最宠爱的儿子，他的事，德妃必不肯轻易罢休，那么自己被指婚则就近在眼前，即使不是十四也必会是他人，德妃是不会同意把自己许给十四，而康熙，又可能留着一个红颜祸水在后宫里魅惑皇子！十四那愣头青，逼急的保不住连十三一同拉下水，若自己的身份被十四捅出来，舅舅纵是有多少脑袋也留不住了，十三更加会因守孝期间私通外女欺瞒君上之名而获罪。静好想站起来四处走走，又怕其他人看见自己异样，只好按捺住心中焦急，硬坐在塌上，静无一声的景阳宫，愈发显得沉穆。
　　舅舅曾提醒过她，在她考虑报仇之前，要先考虑被指婚的可能。她原曾想，若大仇得报，管甚儿女私情，不过俱是皮囊一副，嫁与谁都是一样。十三阿哥对自己的一厢深情，她想法子报了即可。又或者，她压根只能同仇人同归于尽，那才是一了百了。
　　心头转了千万个念头，却无一丝头绪可理，煞那间无助感袭上心头，不由自主的呻吟一身。
　　四儿过来探了探头，问道，“好姐姐可是生病了，一早便看你气色不好。不然就回去吧，这里我们也能应付，你身子要紧。”
　　静好报以感谢一笑，却没动，忽然听见外头两声布谷的叫声，一连叫了三遍，四儿笑着出去看，大夏天的哪儿来的布谷鸟。回来却说见鸟的影子，想是歇脚的鸟儿，赶路去了。
　　静好心头却忽然明光一现，不自觉笑了笑，望了望外头的天，热天毒辣的太阳明晃晃的照着，地上白花花的光，灼人的眼睛。静好看在眼里，却觉的是一种希望！便说要去洗把脸，外头走一走精神一下，就径自走了出去。
　　景阳宫连同别院的一条甬道上，看见一身赭衣低品阶装扮的宫女，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拿了一把花锄朝后边去，走过她身旁也不行礼，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天要下雨了，姐儿多加衣啊！”
　　“你这是到哪里去？”静好笑问道。
　　“后花园子里头杂草太多了，主子说要除干净了。”赭衣宫女笑呵呵的边走边答，一脸憨相。
　　静好便道，“那你小心点儿，别伤着自个儿。”
　　赭衣宫女也不回头，笑嘻嘻嚷嚷了句，“姐儿好心肠。”手向斜上一指，“看，云从那边来了！”
　　静好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延禧宫的金瓦朱墙，心一下沉了，身上忽然冷的要打颤，她低低换了两声，云姑云姑。然而甬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太阳偏斜了，小小的影子在脚底下，圆滚滚的一团。

　　静好刚进宓语的院中，便听到一阵娇笑声，是宓语笑的欢快，绮慧方巧子影壁后露出身影来，静好便笑着问，“你家小主乐的什么？”
　　绮慧却摆手示意静好噤声，转过影壁去，赫然是康熙和宓语一同站在金鱼池前，李德全和一个小太监正朝里边铺睡莲。康熙已经看了过来，静好躲不及，忙肃下身去，“奴婢不知皇上在此，惊扰了圣驾，请皇上恕罪。”
　　宓语见是静好，急忙扔了手中柳枝，蹦跳着跑过来，还回头向康熙说道，“就说静好今日会来嘛！”
　　静好半蹲这身子，看宓语不管不顾的跑过来，丝毫不顾忌自己怀有身孕，急的又想伸手接住她，又不敢乱动，更不敢多言，不知所措时，绮慧赶紧的拦了过来，轻声劝道，“小主，身子要紧，可跑不得。”
　　宓语赶紧摸摸肚子，吐了吐舌头，见静好还蹲着，忙回头看康熙，娇嗔之态露于言表。康熙呵呵的笑着朝静好虚抬了一把，“起来吧，朕也是顺道来看看，无甚打搅不打搅。她可是念你半天了。”说罢宠溺看了宓语一眼，宓语含羞一笑，拉了静好一起走到康熙身边去，向静好说道，“还不知你茶也煮的好，皇上说喜欢喝你泡的茶，今儿来了可要用一用，我也尝尝稀罕，枉我当你好姐妹，这秘密我竟不知道。”
　　静好低头笑，“小主可冤枉静好，是皇上谬赞静好，这煮茶不过是家常事情，哪里还有秘密一说，静好也不能单跟小主说上一句，哎，我煮茶功夫了得，跟你炫炫。”宓语拉着静好的手直笑，“正是了，那你今儿可给我炫上一炫吧。”又回头向康熙道，“臣妾听说您爱喝明前龙井，可是静好说那是性凉的东西，夏天暑热，吃食大多寒凉，再喝凉茶便容易伤脾胃。便嘱咐臣妾多喝普洱，臣妾便把龙井送人了，委屈您喝普洱罢。”
　　“听听，她是一口一个静好，朕说什么她倒不全记得，你说的，她句句上心。依朕看，朕在她心里，可是排在你后边。”康熙笑着向廊下走去，那里置了香案，案前半人高的冰雕，案上香炉瑶琴，旁边是一只小炉，炉上茶寮，但还未生火。
　　静好跟在宓语后头，答道，“静好粗拙，愧为小主旧友，小主常挂嘴边，已经是静好福分。您却是小主的亲人，亲人连心，小主不说，心里也都是您了。”
　　有一刻的宁静，静好听到香炉中香料细微的一声爆裂，康熙哈的一笑，转身过来，“亲人连心。嗯，亲人连心。说的好！”又道，“听人说你景阳宫里做的不错？”
　　静好心里一个激灵，却不敢乱想，只躬身回道，“尽一己本分，不敢有大错。”
　　“你谦虚啦！”康熙长叹了一声，“在这紫禁城里，每个人都长了十个心眼子，最擅长者便是投人所好，朕爱着什么，便把什么拾掇好了，不管其他的死活。朕的那一屋子的书，日常用的，不过是经史，你也见了，编排的十分排场，好拿好放干净利落。地志古书什么的，蒙了层灰都无人管，一股子霉味儿，朕看着就生恨，好好的书教那帮子不识时务的人给糟蹋了。”康熙面有愠色，见宓语紧张，又哈哈一笑，指着静好道，“你做的好，前儿个李德全给朕取书，说是里里外外都整的利索了，案宗什么也都理的清楚，听说是你做的。好，做的好，这才是爱书之人做的事儿。”
　　虽然是夸赞，静好心头还是不禁一寒，她终日景阳宫当值，却不曾听说李德全去取书，若轮着芸菲，也一定会说，况且即使李德全亲自去取，当值的人也并不敢劳起大驾亲自去拿。可见，即便李德全真去了景阳宫，也不见得就是单为康熙取书。静好想着，手心里已经密密的一层汗，忙躬身谢道，“谢皇上夸赞，景阳宫书目繁多，是大家齐心合力才做的事，静好不敢一人称功。”
　　康熙看着静好只是笑，坐到廊下的太师椅上去，向宓语道，“不是要朕尝尝你的普洱茶么，怎么，不舍得了？”
　　宓语欢快的一跳，就要闯进殿里去取茶，静好一把拉住，担心道，“小主当心身子，您这第一胎，头三个月最大意不得，要仔细才是，切勿大动作。”跟在后头的绮慧忙进去取茶，静好便扶宓语在康熙旁坐下了。康熙闲闲看了一眼静好，再看宓语，笑道，“静好对养生倒多有主见。”
　　静好委婉一笑，“回皇上，久病成医，静好在家时，身子骨弱，便自医自病习了些医典，饮食行止颇为在意，这两年方才好了。是以最看不得好好个人折腾自个儿，把个好好的身子折腾坏了。宓小主天性活泼，却不会照顾自己，如今怀了身孕，竟还不知保养，奴婢有心替她急些，却也帮不得大忙。让皇上见笑了。”
　　康熙深看了宓语一笑，握了手道，“静好这话说的在理儿，仗着年轻百事不注意，到老了有你受的。看看朕，朕现在久坐肩膀就麻痛，就是你的榜样！”
　　宓语嘿嘿一笑，“皇上才不老，老当益壮呢！肩膀疼那是小事，臣妾给您捏捏就好了。”说着要站起来给康熙松泛肩膀。
　　康熙却大笑着说，“都说朕老当益壮了，还说朕不老。”
　　宓语用错了词，一时有些窘。静好借看绮慧取的茶，不叫宓语知道自己也笑话她。便去洗手煮茶时，见宓语在康熙脖子肩膀上乱捏，忙示意停住了。道，“颈间处骨节紧密，却是薄弱，按摩不当反被其累。小主万不可乱捶。”说罢拉过绮慧来，自己示范了各处要穴和手法，让宓语照做，康熙果然道了声舒服，便闭了眼睛由着宓语替他按摩颈间。
　　等水开的时间，宓语忽然向康熙耳语了一句，宓语便眨眨眼睛，向静好笑道，“皇上说，让您谈支小曲儿来听呢！”
　　静好攥紧拳头向扬了扬，并狠狠瞪了宓语一眼，正好被康熙睁眼看见，笑着说，“怎么，佳音不舍得给朕听？”静好窘的脸红，只得回道，“操琴不是静好长项，统共没学会几只曲儿，怕污了皇上耳朵。”
　　“今日朕心情好，愿意听你污人耳朵的琴音。”
　　静好无奈，只好让绮慧照看了水，道了省献丑，自己到香案上坐下，先扶了一曲江南小调应付。康熙听了便笑她敷衍，要她拿了十分功夫来。
　　静好凝神，忽然一狠心，手指在琴弦上重重一拨，再勾再挑，戈壁大漠沙场的月色便在指尖氤氲开来，琴声大气而又忧伤，像是月夜里思乡将士无声叹息。
　　仇恨是一种动力，是一种无以伦比的力量，哪怕是小小女子，也能够为它坚韧顽强。仇恨也是一种毒药，非饮血裹尸无以排解，是一种血淋淋的忧伤，笼罩一切的美好，让如花的生命，看不到明日的曙光！
　　一曲罢了！
　　许久，康熙道，“静好心里有杀气！”
　　静好笑着起身，“回皇上，这曲子是静好阿玛的古人教的，那故人说，要想弹好此曲，便要先领会此情。沙场的残酷，怕静好只能想象一二，这杀气，实在是曲子的杀气。”
　　康熙笑着点头，厄尔才道，“你阿玛那故人，倒是有傲气的，无傲不骄，不骄则无境界呐！”
　　静好含笑站着，看水开了，便去煮茶。宓语贪凉要冰雕那里站着，被绮慧硬拖开了。康熙忽然道，“是得找给人管管，别的你也不听，就……”
　　静好手中洗着茶杯，凝神听着，康熙缓缓吐了句，“德妃吧，她倒是最合适的。”
　　静好将茶杯洗干净了，沏了新茶来，一时茶香缭绕，沁人心脾，静好紧张了一日的心，也缓缓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