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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 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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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军参领,是他和祖父一刀一剑用血拼杀回来的,虽然地位低下,但是阿玛仍旧自豪的很。他总是在天气好的晚上,酒喝的微醺,将祖父留下的那把刀拿出来细心的擦拭,那刀缺了口,在朦胧夜色里乌泱泱的黑,缺口便像一排参差迟钝的牙齿,阴森而又无奈。那刀是怎么擦都擦不亮,或许是沾了太多人的血,有股浓浓的腥臭,夹杂着铁锈的味道,让人不敢靠近。阿玛擦刀的时候,往往是拉了玉琦在一旁,絮絮叨叨讲祖先们的英勇,讲我们未曾见过的大草原的广袤和舒畅!讲完了,阿玛总是深深叹上一口气,把头仰的很高,彷佛要从苍茫的夜色里寻出一丝我们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告诉玉琦说,“在这里,没有苍鹰翱翔的草原,只有人和权势!”
阿玛那一叹,不是不怅惘!
后来玉琦悄悄的告诉我,阿玛在外边,总被人欺负,因为他性子直,不肯向人低头,空有一身武艺,却敌不过权势。
那个时候权势还与我无关,我的生活平静而又知足,有宽厚慈祥的阿妈,有贤惠善良的额娘,有聪明英武的弟弟玉琦,还有一个在额娘肚子里未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额娘说,那是萨满神赐给我们全家的礼物。阿玛额娘已经过了四十岁,我十四岁,玉琦十三,额娘肚子里的婴儿,将是我们全家人的宝贝!
臃肿寒冷的冬天过去,便是阳春,那年的春天来的特别早,也特别暖,柳芽儿在年前就成了烟,过了正月十五,桃花树的枝头,便绽了新苞。额娘说,这是好兆头!额娘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走路也逐渐笨重,我便带着小丫头月儿,将家务接了过来。
一日我和月儿正热火朝天的浆洗去岁的寒衣,烧了大盆大盆的热水,把被面床单一股脑儿倒进木盆里,放了皂荚,我和月儿便脱了鞋子,挽起裤脚,搭着肩,哼着采榆钱儿的小调。额娘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绣婴儿的花衣。
玉琦回来,兴高采烈的说,西坡陌上的杏花开了,景致好看的很!月儿嗤笑他,说不是花好看,当是人好看。羞红了玉琦的脸,惹的额娘也大笑了,笑完劝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小门小户的姑娘,并无许多规矩,说去看花,便和月儿晾晒了衣服,领着玉琦径直去了,心里想着回来买上一束带给额娘。
日已正午,游人如知,货郎小贩最知哪里生意好做。临来时额娘给了散碎银子,说是小孩子馋嘴少不得要吃食儿,果然,玉琦不是为赏花去,是为着裘记的雪花糕。那货郎生意好,十分得意,拨浪鼓摇的震天响,月儿白了他一眼,笑道也不怕听不见银钱响。月儿天性活泼,说话喜人,到哪里都不和人生分。货郎见她嘴巴甜,雪花糕多称了一两。
玉琦吃的正过瘾,忽然就不动了,眼睛直直的望向一处临时搭建的凉棚,一嘴的白面子糊糊。我和月儿也顺着玉琦的眼光瞧,便见了两个华衣的少女,由丫头婆子护着,坐在凉棚下惬意的喝茶。那青衣少女的眼光无意扫过来时,我听见玉琦大大的打了一个嗝,雪白的糕渣子喷了满脸都是,月儿忙不迭的给他擦时,那青衣少女显然也看到这一幕,却只是微微一愣,便把头扭像一边儿去。
凉棚下有人唱曲儿,瞎着眼睛的妇人敲着欢快的鼓点,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腰里系了红绸带,姿态翩然的唱英台下山。
玉琦正噎的紧,我把他手一拉,便也去喝茶。
但还未走到茶棚,茶棚里便忽然热闹了起来,此起彼伏的调笑声,像是一群的浪荡子在贬损着谁。这世间,唯喜好看热闹的人最多,还未等我们回过神来,小棚子水泄不通早围满了人,月儿急的直跳,就是找不着缝子钻进去。我正想作罢时,却见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来,一个人巧巧的躺到我脚底下。我看的清楚,是方才那打鼓的瞎婆子,此刻已经脸色乌青动弹不得!唱曲的少女哀嚎着要奔过来,却被一个黑衣家奴拉住,他的主子哥儿,拿着扇子挑了少女的下巴,“敬酒不吃吃罚酒,爷要听你唱春日游,唱好了赏钱给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奚落我!”
少女眼巴巴看着倒地的瞎婆子不能救,嘴唇咬的流出血,呸的一声吐的那公子哥儿满脸都是,骂道,“我撒泡尿照照自己熊样儿,还想听春日游讨好人家姑娘。你不害臊听,我还不好意思唱呢。”得来的却是一记窝心拳。
玉琦和月儿弯身看了瞎婆子,看样子是摔昏过去,便掐了人中要她醒转。那厢便见青衣少女搬起一条长凳,用力砸了过去,堪堪的砸到正在调笑的公子哥儿身上。那人痛的呲牙,却不怒反笑,无耻笑称姑娘终于肯与金某打交道,惹来身后一阵哄笑,而那登徒子的手,已经朝青衣少女伸了过去。玉琦哪里见得心上人被人欺负,顺手操起手中的雪花糕,正中登徒子的脸,小小茶棚顷刻乱成一锅粥。那公子哥儿狐朋狗友唯恐天下不乱,见玉琦只身一人,统统抡拳头打到一片去。
我和月儿看着心急,却帮不上忙,扶起瞎婆子想先躲开这慌乱,却不小心撞到一个人,也从此撞到了我一生的命门!那人只是略扶了我一扶,淡淡一笑,我便再忘不掉他柔软的手指和温暖的眼角。我眼见着他身姿一闪,便踢倒了张牙舞爪的要袭击玉琦的人!
战事结束,玉琦已经和那人称兄道弟,笑看着地上七倒八歪的人,互相褒奖。
玉琦满脸得意神情,却还是一圈的白胡子,青衣少女笑着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道一声,多谢几位出手相救,微微的一福,说不出的娴雅风情。
我看见玉琦和那人的眼睛同时亮了,玉琦更是紧张的说不出话来,我不知为何忽然气恼!
那日,那人将瞎婆婆和唱曲儿少女拖给玉琦照顾,备了丰足的银两给母女二人治伤!
那日,我们一行人同饮了一回酒,知道那少女叫思静,那人叫金烨!
那日,在座的人各留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