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记·繁华清梦》云水那边

29、第 28 章

　　静好一时愣在那里有些傻，自十二岁那年背负仇恨活着，她已经忽略了自己性别，也从未打算过以后的生活，更从未想过有一个月白衫子的少年，站在宫殿书库的梯子上，向自己说，静好，待我向皇阿玛求了你如何！进富查府后重温诗经，豁然明白男女之情的美好，然而那美好之于她来讲，仍旧是水中的月镜中的花，摸不到一碰便碎了。
　　静好抱着一摞书站在景阳宫几与屋顶齐高的书架下，慌张而又无助。
　　十三微微的笑着，这样的静好才有鲜活的人气儿，会羞赧，会慌张。之前的静好，冷静端庄的像尊神，他爱着却也畏着，怕得不到！
　　正踌躇间，宫门外忽然一阵喧嚣，一院子太监宫女尖叫嘶喊躲无可躲似的。近了，才听到，“十四阿哥，您慢着些，闪了腰。”
　　静好回头时，发现十四一路躲着下边一群小太监宫女嬷嬷，一路攀着窗子朝殿内闯。底下的人想拦又怕他摔着，想堵又怕被踢着，素来宁静的景阳宫，顷刻间如煮沸的水，沸反迎天。
　　十三和静好一起走出书库门时，一头撞上了愣头朝里冲的十四，两人俱都撞的朝后退了好几步。十四正要开口骂时，看清了是十三，又要笑着招呼时，忽然冷脸下来，向旁边捧着书的静好深看了两眼，再看一脸无奈的十三，只一瞬的迟疑，大步走了两步拽住十三胸前衣襟，兜头就是一拳，大骂道，“原来是你做鬼。”十三见十四急闯来，早有了防备心理，却不料十四直接用了拳头，虽然下意识了屈臂挡过十四的拳头，胳膊仍被十四大力震的麻疼。十四正在气头上，愣头青的性子也不容人多说话，十三一咬牙，便也不做解释，闷声跟十四拆起招来。二人自小一同长大，俱聪颖敏捷，又都深得康熙宠爱，都有股子孤傲不服人的倔性子，拳头功夫出自宫内一等一的师傅，一打开了头，便都不肯住手，任由双方的随从哭闹相劝，仍旧一个如恶狼扑食，一个像猛虎下山，打的难分难解。
　　静好看十四赤眼青眉的不分轻重，十三纵是年长他两岁，却不敌他拼命架势，又要顾忌不能伤及他筋骨，慢慢便处于弱势。旁边的人也逐渐看出端倪，敢情这两位爷拼命争的是静好姑娘。先是苏和小跑过来，求静好姑娘劝劝架，小乐子也是见过静好的，虽然宫里头看见她蒙的一头雾水，也巴不住自个儿家的拼命三郎祸越闯越大，也颠颠的奔过去说好话。静好本来为难，苏和跟小乐子又在一旁添乱，便一跺脚怒道，“正经求管事儿的去，我们怎拉的开。”
　　一语惊醒梦中人，苏和自己不好走开，慌忙扯着嗓子叫人时，门外冷冷的一声喝，“不用喊了。”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一边是打的水深火热的十三和十四，一边是青脸拧眉的四贝勒爷。喧闹的人声静下来，只听到两人的呼喝声，十三已经吃了十四好几脚，身前衣服也被拉散好几处来，十四自己则更惨，鼻子上血抹了一脸，鞋子也不知何时掉了。胤禛不作声看了半晌，二人又递了几拳，十四不着调的朝十三心窝子里就揣，静好情急之下操起怀中书籍就向十四砸去，十四看都不看一眼，挥手一拦，那书便折了一个角向胤禛飞了过去，胤禛轻轻一转手，接过了书，向前走了几步，还给静好，冷声道，“不会劝就别乱动。”却不料十四因此失了时机将怒气发泄到身后的人身上，挑起一条长凳看也不看便朝后砸来，十三大吼了一声混蛋便要去挡，胸口门户打开正撞到十四的拳头上，只觉的胸口一记闷疼，眼前便黑了一片。同时听到一片哗然之声，待十三缓过劲来时，发现十四已经愣在那里，再看静好时，已然被四哥护在身下，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苏和和小乐子正着急去扶。
　　十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狠命瞪了一眼十四。十四却顾不得他，忙去扶静好时，静好却缩了一下肩，躲在了胤禛背后。十四伸出去的手架在半空，脸也随着冰了。胤禛回头看了眼静好，再看狼狈的十四，向小乐子喝道，“还不快把人撵散了，你家爷闹的还不够人笑不是？”
　　苏和那厢已经带人端了水进来，小乐子要拿毛巾给十四擦脸上的血时，被十四一把摔到地上，冷脸哼了一声，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小乐子委屈的看了眼胤禛，被胤禛示意出去了。静好看着十四微微耸动的肩膀，想起那个下午，他忽然从树后钻出来，孩子气的把自己的小像炫给她看，一脸的得意。静好想他不过是一个被人宠坏的皇子，总是想拔尖要自己想要的，却从不管他是否需要。静好无声的自地上捡起毛巾，重新在水盆里洗干净了，走到十四面前，将毛巾递于他，十四却不接，眼睛直直的盯住她，眼睛里晶光闪烁，有委屈也有颓丧。静好心软，默默地将十四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又把他衣服整好，才叹了口气，柔声叹道，“你这样，是撒气给谁看呢？后果还得自己担着。”
　　“我也不撒气给谁看，就叫你知道，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静好正低头给十四理袖子，珍珠白的颜色，沾了灰尘和血迹，叹了一声道，“好好的衣裳，就这么毁了。”
　　十三已经在苏和的伺候下收拾齐整了，回头看见静好为十四整衣，哼了一声，也不说话，直接拉到一边去，站到胤禛身前，才问道，“方才有没伤着？”静好看了眼胤禛，轻施了一礼，道，“方才多谢贝勒爷出手相助。”
　　胤禛看了看静好和十三，再看一眼黑着脸的十四，忽然嘴角一扬，嘿嘿的笑起来。
　　“都闹够了？”一个柔软的声音不急不缓的飘过来，德妃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跨过门槛，踱进殿里来。
　　胤禛脸上笑还未收完，微微吃了一惊，慌忙迎上去，陪了笑脸，躬身道，“额娘怎过来了？”
　　“哼！你的好兄弟都闹翻了景阳宫，我也过来瞧瞧乐子。”眼眉一闪，怨艾的望了胤禛一眼。十三也轻声唤了句额娘，德妃拉着看了一回，见无大碍，才过去看仍旧赌气背着众人的十四，狠狠点了一手指头，“小冤家，你安生一天，我倒就多活一天了。”说着拉住十四上下看了一圈，见鼻孔里还有血迹，边絮絮的骂十四淘气鲁莽，边唤人重新打水来亲自给他擦洗，一副慈母神态。
　　胤禛扶起被十四砸过来的凳子，轻轻坐了上去。
　　静好空站着，见胤禛凝神他自己方才摔伤的手掌，那是护静好时躲的急在地上蹭的，伤口不深，却是掉了一层皮，红的触目惊心，然而没人瞧见。静好回头看了眼正为十四擦脸的德妃，轻脚拿自己的帕子蘸了净水，递给胤禛，胤禛盯住帕子好一会儿，才接了一下摁到伤口上，静好看见他眉头又深深的皱了起来，大约是疼的。
　　德妃忙完十四，见静好立在胤禛和十三的身后，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带微愠地冷声道，“你们今儿闹成这样，好生想想如何收场。”
　　十三看了十四一眼，却不敢吭声。
　　十四大咧咧的答了句，“我自去向皇阿玛请罪，反正我的罪过也不止这一桩，不过……”还要再说时，已经被德妃狠掐了一把，狠道，“不过什么？还不叫人省些心么！”
　　“都是儿子的错，没有照顾好他们。”胤禛已经站起来，脸上颜色沉沉的，却还要装出微喜的样子来。
　　德妃看了他一眼，忽然变了脸色，柔声道，“原是你兄弟淘气，额娘何曾怪罪与你。”
　　胤禛笑了笑，“儿子是长兄，带好幼弟是我的责任。今儿个他两个为何打架，待儿子问清楚了，自会向额娘禀报。皇阿玛那里，额娘您就费心替儿子们遮挡一下。”
　　德妃左右看了看，视线终于落到静好身上，似乎是细细思量了一下，一语双关的问，“马尔汉家的姑娘？”
　　静好上前一步深福了一福，“奴婢兆佳氏马尔汉•静好，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待静好起了，才发现德妃眼神如刀，寒气逼人的悬在自己头顶，见自己站直了身子，方冷冷一句，“本宫还未让你起呢，你倒自觉。”
　　静好不禁抽了口凉气，忍辱重又蹲下。十三和十四俱都看不下去，十四更是喊了一句额娘。德妃便洞悉般的看了十三和十四一眼，笑道，“这几日听说你们朝这里跑的勤，本宫还以为是你们读书知道用功了呢，原来……”德妃绕着静好走了半圈，悠悠说出下半句，“原来是用的旁门左道的宫。”
　　十四心急，“我喜欢姑娘可不是旁门左道，额娘……”
　　“那为个姑娘跟你十三哥打架算什么？”德妃冷冷一挑眉。十四慌忙噤了声，他再神经粗矿，也不敢在德妃面前说出认识静好的前事。只悻悻看了一眼十三，嘀咕道，“是他不讲道理。”
　　“哼，你皇阿玛另你闭门思过，你却一路打到景阳宫来，这就是你讲的道理了。”德妃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十三面心有惭愧，忙说情道，“额娘莫生气，十四弟也是一时气急，前儿我们共同得的一个玩意儿，我趁他被关，便自个儿拿出来送了人，您也知他孩子心性，贪玩成性，认真同儿子较起真儿来，原是儿子的错，要骂您就骂儿子吧。莫再怪责十四弟。”
　　德妃有些不信的看向十四，十四忙低了头，嘟囔着，“琉璃坊淘的朱耷画，真迹未定，原是要……”话未说完，忽然一跳脚，抱住德妃一只胳膊，撒娇道，“我知额娘您有气，想找给由头劝我改邪归正，今儿您算找着了，我这就给您打，打完了我就该，您打，我一下都不躲。”说完一背身，撩起衣服后襟，露出裤子来，作出认真挨打的架势。德妃作势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下，噗哧笑道，“就你花花样儿多，整天哄着额娘，再不知你。”
　　十四慌忙起身，笑道，“额娘不气就好，我这就回去闭门思过去，和十三哥的帐，回头再算。”被德妃瞪了一眼，方不再多说，眼睛却直勾勾盯了一眼静好。
　　十四陪德妃走后，胤禛忽向十三说道，“你们三个，最好先把故事遍圆了，再来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