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记·繁华清梦》云水那边

26、第 25 章

　　明日便是阅选，谁是枝头的凤凰，谁是树下的麻雀，只消那些上座的人动动手枝头，这些秀女们的命运便从此转折。
　　宓语激动的坐卧不宁，每隔一会儿便问一句，“静好，听说太后心肠菩萨一样。”隔会儿又说，“你猜这后宫最得宠是哪个？”再说，“柳阳那丫头仗着阿玛是封疆大吏，又是皇上曾经的贴身侍卫，眼睛高的不得了，仿若到明日一定赏个贵人给她似的，有本事跟兰芷比去，人家正经皇室血脉，管当今叫声叔爷爷的，也没见怎么傲去，倒她，姿色嘛，是有一些，可比你，可差远了，人家谨桐……”
　　静好一直微微笑着听她唠叨，一边整理明日阅选穿的衣服，忽听到她提谨桐，脸色便不自然起来，却仍旧未改颜色，只低声提醒道，“这上头主子们能看上哪个，又岂是你我能结论的，宫里头人多嘴杂，你直爽性子，可要收一收才是。”宓语听静好斥责她，不恼反乐，手里拈了颗酸梅，递到静好嘴边上，乐呵呵答道，“姐姐教训的是，妹妹记下了。”宓语本是下三旗的秀女，刚抬入上五旗，便赶上了这次大选，许多身份地位高贵的秀女便常私下里嫌她地位低，不愿与她为伍。好在宓语玛是武举出身，日里办差也常伴作男儿带在身边，三脚猫的功夫拿个小贼不在话下。因此便养成了大大咧咧的性子，爽朗坦诚，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毫无大家闺秀的斯文婉约，是以众秀女嫌弃她，却又常以耍弄取笑她为乐。宓语从骡车排队时便一直排在静好后边，层层筛选也一直分在一组，两个月相处下来，发现静好性子虽冷，却是最性情的一个，才色双绝，却不哗众取宠，便从心里头同她亲近。静好对宓语却又是另一番心思，宓语在很多方面让她想起胭脂和唯好，同是单纯可爱的姑娘，对人好时便掏心掏肺的好，从未想过自古人心深似海，今日同舟共济的姐妹，到明日或许是踩着身子朝上爬的敌人。自宓语第一声好姐姐开始叫起，静好便生了爱护之心，她的心早已经是灰败丑陋千疮百孔了，她便想宓语这一颗快乐简单的心，尽量的护好。
　　静好忽然觉的胸口闷重，哄了宓语给她捡明日戴的首饰，便一个人走了出来。储秀宫的高墙圈起四方矮小的天空，就觉的月亮格外的远，扁圆的，十四晚上的月亮，如玉，静静的悬在当空，照的夜天如水洗一般。静好忽然就记起那个夜晚来，她正教见梅念杨万里的词，便见人影来，见梅念不是诚斋无月，隔一林休竹，世轩就笑着来了。
　　都不是十三夜，却为何总念如今才是十三夜？大约总是太早罢！静好有些惆怅。
　　有人也抬头看了月亮，低声说，“这不圆的月亮最好，太圆了让人没念想，没念想，人活着就没意思。”
　　静好转身看富查郡王府家昔日那个天真烂漫的谨四姑娘，身影单薄，月色下的一股悲怆般，缠绵而又笃定的立在无遮拦的庭院里。
　　“谨桐姑娘。”静好有些哀婉的唤道。
　　谨桐一声淡淡一声笑，“静好姑娘。”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二人都静静的站着，静好想开口说上一句话，却不知该说哪句。那日骡车上她遥遥的望着她，视线相错的一瞬，静好在谨桐的眼睛里看到恨意，只是很快被无波澜的平静遮盖了。苦难总会使人提前长大！
　　再相逢已经是陌路人，昔日静好是世轩的侍婢，今日她是和谨桐一样的待选秀女。静好复又定定的望住谨桐，悠悠说道，“月圆月缺，世事无常，无体会，不知道。”
　　谨桐也笑，朝静好微微躬了躬身，“领教了。”静好便撤身想走时，谨桐忽然恨恨问道，“你到底是谁？”这个静好太像那个静好，神情举止，一颦一笑，可又不是那个静好。那个静好身份卑微，无依无靠，贫病交加，即使不为伤病所累，也难混迹秀女之列。这个静好是刑部尚书的独女，身份矜贵，品行温婉，是良妃的远房侄甥女。无论怎样都无法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谨桐姑娘的话问的太奇怪！”静好故意皱眉不满道。
　　谨桐失神一笑，“我有一故人，名字和姑娘一样。”
　　“天下重名者，不知凡几，静好名出诗经，同名也是正常。姑娘旧人，想必是位聪颖佳人！才劳姑娘如此惦念。”
　　谨桐叹了口气，“不过是世事无常。”
　　静好听出一股悲凉来。却也不便多说，她的身份，宫里头只十三一人知晓，良妃那里马尔汉都瞒着。

　　第二日是内务府挑的吉日子，却阴着天，空气里湿漉漉的，风雨欲来的情形。
　　较之坏天气，秀女们更紧张如何同时面对宫里的几位尊贵主子，宓语早上醒的早，一起床便去抱镜子，连叫，“糟了糟了，昨晚睡不好，脸跟死人脸似的。”
　　话还未完，就听外边忙事儿的嬷嬷呸呸两声，隔着房门不阴不阳的教训了两句，“一大清早的，小主儿说话可要注意些。宫里头不比外边，那个字儿说不得。”
　　待人走了，宓语才敢朝外做了个鬼脸，悄声骂道，“见风使舵的东西，宫里头宫里头，就她在这皇宫里。我再不知道，她逢着使银子跟她的，百八十的死字儿也说得。偏我说不得。”说罢把静好朝里挤了，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嘿嘿笑着，“姐姐，他日你若飞黄腾达，念着咱一被乎的情意，也要拉我一把。”
　　静好早被她吵醒，却闭着眼，把宓语凉胳膊暖惹了，笑道，“要是反过来呢？”
　　“那更好说，不让人动姐姐一根寒毛。”说罢自己捂在被子里笑，笑完了，偷偷说，“我昨晚上梦见皇上了，我踢掉了鞋子，他给捡着了，一路找到我来。你说好笑不好笑。”
　　静好也笑，刮了她一下鼻头，“真不知羞，人还没见着，也梦着了。”
　　宓语捂着嘴笑，“我阿玛见过一回，说气宇轩昂来着。”
　　静好正半坐起身，听到便停了一下，半空里发起呆来。宓语疑惑问道，“姐姐想什么。”静好一笑，“想我阿玛，也说气宇轩昂来着。”便掩了过去。宓语还要补睡时，听见隔壁已经嬉闹起来，想是别人也同她一样，紧张加兴奋的睡不着，索性也起来，和静好两人，各自梳妆。
　　待管事太监来催时，院落里已经花枝招展的站满一地，真个是百花争艳，锦绣齐辉。
　　天去忽然下起雨来，蒙蒙一层雾，每人发了一把油纸伞，两人成行，八十一人鱼贯而出由储秀宫经甬道向体元殿去。这回静好却未和宓语一行，而是隔在了五六排之后，宓语气的脸都红了，直拿眼睛去瞪排在她身后的柳阳，一个丹凤眼瓜子脸的姑娘。柳阳笑的惬意，见宓语直拿眼瞅静好，便笑道，“宓语莫要斜眼看了，回头见了皇上也正不回来，这一生便从此误了。”众秀女一阵哄笑，旁边的教引嬷嬷是柳阳使银子打点过的，俱都睁只眼闭只眼也不理会。
　　静好转身看了一眼与她同走的谨桐，莫名的慌张起来。再看前头宓语不时的回看自己，便只好教一向与她叫好的云菲传话给宓语，让宓语好好走路。
　　宓语果然不再回望静好，却在快要进体元殿侧门时，忽然啊呀一声，仰身摔了下去，那是一个三四级台阶高的厦廊台，宓语仰身刚好撞到阶旁的廊柱上，被柱子回力顶回墙壁上，脚底一崴就沿一侧台阶掉了下去，慌乱中下意识的双脚撑住阶沿，半空里用力一翻，人是稳稳的蹲在地上了，一双鞋子却是流莺一般，朝外飞去。众人几乎看傻了眼，忽听殿前场院里一声尖细微哑的怒喝，“谁在那里乱踢踏什么！”
　　静好便见教引嬷嬷和执事太监脸色大变，一个个脚底一软，全都跪下了，跪下了也不敢吭声，等着一个人小跑着从廊檐另一角奔过来，看见狼狈的宓语，一跺脚，气急败坏的“嗨”了一声，转过殿侧来骂道，“狗奴才们，不长点儿眼色。也不瞧瞧是谁来了！”再回身细眼去看委屈立着的宓语，正要再骂时，却听另一个威严的声音问道，“这是哪家的姑娘！”
　　不见说话的人，静好只看见宓语脸上一红，忽地跪下了，“奴婢见过皇上，回皇上的话，奴婢是两广水督总兵金玟的女儿金宓语。”一语即出，所有秀女俱都一惊，面面相觑不知是跪好还是不跪的好。
　　康熙却先呵呵乐了，“喔。朕也练过这把式，但要再高点儿才翻的过来。你，不错。”
　　宓语听见康熙夸赞，灿烂一笑，小女儿情态俱现，不等人请便自己站直了，清脆答道，“回皇上，这小把式适合女儿家，我阿玛讲，皇上使得百十斤的大弓，是满清国勇士里第一等的。”
　　众人替宓语捏一把汗时，忽听康熙一阵大笑，笑完连连说好，厄尔一阵静，众人疑惑时，却是康熙说了一句，“这鞋子，穿稳了才好走路！”
　　静好听的心头一惊，忽然又笑了，想起早上宓语给她讲过的梦，竟然成真了。笑完又忧，只怕今日宓语风头太过，惹恼了一般老油的有心客。再抬头时宓语已然在教引嬷嬷的搀扶下归进队伍来，看了一眼静好，眼睛亮亮的，却并不做得意之色，静好冲她一笑，秀女重新起步入殿。而康熙一行的脚步声，也远了。

作者有话说

　　查了一把资料，才悲哀的发现王公贵族的千金选秀也不会留下宫中做宫女的，要么留做皇帝妃，要么指婚给宗师皇亲。
痛哭～～～深中清穿毒
无奈，线已经埋了好，偶也只好继续荒唐着把静好送去做宫女伺候人了。不舍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