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3 章 ...
-
静好回头看看唯好和十三,二八年华的如月面容,堪比枝上繁花,未经风霜的表情,眉眼间俱是淡淡的柔和光彩,不似她,眉头深蹙,身未衰,心先老。
唯好托着下巴盯住她,嘴巴微微张着,又是担心,又是好奇,静好想挤出一个笑来,终成苦笑。回了头,看一眼晴明无云的天空还有轻颤的枝影,轻声道,“胭脂本不叫胭脂,叫婴宁,胭脂是我遇着她时匆忙为她取的,因着她中毒在昏迷中,请了大夫来瞧她,问起名姓,我便诳了这名字。”
“那日一早也是这么好的天气,我和爹娘照例早起赶路,因为再有一天脚程,便是京城。我的心情好,娘的心情更好,因为她就快能见着她的父母亲人。那年我十二岁,却已随爹娘辗转大半壁江山,见过很多人,知道很多事,却唯独不知道爹娘也会死,但爹娘就在离京城还有一天脚程的地方死了。”静好顿了一顿,低下头去,盯着地上的光影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继续说道,“也是那一天我遇着了胭脂。早上还晴好的天气,到下午便起了大风雪,爹娘临死前告诉我要一直朝东走,见了最大最高的城,便是北京城。我不知北京城外的风雪有那么大,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到傍晚时我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的城郭影子,也看见雪地里奄奄一息的胭脂,一眼便瞧出是中的是鹤顶红的毒,七窍出血,嘴唇乌黑,按理说活不下来,因为中毒轻,天气又冷,毒便发作的慢,她才侥幸存活了下来。”
“胭脂看见我时笑了一笑,就昏倒了。我在她面前坐了很久,最后用雪给她擦了擦满是血污的脸,虽然瘦弱,但还是看得出好看,像崖缝中挤出来的山花,小小的身子抖着,是漫天大雪里唯一比较暖和的东西。我就想,哪怕只是互相取暖也好,也要救一救她。就用了身上所有的银钱为她请医买药,大夫问我她叫什么,我随口答叫胭脂。”
“到了春天,胭脂的身子就全好了,但因毒素入骨,每到冬日便会骨头疼,一年比一年甚,她也只熬过两年,便不行了。后来的两年我和胭脂相依为命,一起扮作男童讨饭揽活计,我不肯低声下四求人,她便要我扮作瞎子拉着沿街叫唱讨同情,吃了很多苦,被北京城的小混混打了不知多少次。胭脂常说,一定要活下去,不活下去便对不起那些要她死的人。十四岁上头我被人识破女儿家身份,被一群富家子弟堵在死胡同里欲图凌辱,是胭脂拿着菜刀一路闯进来,最后被打残了一只腿,才吓退了那些人。我们不能再沿街乞讨,胭脂便敲开了她叔叔李多海的家门,并做了一番交易,李多海想法子送她入郡王府,她把她所得卖身银和月银都送他。李多海是典型的市侩小民,见钱便是爷,以为胭脂进郡王府是为投亲,等胭脂认了亲爹,他自然是功臣,这样的买卖只赚不陪十分乐意,便收留了我们。答应只要有机会便送胭脂进郡王府。”
“那时我已知胭脂全部身世,知道她是复查勒泰的私生女,老太太和大福晋为保自己安危,不惜将李四海和她娘亲沦为冤魂。胭脂进郡王府只是第一步,她要做的是为自己和娘亲还有李四海讨回一个公道,让真正有罪的人尝到什么是罪有应得。”
“然而胭脂没过完那个冬天就不行了,她本有旧疾,又为救我伤残,李多海不肯出银子救她,我们两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个人病势入危!看着不能指靠胭脂,李多海想将我们赶出门,他恶毒的妇人才出了李代桃僵的主意。单靠我一人如何能瞒得过富查家的追查,李多海他们夫妇戏也演的真,是以富查府才最终对我的身份坚信不移。”
“但胭脂最终没熬过冬天,她临死的时候忽然和我说,那仇不必报了,我进了富查府,安心做一个下人,过一过安生的日子。可是,那仇不报,如何对得起胭脂吃过的苦!”静好咬着牙说,身子却一动不动,彷佛沉浸再回忆里,又彷佛在宣泄。唯好想去拉她,被十三示意止住。
停了好长一会儿,静好吸气一笑,向十三说道,“后来的事想必你查的清楚,情况发生到如此境地也在我意料之外。若论是我将富查一家害的惨,莫若先说是他们将婴宁母女害的惨。向来恶有恶报,心中无鬼,又何怕鬼来找,不是他们先有让我死的心,怎会扯出许多旧事来,报应或许不会来的这般快,世轩……世轩他也不会今日下场。”
十三眼眸定定的看着静好,想从她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来,他查来查去,都是到静好救下婴宁时止,静好自己的身世,却丝毫不得端倪。她自己说是落难秀才同糟糠妻的贫苦生活,可是看她思想见识却又全非小家碧玉行止,纵是诗书读的再多,也养不起人骨子里的高贵,静好就是如此,这些年的非人磨难,大家风范和孤傲气节却未损减,要么是她天生高贵,要么便是她同样有着离奇身世。静好如今的淡定和坦诚让十三觉的哪里不对,可始终寻不出哪里不对。
就在十三的犹疑中,静好忽然站起来,将自己的绣架收拾好,向唯好道,“如果你有不解,就问十三爷吧,我是不乐意再说了。”说罢微一颔首,朝屋中去了。
十三捕捉她那回头那一瞬的失落和哀伤,忽然自责起来,觉的自己不该猜忌这样一个经受过苦难的女孩子,她即使是富查家的罪人,也是因姐妹情深报答胭脂的恩。想她们毫无血脉关系竟能如此肝胆相照,甚至不惜自己性命,再想自己一父同胞,也黯然神伤下来。
唯好以为十三见静好走了才伤神,便也起身,向十三辞了礼,道,“十三爷别怪罪静好怠慢,她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想她那些苦,但得要我受千分之一,也早魂归西天了。”
十三苦笑,“今日是我鲁莽了,她定是以为我不信她,故而伤神。唯好姑娘还需替我宽解她,我不过是想让她好过些,也没多余意思。”
唯好立即笑了,“这样甚好,我就去同她说。”说着拔步要进屋去,被十三虚手一拦,“姑娘不忙,还是让她静一静的好,她心思太细容易多想,以后怕得有姑娘的性情才得高兴起来呢。”
唯好听到十三如此说,红着脸低了头,“我若有她十分之一好,倒也知足。”
十三微微一笑,觉的眼前这小姑娘天真烂漫又率真可人,让人言语亲切,顿生出许多好感,便笑道,“姑娘自有姑娘好处。”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十三自把一颗心系在静好身上,静好一言一语便掌握他的悲喜。却不知他的温尔文雅,也栓着另一颗心。他只顾说,自己觉的好就是好,唯好听在耳朵里却不一样,心底里起的那么一点点念想,便因为他的几句话竟自抽枝散叶起来,一颗心咚咚跳的止不住,一时面红耳赤,连着咳起来,十三知她有弱症,看她情形便慌起来,顾不得礼节,伸手扶住了,“天儿冷,姑娘身子受不住,倒怪我,拉着你们说这些话。”
唯好更加的受不住,推掉十三的手,边咳边说,“没大碍的,十三阿哥的话,我定替你说到。”
初夏和知秋已经赶不过,也不及多礼,搀了唯好进屋歇着。十三再看一眼倚梅寒窗,悄叹了一句,想想自己出来已久,便自己出了府去。
至晚间马尔汉回来,闻得唯好旧病复发,便过来看视一回。是因着凉,情绪起落激动,不算大碍,才放下心来。再看静好时,却是心不在焉,神情恍惚。听下人讲上午十三爷来过,便疑是十三阿哥的缘故。
要走了叫静好送一送,便担忧道,“是否他说了些什么,见你神色不好?”
静好微微一笑,“原是不怕他说什么的,忽然都说了,自己又觉的空空的,无着落似的。”
马尔汉下意识一笑,明白这是小儿女的情怀,也不去点破,只叹口气说,“我常和你舅母说,但得一日寻着你们家来,这辈子便无甚忧心了,如今……。”
“世事难料,舅父不必自责。”静好语调低沉,似乎并无情绪。
马尔汉转头去看静好时,忽觉和静好隔着很远的距离,外甥女坚毅的表情一如当年妹妹思静,为了能同相爱的人相守一生百尺悬崖也敢咬了牙朝下跳。马尔汉想到此身上一阵发冷,不自觉唤了声,静好,拉住静好的手,“好儿,咱们不报仇了!”声音低如啜泣,所有男子的隐忍都含在里头。
静好如同梦醒,看着眼中闪着泪光的舅父,用力反握了一下,笑道,“舅舅放心,我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说着缩回了手,马尔汉还要抓住不放,无奈静好手撤的太快,他来不及,马尔汉一瞬觉的自己老了,老到既无力气又无勇气,老到连个孩子都不能庇护,手指在空中颤了颤,无力道,“好儿恨舅舅懦弱吧!你父母泉下有知,也定当痛恨我,将来我也下去,恐无颜见他们。”
“舅父已经为静好做了很多。”静好搀着马尔汉朝外走,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静好说,“舅舅静好一家人,何苦说两家话,父母泉下有知,也伤心咱们生分。只是这血仇,静好不用血来报,余生即使苟活着,也日日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