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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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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家里只有尹阿姨在,陈然十分失落,但她面上丝毫不表现出来。
她紧抱着书包进了房间。
尹阿姨笑着叹了声,“这孩子。”丝毫没起疑。
陈然贴着靠背,手里捏着一张方格纸,不知道该往上写点什么,要写道歉的东西吧,她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村里常有老人叹惜:陈家那闺女,脑袋一根筋,认死理。
曾经有同学做错事将锅甩到陈然身上,陈然跪在父亲床前,哪怕父亲拿藤条抽她,就算哭得眼泪汪汪硬是不吭一声。
不是她做的,她为什么要认。
最后父亲,不信也得信她。
可是那是家里人,可以任她撒娇、无理取闹,有血缘关系维系的,怎么也断不了的至亲。
和阎小姐不一样。
大抵是白天受了委屈,陈然忍不住给阎霓发消息。
“阎小姐,您吃饭了吗?”
陈然以为阎小姐不会那么快回复的,她倒扣手机,将柜子上的《Carol》放到眼前,书的封面是两个女人,陈然觉得上面的女士,金发红唇,笑容迷人极了,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那么有魅力。
不过在她心里,还是阎小姐最漂亮。
才过了几秒,嗖的声弹出来条语音。
陈然端正坐姿,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
“刚吃完,现在正在散步。”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风拂树梢,婆娑的声响。陈然托着下巴,看向窗户外面,她这儿都是高楼大厦,亮着一格格的灯盏。
“我吃了一份蔬菜沙拉,圣女果很甜,明天我让人拿些给你们。还喝了一碗山药排骨汤。你呢?”
阎霓的语气非常轻缓,面对着陈然,她好似有无尽的耐心。
“还没有。”陈然学着她说话,“尹阿姨正在烧萝卜排骨汤,还有番茄炒蛋。尹阿姨喜欢炒甜的,但我是咸党。在我强烈要求下,今晚的西红柿炒蛋是咸口的!”
她嘿嘿傻笑了两声。
阎霓似乎也被她感染,轻轻笑了声。
“阎小姐…”
“嗯?”
“就想叫叫你…”
“好了,快去吃饭吧。”
陈然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阎小姐身上像是有什么魔力,她总是想有许多话和她说,即便没有话,她也会有话找话。
大概是因为,她习惯了阎小姐的声音。
晚餐时,陈然佯装不觉,把话题引到了阎小姐身上,“尹阿姨,阎小姐是不是很忙呢?”
“阎小姐演出场次很多,她现在人在国外,估计得半个月左右再回来。”之前陈然问起过阎霓的工作,尹阿姨没有隐瞒,阎小姐是国内外闻名的话剧演员,但她所演剧本国内冷门,反倒受外国人大加赞赏。
所以阎小姐许多时间都在国外。
国外啊。
陈然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月色清如水,依稀有星子扑闪,不知道国外那边怎么样呢,她听阎小姐提起是吃过晚饭的,内心像被莫名撞了一下。
像是给了她一种阎小姐仍在她身边,陪伴着她的假象。
“对了,还没听小然你提起过,上次和阎小姐相处得怎么样?”
“阎小姐很照顾我。”陈然回过神,小心答道。
“小然,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没有。”陈然摇摇头。
“如果遇到困难一定要和尹阿姨说,尹阿姨解决不了的,再找阎小姐,平常不要总是叨扰阎小姐。阎小姐不止演出的事,她刚接手家里的公司,底下那群人很不服气——可能我说的这些东西你还小听不太懂,但你牢记一句话,阎小姐真的很忙。”
对上陈然明亮澄澈的目光,想到她年少父母双亡,不得不把她们这些外人当成唯一的依靠,尹阿姨心底一软,不由多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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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周的周一,陈然站在主席台上念完了保证书。
通篇竟然都是用文言文写的,听得底下同学云里雾里。曲歌听了半天,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只言片语是给他的道歉。
陈然下了台,躲进班级队伍里,尽量忽视曲歌的目光。
直到升旗仪式结束,陈然跟随人群,往教学楼走。
被人一把拉住帽子,往后撤。
陈然差点儿摔倒。
高高大大的男生俯视着她,“放学跟我来一下。”
一整天的课,陈然都心神不宁的。下午五点钟放学,陈然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以为时间走慢一点,曲歌便会忘记这事。
走到校门口,不见曲歌踪影,陈然暗松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有一段路偏僻,往来人比较少,陈然仔细看着红绿灯,突然一辆轿车停在面前,车门打开,一股猛劲将她拽了上去。
同时被双层黑色塑料袋蒙住脸,什么也看不见;一根绳子往她身上缠了好多圈,动弹不得。
窒闷感,以及内心极度的恐惧让陈然十分无助,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儿,遇上这种只流传在大人口中的拐卖事件,陈然下意识惊慌大叫,就算身体像个蛹她也要用力去顶车门。
旁边人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巨大的力道陈然偏过脸,火辣辣的痛让她下意识噤声。
平复内心的紧张,陈然大口喘着气,同时竖起耳朵听车上的动静。可以确定的是,车上除了她,至少还有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除司机外,还有将她拽上来的这人。
车内有淡淡的柠檬香气,座椅舒适,行驶途中没有颠簸感,和阎小姐那辆轿车相比,不遑多让。
陈然顿时明白过来绑走她的人是曲歌。
“曲歌。”陈然猜道。
“我以为你一直不出声,是哑巴了。”曲歌冷嘲。
“你要干嘛?”表面上装得很冷静,实际上陈然紧张得后背冷汗涔涔,脸上余痛犹在,两个男人,拼体力,她毫无胜算,但论智谋,或许还有周旋余地。
“呵。当然带你去你们女生都害怕的地方了。”
“我让你说话了?”
“抱歉曲少。”司机狗腿地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一路上,陈然都在想对策。
外面越来越安静,似乎是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陈然隐隐不安,遂出声,“曲歌,我和你道歉,你放我离开,行不行?”
曲歌冷笑:“陈然你是不是想太简单了些,把我当成大发善心的烂好人。放心,我不对你做什么,就你那样的货色我看不上,我招招手,什么样的美女不贴上来。”
想起之前他对陈然那张单纯白净的脸有过晃神刹那,片刻的好感,他就恨不得把当时那个自己摁在地上锤。
陈然稍作安定,但心中不免思虑起那人说的地方,越想越可怕,陈然摁住念头,尽量让自己处于冷静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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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着开了半小时有余,其中有一段上坡,陈然觉得应当是往山上开了。
车突然停下,没反应过来,陈然被一把推下车去。
汽车绝尘而去,周围风声萧瑟,陈然缩了缩脖,有点冷。
她动了动反叠的双手,被绳子缠得很紧。
陈然以前喜欢跟病床上的父亲玩一些小游戏,解绳结也是其中之一。
父亲早年是名海员,许多复杂的捆绳方式不在话下。只是出海常有风波,父亲后来跟随镇里的工队做工,换取更稳定的收入。
陈然费了点劲解开,而后摘下头套。
原来所谓的“你们女孩子很怕的地方”是漫山遍野的公墓。
未免太可笑了些吧。
陈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惯性思维让她想到的第一个求助人是阎霓。
可是,她想到尹阿姨说过阎小姐很忙,犹豫片刻,将电话拨给牧丰年。
等了半天,那边没有接听。
陈然又打给尹阿姨,也没有人给她回应。
陈然不免焦灼起来,闭眼点了阎霓的名字,内心祈祷阎小姐一定要接。
她想到次次发微信,阎霓都会给她回复,这一次,一定也会的。
陈然抱着膝盖蹲在原地,她无助地攥紧手机,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陈然内心寒意更深,她茫然四顾,周围不见人影,这块公墓地处偏僻,位于北城与岚山的交界处。工作日,谁会平白无故来这儿。
想要找路人求助都无门。
大抵之前被恐惧冲昏头脑,陈然才想起来可以上网搜路线。
因为平常她手机只用来和阎小姐发微信,倒是忘了有这一功能。
陈然呆呆地看着加载不出来界面,终于明白,原来这里没有信号。
求人不如求己。她紧抱双臂,沿着路边走,这一段路似乎没有尽头,远处的天也很是昏暗,天上的星星清朗明澈,陈然想,其中会不会有两颗是妈妈和爸爸。
老人总说,人死之后,会化成天上的星星,保佑地上的人。
陈然不信那套,可她想到自己曾经拜过佛,请求转运,让她遇上了阎小姐说不准有几分是上天旨意。
老人的话应是有几分可信度的吧。
天飘落细雨,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牵回了陈然跑远的思绪,前路却漫漫无边,一眼望过去仿佛是能吞噬人的黑暗。
胸腔中心跳有些快,她抚了抚心口,给自己鼓劲。
忽然间,一束强光打在脸上,女人从车上下来,一把黑伞撑到了陈然头顶。
Y小姐。
陈然抬眸,猝不及防撞进女人沉寂的黑眸里,她无声张了张唇。手腕被一圈热度包裹,阎霓牵住她往车边走,伞始终不偏不倚地罩在头顶。
面对Y小姐,陈然有满腹委屈想要倾诉,可看见阎霓疲累的模样,她安静地坐进后座,在阎霓的身侧。
路边光影如扑簌的蝴蝶翅膀扫在阎霓的侧脸上,她倚着车窗,一路无话。
察觉到陈然坐立难安,驾驶座的牧丰年轻声道:“阎小姐累了,不要打扰她。”
似乎看出陈然想问些什么,牧丰年解释道:“今晚阎小姐回来看见你一直不在,打你电话也无人接听,第一时间联系老师,老师查过监控,看见你放学后就出了校门。我们报了警,查出你电话定位,这才找了过来。”
牧丰年声音低了些:“尹阿姨老伴这一年身体一直不好,她原本已经请辞,但阎小姐挽留了她。”
言下之意:这些都是因为你啊陈然,阎小姐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地给她惹麻烦。
“…对不起,我又麻烦你们了。”陈然歉声,鼻头发酸,搭在肩上的毛巾一角擦干泪。
能让一个勇敢的人变软弱的往往不是困难,而是来自周围人的善意。
“陈然,什么也不说,才是麻烦。”
耳边,阎小姐毫无起伏的声音忽然响起,陈然望进她深遂的眼底,才能看见一丝极浅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