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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灼噬之火 弯月闪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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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以来,渊泠休息都是去溟晗那里,昼夜颠倒,生物钟混乱,
但只有在那里,才能让紧绷的神经放松,而这,也让她渐渐放下幻境一事,认为只是自己多想了。
在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归正常生活时,
异变,
开始了。
二月十五日凌晨11:56,孤儿院
渊夙按例去哄那些睡不着的小孩子,苏川海则带人在四处巡视检查。
渊泠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转着笔。
她心跳得很快,冷汗从额头上冒出,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彻底吞没她残存的思想。
伴随着不安和焦虑,她竟渐渐进入梦境。
最先开始,她梦见她小时候,跟着她最亲近的那位哥哥——宋澜,一起坐在紫藤花树下看书,
宋澜就这么抱着她,宠着她,当做自己亲妹妹一样。
(哥哥……?)
渊泠想冲过去,抱住这个已经失踪了八年的,对于她来说极重要的人。
梦境骤然破裂,碎成斑驳几片,
映出渊泠茫然无措的脸。
周围一片黑暗,唯有那前面尽头处有一线光明。
渊泠慢慢走着,但这通往光明的道路仿佛永无止尽,她一直走一直走,永远到不了那光明,永远离那光明如此遥远。
就在她快被这极致的寂静与黑暗弄得崩溃时,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劲瘦的身上穿着一件宽袍广袖的蓝白华夏汉服。
这件衣服,渊泠何其熟悉,这是宋澜八年前失踪时穿着的。
渊泠浑身一震,如遇雷击。
“宋澜哥哥!哥哥!哥哥!”
好似听见她的呼唤,那人缓缓转身,冲她一笑。
眉眼流波,何其温柔,一如从前。
是渊泠日思夜想之人。
她想他想得快疯了。
眼泪瞬间从渊泠的眼眶中溢出来,她用尽全力向着他跑过去。
她好想再抱抱他。
再听听他的声音。
再……好好地看看他。
渊泠扑上去,怀中却是一片虚无,空洞。
她碰不到他。
宋澜抬手,隔着无尽的虚空,摸了摸她的头,便翩然转身,朝着黑暗中的光明走去。
“哥哥……哥哥你别走……别离开我……我好想你,哥哥。”
她想去挽留他。
尽管她知道,她什么都拉不住,什么都握不到。
渊泠奔跑着,追逐着他的身影,却无能为力,看着他与自己渐行渐远,看着他走进光亮中。
渊泠睁大眼睛,想再在这光明中找到被吞没的,他的身影,但她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将她彻底吞噬,与光明隔绝。
一阵失重,渊泠的身体仿佛不受自己的控制。
下坠,无尽的下坠。
周围尽是虚空,她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大海中失去了救命的绳索,渐渐地向着深海沉去。
孤独,无助,
没有人来救她,也没有人可以救她。
黑暗,无数的幻境碎片朝她奔涌而来。
她呼吸一窒,心中那蠢蠢欲动的真相与记忆终于破土而出。
一幕一幕,曾经她梦见过的,人间炼狱的画面通通串联在一起,那根本不是梦,那是记忆,被封尘已久的记忆,亲眼所见真实的记忆。
所有的碎片全部拼成惨烈的真相。
“放过我!!我再也不打人了!!放过我!”
“不要!不要把我拉过去!”
“呜呜呜…我要回去告诉爸爸…”
“阿泠?你怎么在这?”
宋澜回头,看见那时年仅6岁的渊泠,放下手中的针筒,摘下白色手套,拉起渊泠的手,将她带到实验室的外面,脱下外套,把她抱在怀里,不断地安抚着她,轻声细语地让她忘记这一切。
但无数哭喊声,求饶声萦绕在渊泠耳边,一幕幕残暴的人体实验场景如走马灯似的浮现,一个个绝望的孩子被打了麻药,拷在手术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刀子,输液管,仪器插进同伴和自己的身体里。
在那群白衣恶魔眼里,他们不过只是小白鼠而已。
绝望充斥着这个地方,渲染着每一个弱小的灵魂。
渊泠不知道当时宋澜为什么不像对待那些孩子一样对待她,或许是一时兴起?让她活到现在?那在渊夙,苏川海,在那些陪伴着她长大的工作人员,他们眼里,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也像小白鼠一样?
她所想要保护的,她的软肋,她的铠甲,她的心之所向,美好的,安宁的孤儿院,
竟是她臆想出来的,
是虚假的。
怪不得,怪不得在她的臆想中,一群玩闹嬉笑的孩子中没有她的身影,怪不得她根本无法融入社会,融入群体。
怪不得,明明在她的臆想中有那么多美好的同龄孩子,她却独独异常亲近宋澜这个哥哥。
因为这个哥哥是真的,真实存在的,他冷眼旁观着那个人间炼狱,但在看到渊泠过来时,他第一反应是停下手中的工作,挡住她的视线,安抚着她。
心火已灭,臆想终会溃烂。
光辉时如恒星璀璨,消散时如宇宙尘埃。
周围仿佛尽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疯狂地嘲笑着她崩溃的心灵,蚕食着她残存的魂魄。
一片混沌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唤她,急切,好似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个声音瞬间照亮了所有的黑暗,恶鬼尖啸着四散而去。
渊泠猛然清醒过来。
渊夙横抱着她,在一片火海中紧紧护着她。
渊泠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绝望。
她看见了,与方才一样的绝望。
火舌蔓上了那些人的身体,他们尖叫着想要扑灭他,却无济于事。
与那些被拷在手术台上做试验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又有何区别?
这是地狱的火,是来毁灭他们血腥的双手,灼噬着他们罪恶的灵魂的。
黑烟漫延,火焰燃烧。
把一切都化为灰烬,风一吹,便什么都没有了。
带着渊泠残破不堪的灵魂,一起消亡。
随着风,带到天空云层之中,带到海底,大地。
不复存在,烂在自然里。
天罚已至,没有人可以幸免于难。
“阿泠!阿泠!”
“……”
“这里应该快要爆炸了,前面火势不大,你快走,我和川海去拿灭火器,能拖一会是一会。”
“父亲。”
渊夙刚把渊泠放下,闻言,微微一怔。
渊泠只有在小时候才叫他父亲,长大以后听到的便只有“爸”。
估算一下,也应有七年之久了。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拿我去试验?”
“……想起来了?”
渊夙拉着她的手,苏川海跟在后面,脚步一刻没停。
“还有宋澜哥哥,他去了哪里?你知道的对不对?”
“他回去了,去他该去的地方了,那里需要他。”
渊泠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着:
“父亲,苏先生,你们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不,应该说是,你们对于我,有没有动过感情?”
“哪怕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渊夙脚下一踉跄,眼里的心疼和爱意满得快溢出来,他看着渊泠失神的眼睛,想要说什么,却突然觉得地面微微震动,目光与苏川海交汇,
只一眼,便心领神会。
巨大的爆炸声从孤儿院内传来,渊夙和苏川海一前一后,紧紧拥抱,护住了微微颤抖的渊泠。
爆炸声带着炽热的火焰,震耳欲聋的响声,各种零散尖锐的东西和冲击波,一齐击在两个对挚爱至死不渝的男人身上。
身体被瞬间撕裂,血/肉/模/糊。
渊泠满身血迹,但这些血迹大部分都不是她的。
她看着那两个男人的身体如落叶般倒下。
耳内一片嗡鸣,她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她觉得有两道温流自眼眶流下,好像带来了什么,又好像带走了什么。
“父亲!先生!”
她隐约听见自己在叫着渊夙和苏川海,看见满脸是/血的自己不顾一切地想要带着他们一起走。
渊夙却一把把她向外推开了。
渊泠虽然耳鸣,但渊夙和苏川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大脑。
“阿泠,快走。”
“对不起。”
渊夙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最后只给了她一个极尽温柔的眼神和笑容。
周围冲天的火光在渊夙的眼里渐渐融化,曾经与苏川海和渊泠经历过的一点一滴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在他眼里浮现,
渊泠对孤儿院里的“孩子”温暖温柔的笑容、和苏川海,渊泠一起看的流星雨、在他滔滔不绝连自己都觉得烦的时候,渊泠半塞的耳塞、与苏川海从千樱岛的基地逃出来后看到的大海与星空……最后,便是Dr.A将小时候被抛弃在垃圾站的他带回家的画面。
渊夙知道,自己所有的快乐都与苏川海和渊泠有关,Dr.A救了他的命,给了他一个避风港,却残忍地扼杀了他的七情六欲,是苏川海,给了他共情的能力,带着他离开了那个压抑的避风港,渊夙看着以前的那个冷漠的自己,创造着生命又摧毁了他们,渊夙觉得可恨,可笑,又可悲。
(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谎,有很多虚假,但我爱你这一点是真实的,可能没有办法告诉你了,阿泠。我和苏川海,都很爱你。)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恍惚中,他看见了苏川海在走马灯中回头,微笑着向他走来,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像当初一样,温柔又坚定。
渊夙笑了,抱住了怀里的人。
一起离开这人世间吧。
这辈子的罪孽,几辈子都还不完。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明明身体已经血/肉/模/糊,但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神情。
苏川海艰难地将手移过去,牵住了渊夙的手。
“好好活着,阿泠。”
晶莹的泪水随着双眼的闭合而滑落。
黑雾尽褪,火焰熄灭,弯月闪耀,恶魔魂散。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