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玫瑰》spirit翎

9、冷却 起风了，海

　　渊泠又开始做梦了。
　　她站在孤儿院自己的房间里，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阳光普照，百花盛放，风还在轻柔地抚摸着世界，海棠花花瓣还乘着风飘荡，落在湖中，冲碎了倒影。
　　空无一人。
　　她推开门，沿着走廊一直走，生活工具还都整齐地放在原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仿佛这里的主人还未离去。
　　她行尸走肉般，来到了繁茂的海棠花树林。
　　她跪在了最大最古老的花树下，额头抵着树干，双手自然下垂，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树根。
　　前路迷茫。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她都还什么都没准备好。
　　猛地，就把她的心穿得千疮百孔。
　　到底，接下来要怎么过，要做什么，要为了什么活下去。
　　她想起了曾经在一部日漫中听到的一句话：
　　“大家都要沉醉于某种东西，大家…都是某种东西的奴隶。”
　　人不沉醉于某样东西就活不下去。
　　她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失去这样东西。
　　她的家人，她深爱着的家人。
　　无论他们干过什么丧心病狂，罪大恶极的事情，她都不会讨厌他们，但也不会包庇他们。
　　因为他们是她的家人。
　　渊泠转过身，后背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那茂盛繁花。
　　柔软的草地在此时此刻却如针毡，温暖的阳光透过花叶照射进来，却成刺骨寒凉。
　　有些呼吸困难了。
　　凉意顺着她的脊背一点点攀升，不紧不慢，包裹着她的身体，侵入着她的大脑。
　　有些无法思考了。
　　好难受。
　　好难受。
　　她颤抖着，想要取暖似的紧紧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无声地流着泪。
　　好想逃走，好想逃去渊夙和苏川海身边，他们总是那么无所不能的，那么可靠的。
　　不想独自面对残酷的世界。
　　起风了，海棠花枝簌簌作响，夹杂着花香和海盐的清香，瞬间就让她冷静了下来。
　　是渊泠熟悉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头，站起来，与眼前这个冲着她微微笑的男人对视了几秒。
　　宋澜。
　　她愣了一下，扑进了宋澜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宋澜也没有说什么，默默地顺着她的后背。
　　渊泠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泪水使视线模糊，她把头抬起来看着宋澜，但手还是抱着他不放。
　　她害怕宋澜会在下一秒消失，至少趁着宋澜还在的时候，多贪恋一点他身上的味道，再好好看看他，把他的模样刻进自己灵魂深处，永远不会忘记。
　　“小哭包哭完啦？”
　　宋澜轻轻捏了捏渊泠的脸。
　　“宋澜哥哥……”
　　渊泠气息不稳，声音沙哑又有些颤抖，
　　“这么久，你怎么不回来看看我们？”
　　“我真的……好想你。”
　　宋澜微微上扬的嘴角僵了一下。
　　渊泠那些失眠的夜晚，早上醒来含泪的眼睛，从噩梦中惊醒的样子，他都知道。
　　在这么久的相处中，他开始有了自己不该有的感情。
　　一开始，他只是为了任务靠近渊泠，照顾她，陪着她度过这么多日日夜夜，不知不觉中，宋澜已经把渊泠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事情，他在渊泠身上看见了，曾经依赖着他的哥哥宋漓的自己的影子。
　　每当宋澜看见渊泠依赖他的样子，他就想起了曾经自己依赖宋漓的样子。
　　但是宋漓已经死了，这只不过是给他徒增伤悲，天真快乐的宋澜已经追随着宋漓一起去了，现在宋澜心中的目标只有一个，
　　杀了神使判官，洗刷哥哥的冤屈。
　　就算是不择手段，就算是满手血腥，就算是与曾经的梦想背道而驰，就算是舍弃了一切，他也不会后悔。
　　他不该有多余的情感，那只会让他优柔寡断。
　　所以他向总部申请，调离后方，前往前线支援。
　　“对不起……我……”
　　“没事。”
　　渊泠眉头舒展，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容，
　　“能让我再次见到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宋澜呼吸一窒，愧疚感席卷而来。
　　一声空灵冗长的钟声从深空中传来，
　　宋澜微微皱了皱眉，道：
　　“阿泠，你该回去了。”
　　“什么？哥哥……”
　　“很抱歉，我现在不能陪在你身边，但是阿泠，”
　　宋澜俯下身，与渊泠平视，
　　“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哪怕现实再残酷，你都应该好好地，全面地看清这个世界，也看清你自己。”
　　宋澜拉住渊泠的手，
　　“答应我，为了哥哥，为了无数受苦受难被操控被压迫的人民，为了那些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民，为了我们光辉灿烂的未来，”
　　“请你强大地，坚强地活下去，好好治疗身体和心灵的伤，”
　　“你是我们的王牌，我们的利爪。等时机到了，我会来接你，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说完，宋澜温柔一笑，两个淡淡的酒窝陷于脸颊两侧，仿佛里面装着世间最香甜醇厚的酒。
　　他手上一用力，猛地将渊泠推进身后海棠花树的树干中，陷入黑暗。
　　失重，失重，失重，窒息……又骤然被拉起来。
　　渊泠睁开眼睛，光亮瞬间照进眼睛，她瞳孔一收，努力适应着环境。
　　“渊泠？感觉怎么样？”
　　溟晗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
　　他的声音让渊泠瞬间清醒，也带出了原本被麻痹的痛感。
　　“呜……”
　　渊泠不禁闷哼一声，皱着眉，左手紧紧覆在额头上，指尖慢慢变白。
　　好痛。
　　钻心刺骨的痛，仿佛将大脑都揉碎了，这股痛楚渐渐从大脑蔓延到全身，像是将她全身撕裂开来，碾压着，让她几乎要晕死过去。
　　“渊泠，忍着，看着我。”
　　一只温暖的，带着薄茧的大手覆住了她紧抓被单的右手，又强行把她的左手与溟晗十指相扣。
　　“清醒点，别晕过去。”
　　渊泠强忍着巨大的痛楚，努力不让自己的意识被疼痛撕得四分五裂。
　　“睁开眼睛，看着我。”
　　溟晗不容置疑的，命令似的口吻，让她不受控地服从，睁开双眼。
　　她凝视着溟晗棕黄色的眼眸，那双眼睛，强行让她冷静了下来，痛苦瞬间削弱，她大口呼吸着，大脑从缺氧回到正常状态。
　　渊泠感受到，一股暖流从手心传来，传遍身体每一个角落，顷刻间驱散了她的痛苦。
　　“没事了，恭喜你，你挺过去了。”
　　溟晗不再看她，坐回了病床旁边的椅子。
　　而他的那双眼睛，溟晗认真又带着隐忍的担忧的模样，却印在了渊泠心里。在多年以后，支撑着渊泠残破不堪的身体，穿过枪林弹雨的战场，活了下来。
　　然而在不知不觉间，有什么深埋已久的东西在渊泠身体内快速成长，迅速改变了她的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
　　她黑色的虹膜渐渐变了，
　　复杂繁重的炼金术图案从那黑色中显现，但只一瞬，便又隐入了深处，但溟晗注意到了。
　　（那群神经兮兮的炼金术师又给渊泠加了什么？）
　　溟晗决定回去了以后好好问问。
　　此时，渊泠的虹膜已然从黑色变成了深色的蓝紫相交，点点星芒撒在这蓝紫中。
　　仿佛整个宇宙都藏在她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我怎么了？”
　　渊泠问道。
　　“没事，只是被四维化了一下。”
　　“哦。能把我的病历本，还有父亲他们的遗物给我看看吗？”
　　“当然。”
　　渊泠接过溟晗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两本本子。
　　“经过医院检查，你的身体结构跟普通人不一样，而且有很多修改的痕迹，我给你把这件事抹了，免得你被拉去实验室解剖。”
　　“我看了一下，只有这两本本子，我认为是重要的，而且你需要的，所以今天带来了，其他的东西都放在别的地方了，太多了。如果你想要，就告诉我。”
　　“谢谢了。”
　　“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还没，”
　　渊泠抬头看他，无奈地笑了笑，
　　“但是，我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大错早已酿成，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就算是为了救亲人，就算是为了四维世界的革命，不管是有多么多么高尚多么多么深明大义的理由，都不应该强行用无辜的孩子做残酷的人体实验。
　　那些孩子也有挚爱的亲人，也有美好的家庭。
　　没有人有资格肆意剥夺他人的生命。
　　“溟晗。”
　　“嗯？”
　　“是你把我从火场里捞出来的吧。”
　　“是呢，孤儿院太偏僻，要是我没救你，消防队来的时候你已经被烟呛死了。”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