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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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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成赶来时,只觉头皮发麻。这个闯祸的小丫头,胆大包天。
“你怎么敢,草原人会扒了你的皮,给你抹上盐下油锅。”
吕裳道:“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要遭受酷刑吗?”
蒋成撩了挑子,“我是不会陪你的。”
多尔贴感觉喉咙被堵得严实,想发出一点声响也不能了,他的眼眸中露出深深的恐惧,再强的刀剑他也不怕,但他就要默默无闻地死在营帐里了。后世会怎么讥笑嘲讽他,或者是根本没有人会记得草原上曾经有他这样一个人。
而且他就快要死了,他们祖孙两人还在说风凉话,蒋成老贼,我信错了你。
“你何时下的毒?我竟然毫无察觉。”蒋成渐渐恢复冷静,“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救活他。”
吕裳静静等待,“还有比下油锅更恐怖的吗?”
蒋成神色淡定道:“西侧俘虏营,三千南梁百姓,你是不惜命,也不惜这些百姓的命吗?”
多尔帖眼神发亮,他有救了。
吕裳眼眸发冷,他总是能捏住人的软肋,“留下他,铁蹄犯我边境,会有更多的百姓惨死。”
蒋成冷笑道:“乱世之中,没有多尔帖,还有别人,边境之乱避不可避,但眼下这三千人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
吕裳思索片刻,艰难开口道:“这毒霸道,既使救了性命,也需长期服用解药,还会留下后遗症,与其受后遗症的痛苦,不如死了快活。”
蒋成只要一个活的多尔帖,至于多尔帖痛不痛苦,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多尔贴已口不能言,但疯狂点头示意自己的求生欲望。
蒋成见吕裳还不松口,作势唤人,“你慢慢考虑,三千人够杀到明日黄昏。”
等待是最磨人的,多尔贴深有体会。
多尔帖活过来了,多格里也活了,两兄弟面面相觑,分外尴尬。
蒋成拉着吕裳走出王帐老远,才质问道:“多管闲事。”
吕裳道:“见死不救不是我的风格。”
“你的风格就是把我气死。”
吕裳腹议,谁能气死你。
蒋成道:“多尔贴根本就不是中毒,你再拖个一时半刻,怕是他自己也就好了。你是不是已经去过俘虏营?”
吕裳坦白道:“我这一路,孑然一身,那有地方□□。不过我遇到一个大梁的小女孩,她的口袋里有一颗风铃草。”
蒋成笑了,“好聪明的丫头,就不怕我戳穿你。”
“我不相信你会不想有拿住多尔帖的办法。”
“多尔帖可不是那么好拿住的。”蒋成颇有些得意,只不过想想多格里,又有些头疼,“还有个绊脚石在。”
吕裳抬眼望向北方的山峦,“冬天已经来了……”
这一仗是在所难免了,吕裳离开营帐前留意到多尔帖看向多格里的眼神,她知道多尔贴已经到达极限了,她保下多格里的命时多尔帖恨不得立刻上前掐死她,可是多尔贴还需要留着她的命,给他配制解药。
多尔帖忍到现在,就是为了不背上弑兄的罪名,哪怕整个草原、整个天下人都怀疑他,只要他自己没做,便是死了上了长生天与天神对峙,他也不害怕。可现在,他再也等不了,他的耐性到此结束了。
到了次日天光微亮,草原上响起悲怆的号声。
蒋成半张脸映在灯火里,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大军早已调配,各部落的王齐聚王庭。
多尔贴第一道命令,南下。
各部落纷纷表示以多尔帖马首是瞻,规制兵马粮草统归多尔帖调配。但不少人转头就与大梁通了密信,传递军情。还有不少人私下聚在一起讨论起格里死去的秘辛。
而此刻的大梁皇城,崇政殿门已经两天没有打开了。
一片风雨欲来的昏暗场景。
陈王本该在皇帝离京时返回驻地,但偏巧得了要命的伤寒。皇帝便命陈王夫妻两人到城内皇家别院修养,待病好再离京。
宫中特使快马到了皇家别院,说是慧妃娘娘旧疾复发,请陈王妃入宫瞧一瞧。
陈王哼哼唧唧不同意,特使并不搭理,直接对着陈王妃说了一声请。
陈王妃也不耽误,命人带着药箱就要走。
陈王见状要同去,被特使一把拦下,“殿下尚未痊愈,还是莫要劳烦,宫中太医随臣一道来了,留下为陈王侍疾。”
特使手里没留劲,陈王哎呦叫唤不停。
陈王妃回头瞧了瞧,叹了一口气快步离去。
到了皇宫,特使引着陈王妃就到了明光殿,殿前站在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正是慧妃娘娘。
陈王妃行了个屈膝礼,问道:“娘娘哪里不适?”
慧妃面色沉重,拉起陈王妃,边走边说:“是太子殿下……”
入了殿中,洪内侍也在此处,见了陈王妃便是大礼相拜。
陈王妃将其扶起,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两日前,太子殿下正在崇政殿批阅奏折,一阵急风吹过,太子殿下便昏了过去,整个太医院都来瞧了,束手无策。
“无缘无故,没有病症,只是昏睡不醒。”陈王妃很是诧异,她诊察一番,也没有头绪。
慧妃道:“这月余饮食起居查了,来往人员查了,就连各地送上来的奏折都验了,没有问题。这皇宫之内有龙气护卫,是什么能让太子殿下忽然昏睡不醒。”
太子殿下的身体一向很好,没有旧疾,不可能无缘无故昏睡。
陈王妃观其面容,见其眼皮微动,似是有万般情绪在翻涌,“太子殿下仿佛入了一场梦中。”
“入梦?”慧妃眉头紧锁,“是何梦如此漫长?”
洪内侍恍然大悟,“传说玄门中人修炼日久,便有入梦之能,身不动而心已千里。”
慧妃诧异道:“可太子殿下从未修炼过玄门之术?”
陈王妃道:“我也是猜测,但一直入梦损伤肌体,我且开些固本培元的药给太子殿下服用,但还是要尽快让太子殿下苏醒过来才好。”
慧妃转头对洪内侍道:“去栖霞山请人,找国师回来。”
帝后二人不在京中,宫中事务俱有慧妃主持,眼前紧要关头,慧妃临危不乱,有条不紊。洪内侍也心生敬佩,听了慧妃吩咐,立刻动身安排。
传信之人还没到宫门,又折了回来。气喘吁吁的禀告,“国师来了……”
萧道辰确实入了一场梦,一场跨越两世之间来回穿梭的梦。
两段人生只有短短几十年,却波澜壮阔。
年仅十三便病重,父皇悲痛不愿面对,找来囚徒弁盟,意图用玄门之术让儿子起死回生。蒋成借机蛊惑父皇,让父皇以命换命,实则想让其父子俱亡。
父皇识破蒋成诡计,却也中了药石之毒,癫狂发作,在仅有清醒的时刻,让弁盟带着一息尚存的儿子远赴边境寻找一线生机。
弁盟不负使命,用阵法救活了他。
而此刻父皇驾崩,漠北南下,陈王叛乱,大梁一片风雨飘摇。
母后为社稷而死,姑母、姑父殉国,裳儿带着两个妹妹四处逃亡。
陈王派来的杀手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弁盟将他送到一户姓顾的人家,这家人刚刚失去了一个与他同龄的孩子。
自此他有了新名字,顾崇武。
大梁已不再是原来的大梁,他也不再是大梁的太子。
陈王登基后,四海飘摇。漠北乘机吞并大梁半壁江山,陈王一再南逃,还想着要杀死与漠北相抗衡的高家军,以贿漠北。高脩一面艰难抵抗漠北,一面还要防范陈王的迫害,最终在腹背受敌,穷途陌路之时起兵造反,杀回南都,砍了陈王的头。
几百年风云变幻的大梁,最后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
作为旧朝太子,如今的军户之子,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也是他最想走的路,上战场、杀敌寇,保家卫国。
虽然他已是无家无国的人,但百姓还在,家国就还在。
陈王不在了,但蒋成还在。弁盟为了保护他,惨死在蒋成手中,临死之际将徒弟玄机留在他身边,陪伴他一生。
既然上了战场,就无惧生死,只为赢下这一仗。
顾家是军户,军中多宗族兄弟,他们一开始本能的保护着家族的孩子,后来发现这孩子有勇有谋,即使带领几个人的先锋小队也能屡获奇功。很快在军中有了声望。
他出生并不显赫,有了声望,便遭人妒忌,几次被陷害身陷险境,均是宗族父老齐心护他周全,一步步拱卫着他走上青云之路。
当他有机会走到新帝面前时,高脩大惊失色。因为长大的他和他父皇太过相似。
有人进言,不该留他。
高脩沉默许久道,当年陈王做的事为你我所不齿,如今我怎能作和他一样的人。
他被派驻边境,非诏不得回京。这正和他意。
这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还得亲手去报。
更可况,站在他身后的还有坚定的朋友玄机,还有……
入梦中的萧道辰忽然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洪内侍慌得嚷嚷,“国师,您快来瞧瞧吧。”
风尘仆仆的栖霞道人摸着萧道辰的脉,“无妨,这场梦就快醒了。”
眼前的一层云雾终于散开了,站在他面前,不是别人,正是他梦中一直牵挂的爱人。
“裳儿……你怎么在这?”
吕裳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崇武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长大了……”
吕裳有些奇怪,“怎么胡言乱语,我此来只能稍停片刻,今夜就要赶去大月氏,采购军中物资。大约半月余便归……”
他忍不住冲动将吕裳拥入怀中,“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吕裳笑了,“是啊,我一直都在。”
萧道辰睁开眼睛,神台一片清明,明光殿熟悉的陈设落入眼中,眼前这一切仿佛才是梦。
“太子殿下醒了……”栖霞道人微笑道:“想必是一场好梦吧!”
萧道辰起身,接过茶盏,饮了一口茶,“我睡了多久?”
慧妃道:“三日。”
“国师可知我为何如此?”
“机缘一事妙不可言,也许是心头牵挂、也许是心有灵犀,也许只是时机到了。”
“国师可信轮回重生?”
栖霞道人捋捋胡须,“贫道信修道成仙。”
萧道辰稍许沉默,转头问道:“边境可有消息传来?”
栖霞道人见状退后一步,内侍们捧着文书鱼贯而入。
慧妃引着栖霞道人走到一旁,“太子殿下无碍吗?”
栖霞道人答曰:“会一日比一日好。”
陈王妃也问,“入梦要学几日?”
慧妃很是诧异,“你这学痴,学那作甚……那到底要学几日呢?”
栖霞道人忍不住后心冒汗,“这不可经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