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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布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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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大梁边城将士枕戈待旦,粮草充足。漠北始终是一盘散沙,形成不了统一的意见。
再说秦州,玄机那日受玄冥指引,将弁盟接回修养。
吕裳前去拜见,只见弁盟下半张脸已毁,半张面具遮挡面容,露出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
两人相见,弁盟已口不能言,拿了纸笔写了几个字:蒋成修了邪术,已然成魔,郡主待在秦州不安全,请立即返回京城。
吕裳充满了对蒋成的好奇,“弁先生可愿为小女解惑?”
弁盟想叹气,却无从叹起:想当年,蒋成其人何等人物,文成武就,武帝麾下十二将,蒋成位列其首。论其功勋,名震四海,封狼居胥也不为过。
如此英雄,该善始善终,却抵不过小人谗言,蝇营狗苟之辈污蔑,那些人或收了敌国的好处,或嫉妒他的功勋,对其极其挑剔,一句话、一个表情、连皱眉这样的稀疏平常之事也能参其对武帝不满,功高盖主,意图谋反。更有甚者,安插细作在蒋府中意图暗杀、在军营中造谣哗变。
蒋成一生杀戮,岂能忍受如此小人,大刀阔斧下杀了一批人,其中不乏有受小人挑唆的无知人士。
武帝震怒,贬其为参将,守秦州边境。
蒋成心中不服,但那时也没有生出反叛之心。
直到蒋夫人受迫害,命丧京中,蒋成才走火入魔。
吕裳震惊不已,“这些事我母亲知晓吗?”
弁盟摇摇头:陶阳长公主那时仍在襁褓,被武帝接入宫中,在武后身边长大。
吕裳心中大震,仿佛心底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在慢慢坍塌。
一开始,蒋成打着清君侧,救山河的名义起兵,响应者何止千万。官府派兵来剿,双方交战之地,民不聊生,真是一场浩劫。
若武帝那时愿意斩杀身边奸佞,安抚蒋成,也许事情也不会发展到最后这样。武帝该是忌惮他的。
数十载时光,双方拉锯不断,当年十二将所剩已无几,百姓死伤无数。荒芜的土地结不出粮食,河流都成了赤炎。
就在结果马上要分晓之际,武后派了一个人来。
吕裳立刻想到了来人。
那时的陶阳长公主还没有封号,只是个跟在武后身边,无品无阶的小姑娘,有人一直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亲手杀死了她的母亲,是武帝武后救了她的命。
她来了,从未谋面的女儿亭亭玉立的站在他面前,不待他伸出双手想要抱抱她,她便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本就疯魔,那以后便更加疯得彻底。
他的女儿差点要了他的命。又将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理寺地牢之中。
可恨之人、可怜之人。
脸上有些凉意,吕裳回过神来,轻轻抹去腮边的泪水。
弁盟:我那时跟随的是一个英雄,是个有瑕疵的英雄。后来大理寺地牢爆炸,他再现世,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吕裳静静听完,起身拱手一拜。
屋外夕阳满山,灿烂耀眼。吕裳抬手挡住额前,抬眼望去,一代江山一代人,又是一代往事。
命左右相伴之人离去,她独自一人在秦州街头漫步。
午市已经结束,晚市还没开始,只有酒家温酒的香气还在。
“小丫头,喝一杯吗?”
护城河的河水缓缓流淌,酒旗招展,亭亭玉立的少女身旁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那人帽檐遮了半张脸,露出的脸上满是笑意。
河水悠悠,缓缓流淌,越过万水千山,来到京城。
蓉儿日渐大了,越发活泼可爱。陶阳长公主每每与蓉儿相伴喜笑颜开,每每想到大女儿还在边城胡闹愁容满面。
“裳儿有些古怪,也不是贪玩任性的孩子,为何会如此胆大妄为?”
陶阳长公主不理解,不明白。
当局者迷,旁观者亲。皇帝和吕正再明白不过了,女肖其母。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就我一个人在担心吗?难道裳儿只有一个亲娘,没有亲爹和舅舅吗?”
皇帝冤枉,吕正诛心,
皇后上前,半抢半夺拿走陶阳长公主手里的拨浪鼓,“鼓都敲烂了。”
陶阳咬紧牙关,说话间就往外走,“不行,我得去趟秦州,亲手把裳儿带回来才行。”
萧道辰虚晃一下,假意阻拦,脚步却不停,那架势像是要随其同去。
吕正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快步追上去,感觉下一秒就要上马飞奔。
洪内侍不忍直视,低下了头。
皇后看了一眼皇帝,说了一个字,“我……”
皇帝终于怒了,“你们都想去,朕难道不想去吗?这成山的奏折谁来批?这紧急的军务谁来定?这满朝的文武谁来应付?”
皇后眨了眨无辜的眼睛,然后看向一只脚已经跨出崇政殿门槛的萧道辰。
洪内侍头低得更深了。
夜幕降临,皇帝抓紧时间处理政务,打算明天一早就走,庄妃空着手来求见。
“臣妾也要去。”
皇帝不悦,“朕不是去玩。”
“臣妾会骑马。”
“朕有正经事。”
“臣妾会射箭。”
“朕没空陪你。”
“臣妾去战场杀敌。”
皇帝被烦死了,伸出手来急呼救援,“皇后,快去请皇后……”
皇后和陶阳都是武将之后,庄妃家中尚文,但自幼习武。
皇帝文成武就,唯有吕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当年差点冻死在漠北。
车马飞扬,马车上只有吕正一人。
“我不是不能骑,我得看书。”吕正倚在软垫上。
陶阳面无表情,“要不你别去了。”
吕正一口气差点噎死。
“快走,快走,辰儿得追出来了。”皇帝迫不及待,先行出发。
果然,萧道辰抱着永安,永安抱着玉玺,两人眼巴巴在城楼上送君千里。
“太子殿下,今日的奏折已经成山了!”
萧道辰满目凄凉,“急什么,先拿玉玺给永安砸个核桃吃。”
永安不耐烦抱着玉玺,太沉了,丢了吧。小手一掀,玉玺鼓溜溜落在一旁眼疾手快的洪内侍手中。
洪内侍两行老泪心中流:陛下,您为何不带着老臣啊,陛下,老臣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秦州的酒楼,必点的就是羊肉锅,点着热碳,一边炖羊肉,一边温热酒。
蒋成大口吃肉,大口饮酒,好不快活。
吕裳单手拖腮,陪坐一旁。
“小丫头,举杯同饮!”
吕裳端起香茶,以茶代酒。
祖孙两人难得和谐。
“弁盟一句话顶我一万句,我的孙女儿肯陪我饮酒。”蒋成很满意。
“我在拖延时间,秦州守军已经把这包围了。”
蒋成大笑,声动四野,“小丫头想亲眼看看我杀人吗?”
吕裳面色冷了下来,“我劝你不要。”
空气中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
蒋成默默饮下一杯,“我十三岁入伍,从军几十载,杀过的人成千上万,想杀我的人更是多如牛毛。有什么不一样吗?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本就生做枭雄,那些嫉妒我、陷害我、污蔑我的人难道不该杀吗?”
“我当年最信任的兄长,冷眼看我受人凌辱,不允许我有丝毫反抗,美名其曰,打磨我的性子。我是万户侯、十二将之首,我是武帝手中最锋利的剑,为何要收敛锋芒,夹着尾巴做人。”
蒋成眉眼之间自信满满,“小丫头今日真乖巧,安安静静地听我说话。”
吕裳安静片刻,随即慢慢开口,“若是一切如昨,你现在应该和漠北右王在一起,和大梁陈王合谋,意图一举吞并大梁和漠北,之后三分而立。漠北归右王,洛水之北归你,洛水之南归陈王。”
蒋成唇角依旧笑着说:“陈王那傻子都招了。”
“弁先生说你是英雄,有瑕疵的英雄。你的刀剑对准的是权贵、是奸佞,身后是百姓时,哪怕你身上有再多的瑕疵,你也是英雄。”
蒋成此刻脸色有一丝松动。
吕裳此时的眼神如同弁盟一般,悲天悯人,“当你把刀剑对准百姓时,你就再也不是英雄了。”
蒋成冷着脸道:“别人如何说我不管,可你不能,你母亲不能。你母亲的公主之位、你的郡主之位是拿什么换来的,小丫头知道吗?”
夜幕降临,夜市喧嚣声没有如期而至,只有重兵行进时大地也在低沉的怒吼。
顾九山轻装打扮,登上酒楼。
二层中唯一亮着光的包房中,顾九山没有一丝顾虑,径自推开门。
吕裳怕蒋成杀人于无形,情急之下便隔着衣袖按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蒋成不喜有生人靠近,本在对方推门之前便要出手杀死,但看在吕裳第一次主动靠近的份上,便静坐等待。
暗流涌动中,顾九山按着腰间的佩刀,和吕裳目光相会。
“顾大人无需多虑,请在楼下稍等片刻,我与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些话要谈。”
吕裳年纪不大,气场十足,但她面容稚嫩,身量还是个少年,这种强烈地反差,让蒋成越发对她感兴趣。
顾九山并未走远,屋内那人的气势让他心惊。这样的人能越过秦州严密的防守,在城中如入无人之境,他也没有把握能护住郡主的前提下全身而退,但职责所在,又是故人之女,便是拼下一条性命也在护郡主安全。
吕裳为蒋成斟满酒杯,“你我之间谁也不能说服谁,如此这般,你且听我几句话,我的想法也许是先入为主,有失偏颇,你无需赞同,只听即可。”
蒋成并没有这样的耐性,但面对的人不同,自然心境也不同。
“你我血脉相连,无从否认,你心境变化也有迹可循,但我不认可你,无需你赞同,你为这世间带来浩劫,多少百姓惨死,毁灭你是大义,无需你赞同,也无需纠结。”
吕裳说这话时,神情淡定,眼神悠远而深邃,并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态和表现。
不出她所料,蒋成自然是听不进去了,左耳进右耳出。只是蒋成眼神中的欣喜和赞许越加浓烈,“你与我很像,毁灭你无需你的赞同,我很喜欢。你小小年纪如此通透,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机缘?”
蒋成一杯酒缓缓入喉,品出了些滋味,心底生出诡异地恐惧感,“你是谁?你没喝孟婆汤?你这个样子不会是借尸还魂,你与陶阳太像了,那你是带着记忆重生了?”
吕裳并不惊讶,他一直研究续命长生之术,思路自然开阔,天马行空不难猜测。
“玄冥是栖霞山的人,他的气息我很熟悉,只不过我没想到他竟然是你的人。”蒋成望向吕裳的目光开始冰冷起来,“小丫头,你就成心和我作对。”
“先辈给你们搭了台子,你们就这么想掀翻吗?想布阵害我,你找死……”
话音未落,一掌重重拍下,蒋成起了杀心,吕裳自知躲闪不过,但今日布局如此,以身献祭也是无奈之举,除去蒋成,未来会救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强劲的掌力如疾风呼啸,翻山倒海一般,吕裳闭上眼睛,脑海中往事一幕幕翻转。重生机遇难能可贵,就此结束还是有太多遗憾,还有很多人没有重逢,还有很多事没有圆满的结局,她的眼睛看不到了,世人的眼睛会看到,后人也会看到。死不可怕,甚至很容易,死得其所,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