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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草原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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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原王一生吃肉喝酒,畅快洒脱,弥留之际,面色红润,吃了一坛酒尚且不够。
西原王子们围在西原王身边,内心五味杂陈。
西原王千杯不醉,今日更甚,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大儿子身上。
招手将他唤至身边,“草原上的狼,无拘无束,唯有一件事是万万做不得。”
落在大王子肩上的那只手,如钢铁一般,大王子不敢易动,只低下头聆听父王的教诲。
“不要自相残杀,獠牙对外……”
那只钢铁般的手忽然松了劲,大王子眼明手快,抢上去扶住西原王倒下的身体。
“看在你妹妹的份上,可以杀他,别羞辱他……”
这是西原王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歌舞声停下来,王帐内传来一阵哀嚎哭泣之声。
大王子望着父亲的遗容,再看向身边一个个哀痛中又带着戒备的兄弟们。
多尔贴握紧腰间的匕首,今夜会有很多人随西原王一起升天。大王子势力最大、声望最高。不出意外的话,今夜的屠刀先是砍在不服从的其他王子身上,第二个就是他这个漠北叛臣。
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是在听从父王的教诲,耐心地等待。
漠北王多格里熬不过这个冬季。左王醉心他的胡杨林,无心政事。右王倒是有南征之心,可惜野心太大,当年父王遇刺,多格里被挑唆利用,他被陷害驱逐。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
但是算账之前,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远山传来轰隆隆之声,大地在脚下颤动。
“多尔贴,进来,父王有话要与你说。”西原大王子在账口喊到。
多尔贴站起身来,缓慢地出了一口长叹。
短暂的轰鸣声后,玄冥自打坐中睁开了双眼,今夜西北山处有天陷,西原王陨落,西原王子们自相残杀,漠北王多格里暴毙,左王部落的胡杨林燃起了大火,右王部落的粮草被焚烧殆尽。草原上迎来了最为漫长的黑夜。等到太阳升起之时,整个草原只有一个活下去的信念,就是南征。
前世之事历历在目,他与太子一一演算,要破局,今夜便是转折。
帐外淅淅索索,玄冥右手在虚空一挥,一只木偶小人已在掌心之中。
木偶小人憨态可掬,拱手抱拳,善意十足。玄冥短暂错愕,随即会意跟随而去。
在帐外五里处谷地,玄机早已在此等候。
故人重逢,玄冥内心澎湃,面上却丝毫不显。
“你在此,郡主在何处?”
玄机吃了一惊,“你怎知我与郡主在一起?”
“说来话长,郡主安否?”
玄机道:“说来话长,郡主让我前来讨一枚丹药,给漠北王多格里续命,郡主说了不要好药,能续个十天半月足以。”
玄冥忍俊不禁,差点破防崩碎了严肃的面具。
“太子殿下让你前来助我,没让你带郡主一起来。”
玄机挠头,“实话实说,是郡主带我来的。”
玄冥问道:“左王的胡杨林?”
玄机道:“郡主已派人前去。右王的粮草……”
“已加强守备。”
“那便好,药给小乙,他能潜入漠北王帐。”
两人一应一合,很快达成默契。
“天亮之后,七里崖边见。”
玄机愣了一下,点头离开。
西原王帐中,血腥气令人作呕。西原王尸骨未寒,西原的王子们也被屠戮殆尽。
西原大王子站在西原王榻前,在重兵保护下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们死在多尔贴的刀下。
“父王没说错,你确实是草原上独一无二的雄鹰。”
“你舍不得杀你的兄弟,就拿我做刀。”
“父王告诉我不要自相残杀,当着他的面,我定然不会违背。但你不同,你是漠北人,你一辈子也不会和我们西原一条心。”
“你知道我意在漠北、意在南征。”
“去他什么狗屁的南征,你们漠北强势,想要南征,却让我们其他部落赶到前头送死,你们想摘南梁的果子,就别怕南梁的蜂子扎手。”
多尔贴无话可说,目光落在身旁的尸体上,“他们本可以不用死。”
“我的妹妹本可以也不用死。”西原大王子红了眼圈,今夜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不知是哪一位让他动了情、伤了怀。
“西原是她的故乡,我不想的。若你愿意,我可以离开西原,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永不侵犯西原。”
“没有你的漠北就是失去獠牙的狼群,放你走,等于放虎归山。”
多尔贴无奈道:“你身边也有南梁人,他也教了你南梁人的腹黑之道。”
“出去吧,不要在父王面前再造杀孽了。”
多尔贴被重兵押了出去,临走前回头,“你越来越像南梁人了。”
大王子身边心腹道:“多尔贴怕是没这么容易杀掉。”
大王子坐在西原王身边,“做个样子吧,杀不掉也拦不住,愿意跟他走的就走吧。”
“漠北要就此强盛,咱们西原又要受制于他了。”
“南梁不会允许的,这个人情给他们了。我也不想死了之后,我的妹妹见到我会埋怨我,不理我。”
多尔贴任由西原的武士将他押出帐外来到一处僻静地。
过了丑时,天微微亮,群山环绕,如黑色巨人俯视大地,一条银色的河流结了半层冰。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安息之地。
“你走吧。”
这句话出乎多尔贴的预料。
“你是草原的雄鹰,不该死在水沟旁。”
多尔贴打起十二分的注意,直到西原的武士悉数离开,只剩他一人站在群山之间。
天大地大,已是满身伤痕,孑然一身。
“主上,人已经抓到了。”隐藏在暗处的卫士许久才敢开口打扰。
多尔贴回过神来,接过卫士手中的缰绳,翻身跃上漆黑的战马,“走吧,回漠北。”
漠北王帐中,一息尚存的多格里喘着粗气望向帐中的孔雀灯台,这是南梁送来的,造型优美,亮如白昼,他这些年享用了不少南梁的好东西,临到头来,却生出几分后悔来。
南梁还有多少好东西,是他没享用的。他该挥兵南下的,将南梁所有的好东西都抢过来的。
那么多丰饶的土地,那么多亭台楼阁,阳春白雪、莺歌燕舞……
左王和右王都来了,两兄弟话不投机,也没人起头,便沉默相对。
坐了半夜,还是右王憋不住了,“去王帐看看,大王如何了?”
侍从探后答道:“大王进气多,出气少。”
“大王几日未曾进食,怕是这一关难闯啊!”右王满是遗憾,余光望向左王,对方还是沉默以对。
右王内心冷哼一声,多格里体弱无子,左王胸无大志,待多格咽气,漠北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只是还有一个人让他夜不能寐。
想着又是气恼,一脚踢在侍从身上,“再探!”
侍从探了,答道:“还在哼哼……”
“再探……”
“大王坐起来了!”
“哦,怕是回光……再探……”
“大王……吃了一只鸡……”
侍从说这话时,自己也很吃惊。
右王愣了半天,大手一挥道:“竟然大王能坐起来吃鸡,想必也能见人了,我自己去瞧瞧。”
烤鸡真香啊,多格里边吃边流泪。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顿晚餐了。
右王闯进帐中,与多格里面面相觑,双方都在想,这是什么情况?
左王抄着手,紧随其后。
右王质问道:“大王身体康健了?”
多格里擦了擦嘴,没有回答。
右王观其神色,红润油亮,回光返照无疑。
“我前几日就说把蒙格勒送到大王帐中来服侍,大王都以病重推脱了,如今大王瞧着好些了,我这就叫人把蒙格勒带过来。”
蒙格勒是右王的儿子,十来岁的年纪,长年肉奶不断,长得比多格里还壮实。
右王打的什么算盘,众人心知肚明。
多格里病了一场,虽来了些精神,但内心依然阴郁烦闷。
“王叔这是盼着我早点死,好让蒙格勒当王啊。”
右王皮笑肉不笑道:“大王说什么胡话,本王盼着大王早日痊愈。”
“当年我父王就是听了你的鬼话才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我就快要死了,你跟我说实话,父王是不是你害的?”
诛心之言一出,右王便明白了,多格里这是快要死了,在这撕破了脸皮,想要死前拖自己一起。
左王依然抄着手,早就稳当找了位置坐下,专心看戏。
“大王真是病糊涂了,你父王是多尔帖害死的,你忘了吗?多尔帖差点打死你。”
说这话时,右王咬着后槽牙,恨不得一棒子打死多格里,叫他嘴里别再多说一句。
“我当年忌惮多尔帖,但并不相信多尔帖会做出弑父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只是为了坐上王位顺水推舟。这么多年我一直暗中调查,才发现害死我父王的幕后指使之人竟然是你。”
右王震怒,一把砸了桌上灯台,帐中一下子昏暗起来,只有一只火把的光晃动着照在三人的阴晴不定的脸上。
“你是大王,但别忘了我是你的叔叔,我的部落有三千铁甲,你想随便按一个罪名在我身上,也要问问我手中的刀同不同意,我那三千铁甲同不同意!”
多格里看向左王,“左王叔,你要看着右王以下犯上吗?”
左王心里有自己的算盘,隔山观虎斗。
眼见左王如泥塑的菩萨,一声不吭。右王冷笑起来,“多格里,你也配当王,若今日是多尔帖我倒要忌惮三份,可你是什么东西,若不是生在王族,连牧马也不行的漠北男子都不配长大。”
多格里腹中气血翻滚,“所以你想当王!”
右王的大刀出鞘,“还不明显吗?”
多格里咬紧了牙,如立誓一般,斩钉截铁道:“左王在这做个鉴证,我死之后王位由多尔帖继承。右王叛乱,我漠北男儿皆可平乱,诛杀右王。”
左王抬眼看了多格里,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怜悯。
“多格里,你死到临头了,想拉我一起,还要让我背上叛乱的罪名。”右王收刀入鞘,“这个局我不入,我就在这等着,等着你咽气。”
眼前三人僵持,已成死局。
多格里闭上眼睛,坦然等死,该问的问了,该说的也说了,剩下的就交给长生天吧。
就在死寂一般的沉默中,一个声音“大家都在,不介意再多我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