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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每个人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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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盟到了江南,将堤坝修得固若金汤,各地的引水渠拓宽两倍有余,所到之处大刀阔斧,不吝财物,又铁面无情,惹得官员和百姓纷纷议论他劳命伤财,搜刮民膏,还有谏官上书称弁盟在江南收受财物,借司空之名大肆敛财。
皇帝命人将弁盟的奏章在崇政殿上宣读,奏章中列及各类大小官员三十七名,俱是向弁盟行贿送礼之人,涉及财物高达三十万两,均入了新修水利的账目,为筑坝修堤添砖加瓦去了。
奏章中涉及官员皆免职入罪,朝中受此震慑,对弁盟的异议也就平息了。
弁盟即是能臣又是孤臣,皇帝不用担心他与人勾结,结党私营,也不用担心他筑坝修堤偷工减料,只是有一个担心,弁盟毕竟是曾经跟随过那个人的。
到了宣德十二年的夏天,一个暴雨的夜里,陶阳长公主府里传来一个喜讯。
吕裳怯生生的站在门外,听着婴儿啼哭的声音。
产婆来报喜,“恭喜太傅,是个千金。”
吕正喜得手脚都不知往那放,“赏,通通都有赏。”
吕裳同手同脚的溜进产房,母亲看到她探头探脑,笑着招手让她进来。
妹妹睡了,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小的脸蛋还没有吕裳一只手掌大。
吕裳摸了摸妹妹的脸,热乎乎的。
“母亲,这是我的妹妹。”
母亲笑着说:“妹妹叫蓉儿,还是你取的名字。”
“是啊,是蓉儿,是我的妹妹。”
吕裳心中欢喜,眼里却酸涩起来。
上一世,高脩反叛陈王,国内一片乌烟瘴气,大梁走到末路。她眼看着陈王薨毙,眼看着大梁的旗帜倒下了,大齐的旗帜飘扬。
故国已去,百废待兴,她帮助经历战乱之苦流离失所的百姓们重建家园,她将大齐急需的马匹,药物源源不断的从商路上运回来。
大齐的开国皇帝高脩感念故人情谊,又为了嘉奖她的功绩,将被陈王剥夺的封号还给了她。
时移世易,她是大梁的熙宁郡主,如今又成了大齐的熙宁郡主。
她多少次在夜里辗转反侧,她多么思念那个已经淹没在历史长河的故国,多么思念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们。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蓉儿,除了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这世上再无她可留念之人。
可是这世上多的是翻脸无情之人,大齐安定后,朝中有人忌惮她的权势,眼红她的财富,捏造谣言说她勾结外贼,意图反齐复梁。
这是莫须有的罪名,她与外国通商,是皇帝亲自允准的,转眼间就成了她的罪证。
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站到了她的对立面,只有两个人坚定地站在她身前守护她。
一个是在战场上结识的将军顾崇武。
一个是她最亲的妹妹,吕蓉。
这两个人都用自己的办法保护着她。
顾崇武在边境与漠北殊死决战,立了军功,皇帝问他要什么赏赐?
他说他心中爱慕一人,愿求陛下赐婚,与熙宁郡主共结秦晋之好。
满朝文武赫然,此时与风口浪尖上的熙宁郡主扯上关系可不是明智之举,顾崇武战功赫赫,前途不可限量,怎得如此糊涂。
又有喜讯从宫中传出,皇帝纳了熙宁郡主的妹妹吕蓉为妃,甫一入宫便是四妃之首。
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已经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他的心意。朝中摇摆之人找到了方向,纷纷来申援她,赞誉她。
吕裳却焦虑极了,她的妹妹,花一般的年纪,入了深宫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她因此新添了许多白发,哪怕京中之人都在赞誉她。
“走吧,咱们轻车简从,到大月氏去,然后再往西去。”
吕裳决定了,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吕蓉按住了她的手,说了一句让她如感天崩地裂的话,“阿姐不要忧心,我心里其实爱慕着陛下。”
吕裳第一次在妹妹面前大发雷霆,“说什么胡话,他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你以为他是皇帝,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他就是良人了,不要做无谓的白日梦。”
“阿姐,你还记得当年宫中大乱,你带着我和矜儿从汴梁逃出去,我与你走散一事吗?”
自然记得,当年兵荒马乱,汴梁成了战场,她们姐妹三人相依为命逃出汴梁,而陈王却派了暗卫一路尾随追杀,一路逃到了淮水沿岸。
淮水对岸就是高脩的领地了,渡过去就安全了,就在渡水之时,她们遭到猛烈的袭击,等她带着矜儿到了对岸,才发现不见蓉儿的身影。
吕蓉笑道:“那时救了我的人就是陛下啊!”
吕裳苦恼极了,她不愿妹妹入宫,不愿单纯善良的妹妹今后会在深宫里受苦。
吕蓉又发问,“姐姐走了,顾将军怎么办?”
吕裳颠簸流离半生,难得遇到这么一位情投意合之人,偏偏这人对她也是一片赤诚。
“若他真的心中有我,他也会支持我。”
顾崇武早在门外偷听,正在此时出声道:“待我收拾细软,随郡主一道出发。”
吕蓉掩鼻而笑,吕裳羞红了脸。
吕蓉道:“将军之于阿姐,约莫相当于陛下之于我,阿姐庇佑我多年,总当我还是那个娇弱不能自理的小姑娘,事事都要为我考虑周到,其实爹说过的话阿姐还记得吗?在世为人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存在这天地之间。我不能永远活在阿姐的羽翼下,我也想依靠我自己的力量,走我自己想走的路。”
她的妹妹,她的好妹妹,最想走的路就是能庇佑她这个阿姐吧。
吕裳眼巴巴的望着妹妹睁开明亮的眸子,柔柔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撇着嘴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阿姐给你唱歌。”吕裳哼着轻柔的曲调,就像前世无数个夜里,两个妹妹依偎在她怀里,她哼唱的那个曲调。
蓉儿听了果然停止了哭泣,又甜甜的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江南的百姓在惊恐中祈祷着上天开恩,连续月余的暴雨不停,天空黑沉沉的压下来,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堤坝上站着一个人,暴涨的河水已漫到他的脚踝,河水再涨就要冲过堤坝,往万亩的良田,往百姓聚集的村庄冲去了。
往日平静的河水如今像是被恶魔附体一般,翻腾着,怒吼着,对着堤坝上一个孤独身影展示自己的力量。
弁盟宽大的衣袖鼓满了风,他缓缓抬起双手,虔诚的合掌结印。
在风雨的裹挟下,他的动作显得漫不经心。但在下一秒,他突然张开双目,目中精光四溢。
“收……”
一声大喝,风云为之变色。
漫涨的河水停止了翻腾,乖巧的顺着一个方向旋转起来,河底仿佛有个无底洞,河水在旋转之间慢慢消退。
风停了,雨也罢了,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弁盟的脸色此刻苍白如纸,他收掌入怀,眼眸中满是疲惫。
百姓们三三两两的从村子里相扶而出,河渠里的水哗哗的流淌,一轮红日升上来了。
“感谢老天爷……”
“感谢老天爷开恩啦……”
“感谢老天爷,雨终于停了……”
江南守住了,守住了连续的暴雨,守住了伟岸的大堤。
褪去暴虐的面目,大河也变得安静了下来。
据事后统计,此次暴雨中破损房屋二百余间,淹没良田数十公顷,三名修筑堤坝的河工在守护河堤时被卷入大河中身亡。
皇帝批阅奏章时感叹,幸得有弁盟,免除一场滔天大祸。
临时在高地搭建的村庄里住着来自周边好几个村子的农户。官府动员他们搬到高地上来避祸,很多人还舍不得家中物件不肯搬迁。
弁盟也不手软,派了军队连推带赶的把人都往高地上撵。
当时骂声一片,如今见了暴雨滔天,房屋倒塌破损,又见那河水泛滥,淹没良田,这才幸幸然感谢上天开恩。
此次洪水来袭,虽然损失不少财物,也淹没一些良田,但对于保住整个江南来说,这点损失并不算什么。
皇帝发布诏命,令弁盟统管灾后安置一事,江南各级官员任其调配。朝廷下拨赈灾物资,由太傅吕正亲自押送。并对三名身故河工予以嘉奖,恩泽后辈,其姓名事迹记入大梁国史,永世流传。
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总会遇到一些磨难,天灾不可避免,众志成城方能度过难关。
经历此事,朝中再无人敢质疑弁盟其人,大理寺少卿王灼心中百感交集,没想到陛下不计前嫌依然重用弁盟,弁盟其人有大才能,若不是跟错了人,也不会受这十几年的牢狱之灾。
他走过幽深的通道,来到那人的牢笼前。
“弁盟去了江南,避免了一场滔天的洪灾,挽救了江南数以万计的百姓。”
那人嗤笑道:“一群蝼蚁而已,上天降下浩劫就是为了清除这群蝼蚁,弁盟竟然逆天而行,愚昧,愚昧啊……”
“弁盟与你不是一路人,他看错了你,你只是个无情无义的狂人而已。”
那人朗声大笑:“王大人可知武帝为何不杀我?”
王灼不想听此人诡辩,说完想说的话,转身离去。
那人并不在意有没有听众,他咬牙切齿道:“因为武帝才是那个无情无义的狂人,若我有朝一日出了这牢笼,必要让所有萧姓之人付出代价……”
凄厉的呼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王灼的耳膜被震得发痛,他回身望去,眼眸闪过一丝阴鸷,这个人是个疯子。
一个疯子耗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即使防卫如此森严,这么多年他还是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几十年前的过往已没有几个人能记得了,为何还要让他活着,只要他死了,前程往事就一笔勾销了,先帝顾念旧情不忍杀他,陛下顾念先帝遗诏也不敢杀他。就这样留着他的命将近三十年,是时候了。
王灼坚定了信念,是时候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了。
这么多年的孽缘是时候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