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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故人重逢 ...

  •   自今年开春,汴京便不再施行宵禁,夜市也应运而生,各色的店铺和行人将汴河两岸妆点的五光十色,繁花似锦,欢笑声,喧哗声顺着汴河水直达天际,文人骚客屡屡写诗颂文感叹大梁的繁华盛世。

      到了夏夜,汴京的夜市最是灯火辉煌,楼台檐角,长街石阶,拱桥倒影,画舫银河都清晰的映照在迷离的花灯里,还有不时传来京中时兴的曲调,缠绵在风里,荡漾在水边,在耳边绕了又绕。

      “哇……”吕裳瞪大了眼睛,不时的惊呼出声。

      随着画舫在汴河中缓缓前进,吕裳明亮的眼眸也被映成了彩色。

      也许她前世也见过这样迤逦的风景,却不记得曾有过如此心花怒放的心情。

      “如果太子哥哥也能一起来就好了!”吕裳回身依偎在娘亲怀里。

      吕正笑道:“太子殿下哪会像你这般贪玩!”

      画舫中摆着一张红漆方案,案上摆着四色糕点,吕正与陶阳对面而坐,自打从秦州回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的闲暇惬意时光。

      “有歌有月,唯独缺了一壶美酒!”吕正望着妻女,满眼喜悦,话中虽感叹着无酒,语音中却是十分满足。

      “岂曰无酒,与子同饮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掉落进银河里,砸出一串水花。

      两只画舫在河中相会,大笑之人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王相。

      “太傅好雅兴,与妻女一同游河,真是好风趣啊!”

      王相立与画舫船头,行了一个拱手礼,“见过公主殿下!”

      陶阳颔首道:“王相不必多礼!”

      王相的画舫甚为奢华,分为上下两层,二层是衣香鬓影的女眷们,一层是年轻的文人士子们。

      吕裳认得几个,都是引领文坛的王家人。

      “王兄也是好兴致,举家同游,令人羡慕!”

      吕正也是文人出身,但自从尚了公主,便专心从商,身上沾染了商人的气息,与大梁的文人们往来并不密切。

      此次王相主动亲近,又见王家人个个露出欣喜之色,想必是吕正出使漠北一事让王家人对吕正改观,虽是唯利是图的商人,身上还没有丢掉文人的风骨,出生入死,精忠报国。

      “太傅,家父备了薄酒,还请太傅拨冗一绪!”

      说话的是王相家的大公子王檀,他曾跟随使团入漠北,教授漠北的孩子学习大梁的文字。

      见到王檀,吕正脸上的笑容由三分客套,五分疏离变得十分的亲近。

      “檀学士,多日未见,不知你所编纂的新版《字林》进展如何?听说你还在编纂漠北文字和南戎文字版的《字林》,以便各国之间相互学习。如成此等功业,学士可称大梁文士第一人了!”

      吕正毫不吝啬对王檀的夸奖,满心满眼藏不住的对这个年轻人的喜爱。

      “太傅过奖了,”王檀风华正茂,眉眼端正,一身素衣长袍,一条银丝锦带束在腰间,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圆形玉佩,简朴中带着文人特有的儒雅,在一群年轻男子中,虽不是容貌最佳者,却最吸引人的注目。

      吕裳想了想,此人与王昭仪有四分形似,六分神似,想必就是王昭仪一母同胞的兄长了。

      王檀得了吕正的夸赞,虽心中喜不自禁,面上却不张扬,只是低下眉眼羞涩一笑,“太傅谬赞了!”

      吕正回首望着陶阳,眼神中露出一丝丝渴望,好似在询问爱妻的意见,“我可以去吗?”

      陶阳心领神会,心中有感夫君虽久不入文坛,但知他心中却是对文坛渴望和向往的,骨子里还是那副文人风骨,即使受了皇命去开拓商路,为大梁光纳钱粮,染了商人的俗气,因此被文人所不耻,但到了危难关头,不顾个人安危,深陷险境而救国救民的人也是他啊!

      陶阳想到此处,还怎会不允!

      “王相与檀学士盛情不可辞,夫君只需记得少饮些酒!”

      有了陶阳的许可,王相忙命人在两艘画舫间架起木板通行,檀学士亲自请了吕正上船。

      另一旁,吕裳捏着一枚山药枣泥糕塞到半春嘴里,“尝尝甜不甜?”

      半春和半夏自从入了公主府,就按照吕裳的意愿随侍在她身边,可以说是形影不离,比起萧道辰在一旁的时光还要多些。

      陶阳知道了,也不介意,女儿有主意是好事,至于半春和半夏两个丫头,她也派人查过,是可信的。

      这些日子看下来,都是谨守本分,矜矜业业的好丫头。

      又听周义说,这两个丫头学武是为了保护裳儿,更加另眼相看,这样的忠勇之气,可爱可怜。

      半夏眼巴巴的看着,说到嘴馋的人当是半夏啊。

      吕裳又捏了一块桂花油酥喂给半夏,“你爱吃这个!”

      服侍陶阳的侍女们在一旁打着扇,都掩鼻而笑,两个小丫头低着头偷偷咀嚼的模样像极了两只啃松果的松鼠,可爱极了。

      吕正登船后,公主府的画舫便先行离去,与停在水面上的王府的画舫擦肩而过。

      王府众人皆行礼恭送,吕裳与父亲目光相会,被父亲故作正经的神色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润洁的脸庞,弯弯的眉眼,还有嘴角边的两个浅浅的梨涡都盛满了月光,小小年纪已显出倾城之姿。

      忽然船头有一个身影吸引了吕裳的目光,她诧异的凝视着他,为了看清他,吕裳不假思索的坐到船尾,将站在王相船头的人看清楚。

      一张常年不苟言笑的严肃脸,一件从小穿到大的细领大袖青绒道袍,双手规规矩矩的藏于袖中。

      觉察到有人在看,他抬着眉眼,淡淡的看向明目张胆偷看他之人。

      吕裳笑了,有些相遇就是如此奇妙,哪怕世事变了,还是会遇到。

      一人在船尾,一人在船头,随着画舫的各自前行而渐行渐远。

      吕裳并不着急,来日方长,故人即已归来,何愁他处不逢君!

      身边之人早已簇拥着吕太傅离去,船头只剩下他一人,用迷蒙的眼神看着船尾的小姑娘。

      吕裳交叠双手,低下眉眼,向他行礼致意。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抬起双手置于身前,躬身还礼。

      “青山,快来吧,太傅与檀学士要讲书了!”

      一个声音呼唤着他,他抬起头来,目送着前方的画舫渐渐远去。

      青山,原名王桓,汴京王氏,其父是王相的同胞弟弟,与王檀是堂兄弟,因年幼体弱,几欲夭折,家人将他送至栖霞山,在栖霞道人座下修身养性,原本指着在栖霞山天地精气汇聚之地能多撑些时日,没想到阴差阳错,王桓不仅因机敏聪慧,心智坚定被栖霞道人收为关门弟子,赐名青山,身子还一日日健壮了起来。

      如今年满十岁的青山经师父允许,下得山来与家人小聚。正巧与前世故人吕裳得以相见。

      “青山,你认识太傅家的千金?”刚才呼唤青山的族中兄长问道。

      青山暗暗思索,“并不认得,只是依稀觉得有些熟悉。”

      兄长望着远去的画舫,若有所道:“这个小姑娘出生不凡,自小养在皇后身边,与太子殿下一同长大,身份与一般贵女又是不同,他日谁家有幸与她婚配,当是好一番助力。”

      “王家已经位极人臣,只管做好本分为国为民,何必再去追寻旁人助力!”

      长了青山不少的兄长被说的脸颊一红,讪讪道:“青山说的是,兄长浅薄了!”

      那厢,王檀将《新学林》初稿献与吕正,请吕正指正。

      吕正翻了几页,神色愉悦,频频点头,对于檀学士更是赞不绝口,“檀学士好巧思,文字不仅有出处,更有图形,如此通俗易懂,即使目不识丁的百姓也能看得,好啊,好啊……”

      王家人与有荣焉,又儒慕吕正,应和声不绝,喧哗热闹惹得岸边人驻足观望。

      青山孤立在人群之外,时而疑惑,时而深思,“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小姑娘?”

      ***

      赵美人倚在榻上翻着书页,闲适的眯着眼睛,夏日的午后,清风拂来,人没来由的犯懒。

      “美人,您要出去走走吗?已经看了一整日书了,该歇歇了!”知书在一旁打着扇,久坐不动,无聊的直打哈欠。

      赵美人头也不抬,“外面日头晒的很,不去也罢!”

      知书好笑道:“已经是晌午了,日头正是和煦,别的美人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御花园了,看花倒是其次,都盼着能遇上皇上呢!”

      赵美人脑海中浮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遇上了又如何?”

      知书比赵美人大了几岁,见赵美人懵懵懂懂,忍不住多说几句,“美人啊,这宫中的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皇上的宠爱吗?这宠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争取的。美人您姿色上佳,只要皇上能多多的瞧见美人几次,一定会宠爱您的!”

      赵美人若有所思,她不缺宠爱,双亲当她是掌上明珠,入宫前母亲也交代,宫中残酷,不必争强好胜,更不必与人勾心斗角,明哲保身,随心而动即可,赵家是偏远小族,想要功勋,赵家男儿自可凭军功,无需赵家女儿在后宫与人相搏。

      “冰都化了,知书你再去取些吧!”

      各宫都有用来纳凉的冰块,倚兰殿住着好几位美人,每人分到的冰块有限,赵美人是北方人,不喜欢汴京闷热的夏天,此时冰块就成了她的心头好,因数量不多,也舍不得一下就用完,总是用一个小冰盆放在身边,有些凉气就好,待冰化了,就再续上,这样勉强也能用上一整天了。

      知书答应一声,放下小扇去取冰。

      赵美人为什么要入宫呢?按说她一个边城县令的女儿,身份并不贵重,其他出生勋贵王侯家出生的美人们也因此将她排挤。

      赵美人托着腮,露出绝美的侧颜,也许就是为了报恩吧,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她一个女子,不能上战场为国杀敌,就让她默默守在恩人身边,能略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好的。

      那时她的父亲还未入仕,只是个关西出身的秀才,当年漠北又在边境挑起战火,大梁军队开驻关西驻防,关西百姓悉数撤入关东避战。

      漠北人凶残,为了抢劫百姓,派了游兵伪装成普通百姓的模样,埋伏在通往关东的必经之路。

      手无寸铁的百姓被打杀了个措手不及,大家一窝蜂的丢下家当,向关东逃去,负责护送百姓的关西县尉组织衙役抗击漠北游兵,血染当场。

      漠北游兵高声笑着,口中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大约是指着县尉的骨头嘲笑着什么。

      她的父亲拉着车,车上坐着怀有七个月身孕的母亲和不满四岁的她。

      四处都是仓皇出逃的百姓,漠北的游兵像恶魔一般在身边追赶,落在后面的百姓被刀砍斧劈,鲜红的血液喷出来,将枯黄的草地都染红了,她瞪大了眼珠,满世界都是赤红色,血液的腥味越来越强烈,惨叫声不绝于耳,这就是人间地狱吗?

      “他爹,你带着闺女逃吧!”母亲哗哗的流着泪,哀嚎着求着父亲。

      父亲不敢回头,他一向白皙的脸皮憋的通红,鼻孔不住的往外喷着气,拉着车像一头激怒的老黄牛,只是勒着头向前奔。

      “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

      父亲咬牙切齿的声音她直到现在还记得。

      十几个拿着锄头,镰刀的叔伯返身往回跑,有个姓赵的伯伯对着父亲喊:“老三,快走,你嫂子和侄儿就交给你了!”

      叔伯们是去送死的,漠北的长刀一挥就能将人砍成两半,他们怕吗?他们当然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无全尸是不能入轮回的。

      可他们还是回去了,如果他们只顾自己,也许能保住性命,可他们还是选择将家人托付给族人,义无反顾的选择赴死。

      不自觉的泪湿了脸颊,赵美人想起了那些叔伯们,在田地劳作晒的黝黑的脸庞,秋收万颗子时开怀的笑脸,扛着村里顽童摘枝头野果时宽阔的肩膀。

      父亲后来用提起,百无一用是书生,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叔伯们并未读过书,却是一腔热血洒大地,壮志忠魂万古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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