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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以为自己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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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徐徐,带着仲夏的几分荷香,几分暑气,点着一盏清灯的殿宇,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杨少监轻手轻脚的赶来,只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暴露了他的急切。
“太子殿下,吕姑娘……她……”
萧道辰合上书道:“她来了?让她进来吧!”
杨少监抬起头来,汗珠如雨,“太子殿下,您快去瞧瞧吧!”
吕裳分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她的心智已经成熟,可这幅身体还是个小孩子,柔弱的很,她都没来及感受到疼痛,她的身体已经自动做出反应,不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而是先哭为上。
周义想将吕裳先扶起来,半春抢先一步,瘦弱的身躯爆发了无穷的力量,将吕裳一把抱了起来,安置在榻上,沉着的吩咐着,“快去禀告皇后娘娘,去请太医?”
半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吕裳抽着鼻子,连声唤着半夏等等,才对着满脸着急的周义道:“周师傅,你先走,别让旁人看到你。”
“可,姑娘,你的腿?”周义是习武之人,一眼扫去就知道姑娘的伤不轻。
“是我顽劣,摔了一跤而已,无妨的!”吕裳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只是脸颊上还挂着珍珠般泪珠。
一阵风吹进殿中,不同夏夜里的清柔暑热,而是自带一股冷冽的气息。
“太子殿下!”
离殿门最近的半夏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身子一矮,同殿中之人一起跪了满地。
“周义先下去吧!”萧道辰看了看周义,“纵着她们胡闹的事,等陶阳长公主回来再定夺!”
周义将头埋的更低了,等萧道辰越过他,周义才起身,如一阵清风瞬间就没了声息。
榻上之人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萧道辰,想为周义辩解两句,却在萧道辰隐约含着怒气的目光中讪讪的开不了口。
萧道辰捡了榻旁的凳子坐了,望着吕裳。
他不开口,跪着的人不敢妄动,只是把头埋的更低了,吕裳不敢言语,脚踝处传来阵阵疼痛,让她也不敢妄动,只是咬着唇暗暗忍下疼痛。
萧道辰的目光落到她的脚踝处,原本纤细脚踝肉眼可见的粗了一圈,伤成了这个样子,简直是……
“嘶,”吕裳早就止住了泪,气氛太沉重了,连空气也变得粘稠起来,她要是再不说话,怕是要被憋死了,“太子哥哥,是我自己摔的,跟周师傅没关系!”
萧道辰冷哼一声道:“那是自然,等姑姑回来,你也跑不掉!”
见萧道辰终于开口说话了,吕裳也就不那么紧张了,“太子哥哥,我好疼啊!”
萧道辰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来了,关切的望着她的脚踝,口气不由的软下来,“太医马上就到!”
“太子哥哥,”吕裳小心翼翼的拉着萧道辰的衣袖,“能先别告诉皇后娘娘吗?娘娘睡的不好,这时候吵醒了,一夜都睡不着了!”
萧道辰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自打入宫以来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后宫里鸡毛蒜皮之事多如牛毛,刚入宫那几年,后宫之人也许是小心谨慎,不敢擅专,也许是想给新皇后使些绊子,总是深更半夜前来打扰,扰人清梦。
皇后整饬了几次,后宫才算消停些。只是这夜里再也睡的不宁静,总觉得影影绰绰,鬼影栋栋。
“都起来吧,打些热水来给姑娘擦擦脸,别让太医瞧见你家姑娘这么狼狈!”
太子殿下开口了,殿中让人心惊胆跳的气氛才有所缓解。
姗姗来迟的太医皱着眉头,“这伤得不轻,姑娘要受些罪了!”
萧道辰沉默不语,刚刚缓和的心情又浮了起来。
“姑娘,臣要为您正骨,会有些疼痛,好在姑娘年纪小,好好休养的话,与常人无碍的!”太医洗净了双手,将一块白布盖在吕裳的伤处。
吕裳抓紧了萧道辰的衣袖,虽然故作镇定,大大的眼眸中还是透露出恐惧的神色来。
萧道辰反手握住吕裳的手,小声道:“疼的话就喊出来。”
吕裳摇摇头,坚定道:“我能忍住!”
皇后迷迷蒙蒙醒来,月光皎洁,照进殿中,如在地砖上铺了一层白雪,皇后悠悠的起身,披了件外衣,来到窗前。
“娘娘醒了?”守夜的宫女捧着一盏灯来到皇后身边。
皇后指着殿外,“怎么辰儿,裳儿的寝殿还亮着灯?”
这点疼痛算什么?吕裳也算是半个上过战场的人,上一世她在后方募集军资时被敌军偷袭,心口处中了一箭,好在她命大,没有伤到内脏,但那皮肉被贯穿的疼痛深刻的留在记忆里,因为伤口的位置靠近心脏,疼起来时经常会让她分不清,是伤口痛还是心痛!
太医的手按在吕裳的伤处,一丝丝疼痛顺着血管游走到心上,仿佛一只手轻一下重一下交替的捏着她的心脏。
太医专心致志,也许在太医的眼中,已经剥离了她的血肉,只剩下错位的踝骨。
一声清脆的骨折的声音传来,巨大的疼痛感袭来,吕裳瞪大了眼睛,全身的骨头都在疼痛中震动着,她不受控制的一头撞在萧道辰的怀里。
萧道辰被撞的身形一晃,随即一把抱住吕裳,口中不停的安抚着。不知怎得,他好像能感应到吕裳的疼痛,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怀抱,心底泛起一阵锥心的疼痛,仿佛不抱紧她的话,她就要化作一阵清风离开了。
吕裳喘着粗气,沁出的汗珠将发丝都打湿了。
正骨这件事着实有些神奇,痛就在一瞬间,一旦错位的骨头归位了,一切都平静了。
吕裳抬起头来,对着胆战心惊的萧道辰甜甜一笑,“太子哥哥,我不疼了!”
***
“你这是?”永宁公主疑惑的看着吕裳包成粽子的右脚。
吕裳趴在书案上,无奈的叹气,她都受伤了,为什么还要上宫学呢?
想到昨夜,皇后娘娘忽然出现,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心肝肉似地疼爱,转脸就交代太子哥哥每天要护送她上宫学,免得她行动不便,拉下了功课。
不是她不爱听课,只是这些文章她都学过了,而且经过昨夜那么一闹腾,今日又困得紧。
黄夫子宽宥,体谅永宁公主与吕裳年纪小,除了第一日见两人课堂上公然入睡才提点两人几句,之后并不为难两人,不拘课上听了多少,也不拘理解几分,只要两人守礼守规,只求个耳濡目染罢了。
今日,黄夫子不同往日,没有讲文章,而是讲了一个百家争鸣时代。
一个个鲜活的人在黄夫子的口中活了过来,一个璀璨光辉的时代缓缓铺陈在学子们眼前。
吕裳困顿的双眼慢慢睁开了,目光被牢牢吸引了。
黄夫子今日随性的讲课,坐姿也随性起来,半个身子倚在一旁的梨木扶手上,说到兴致盎然处还不时将雪白的宽袖在空中挥舞,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百家争鸣,诸子百家,这些吕裳也了解。只是从来没有人将这些晦涩庞杂的学说说的如此精彩,让吕裳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商君变法而秦强,秦君驷灭商君而未废新法为何?”
黄夫子抛出一个问题,含笑的目光停在吕裳的身上。
吕裳吓得一个激灵,好在黄夫子只是将目光在她粽子般的脚踝处停了停就转开了。
萧道原抢答道:“商君变法,利国利民,秦君却杀了他,可见秦君驷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萧道辰沉默片刻道:“商君乃一代名臣,让积弱老秦一跃成为时代霸主。功劳自不必说,但商君奉行国强民弱之策,国家强大了,百姓却苦不堪言。其执法之严,以致于滥用酷刑,百姓敢怒不敢言,车裂之刑因其而盛,威慑四方,最终反噬其身,也应了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之说!”
黄夫子眯着眼睛,不辨悲喜。
“学生认为,”萧道辰顿了顿,“不是秦君驷杀了商君,而是时代的洪流推着商君位极人臣,浓墨重彩之后,最终也推着他走上绝路。”
萧道辰仍有些稚气的脸庞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吕裳瞪大了眼睛,太子哥哥竟然如此早慧,一瞬间让她生出几丝陌生又熟悉之感。
萧道原噗嗤一声笑出来,“分明是秦君驷杀了商君,太子哥哥的意思却是商君该杀了!”
萧道辰翻开手中书页,念道:“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萧道辰看向黄夫子,“夫子今日讲了许多,学生深有感悟,想起一篇文章《过秦论》,不知夫子可否给我们讲一讲?”
黄夫子这才换了神色,严肃中略微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既然太子殿下说了,今天就说说这篇文章吧!”
日暮西山,宫学刚刚散了。
萧道辰抛弃了在耳边聒噪的萧道原,走到吕裳身边,伸出手道:“走吧!”
吕裳不由自主的咽了口水,她可是个成年的姑娘啊,怎么会在小小年纪的太子哥哥面前有种气势被压倒的感觉。
萧道辰挑了挑眉,“怎么,想留堂?”
“不是,不是。”吕裳立马乖乖的伸出小手,抓紧了太子哥哥的手。
萧道辰顺势拉了一把,将吕裳抱在怀里。
永宁公主躲在一旁,露出羡慕的神色。
萧道原插了一句,“太子哥哥,你每天都要带着这个丫头吗?”
“你有意见?”萧道辰头也不回。
萧道原追在他身后,“这小丫头看起来挺重的,让我来抱吧!”
吕裳从萧道辰怀中露出一个头来,争辩道:“我不重!”
萧道辰微不可闻的露出一丝笑声,“这个小丫头确实重的很,原弟你可抱不动!”
吕裳不敢置信的望着太子哥哥,咬了咬红彤彤的唇,太子哥哥也笑话她。
萧道辰忍着笑,双手一颠,把吕裳颠了起来,吓得她在半空中呜哇一声。
“啊……太子哥哥!”
吕裳穿了一件云白的衣裙,她觉得此刻她就像一朵风中的云彩,身子飘了起来,心也飘了起来,裙摆翻飞着,又准准的落在萧道辰的怀里!
萧道辰忍不住大笑起来,“小丫头可得抱紧了,被风刮走了,别怪我!”
萧道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而永宁公主也是一脸嫌弃的说:“搅闹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