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救都救了 ...
-
天还没亮透,连打更的都歇了,京城还沉在一片灰蒙蒙的睡意里,流光戏院后台却已经是一派鸡飞狗跳。
俞甘鹿趴在软榻边睡得东倒西歪,头发乱得像被鸡啄过,前半夜又是藏人、躲杀手、心惊胆战半条小命都快被折腾没了。
旁边赵翠兰安安静静坐着缝补戏服,灯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从眉骨蔓延到下颌的旧疤上,不显狰狞,反倒衬得她整个人沉静如深潭。
她时不时抬眼,目光意味深长地望着俞甘鹿,像藏着一整本书的秘密,却半个字都不肯往外说。
忽然,软榻上的人睫毛轻轻一颤。
俞甘鹿“噌”一下惊醒,揉着眼睛抬头,正对上一双刚睡醒、雾蒙蒙却依旧艳得晃眼的眸子。
是白韵宁醒了。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脸色惨白、发丝凌乱、身上还缠着渗着淡淡血痕的绷带,那一抬眼的风华,好像能把整个昏暗的后台都照亮。
眉是远山含雾,眼是秋水凝光,鼻梁挺翘,唇瓣浅粉,哪怕狼狈至此,也掩不住那股贵气与艳色。
俞甘鹿瞬间精神了,凑上去叽叽喳喳一顿输出:“醒啦醒啦!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渴不渴?饿不饿?伤口千万别动啊!一动就裂开!裂开就要流血!流血就要没命!我这儿可没有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白韵宁看着她这副咋咋呼呼却满心真诚的样子,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客气啥!举手之劳!”俞甘鹿大手一挥,笑得一脸坦荡,“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外面的事儿我帮你挡着,杀手我帮你赶,天塌下来我顶着!”
她话说得豪气冲天,心里其实慌得一批——她一个开戏院的小老百姓,顶啥顶啊,顶多变成个大王八。
可她万万没料到——
这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绝色美人,清醒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掀被子下床。
白韵宁撑着发软的身子,脸色白得像纸,却异常固执,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我得走了,我必须回侯府。”
俞甘鹿:“???”
俞甘鹿当场瞳孔地震,差点原地蹦到房梁上。
“哎哎哎哎哎——你给我躺回去!!”
她吓得魂飞魄散,一个飞扑冲上去,双手死死按住白韵宁的肩膀,整个人快挂在美人身上,拼命把人往榻上摁。
“你疯了是不是?!外面杀手还在附近晃悠呢!你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你现在出去,跟把脖子直接递到刀底下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嫌命太长?!”
白韵宁被她按得动弹不得,眼底一片苦涩,却依旧不肯低头:“我必须回侯府,我没有选择。”
侯府?
俞甘鹿顾不得想那么多。
“回侯府送人头吗?!”俞甘鹿快气炸了,“你是不是睡昏头了?要杀你的人就在侯府里等着你自投罗网!你一回去,前脚进门,后脚就能躺进棺材里!我救你一次,可不负责救你第二次啊!我这儿不是复活点!”
白韵宁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发颤,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人心上:“我不能不回,我还有个弟弟,他今年才六岁。”
她说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俞甘鹿一噎。
俞甘鹿还想继续吼,可看着白韵宁那双艳绝却盛满绝望的眼睛,她嗓子忽然就哑了,手上的力气也不自觉松了松。
她松了松手,语气软了半截,又气又心疼:“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别动不动就去送死。”
白韵宁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灯都跳了三下灯花,久到窗外的天色微微泛起鱼肚白,才终于缓缓开口,把那层裹了十几年、血淋淋的真相,一点点、彻底撕开。
“我叫白韵宁,永宁侯府嫡女。”
俞甘鹿一愣。
侯、侯府嫡女?!
难怪气质这么绝,狼狈成这样都像画里走出来的。
“我生母是侯府原配夫人,在我八岁那年去了。”白韵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带着凉透骨髓的冷,“府里人人都说,我生母是体弱多病、久治不愈、最终病逝……可我直到昨天,被追杀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从白韵月嘴里,听到了全部真相。”
她顿了顿,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我生母根本不是病死的。”
“是柳姨娘,一点点、慢慢把她害死的。”
俞甘鹿瞬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生母性子软,待人宽厚,从没有半分主母架子,柳姨娘刚入府的时候,生母还处处照拂她,把她当妹妹看待。可柳姨娘野心大,一心想夺主母之位。”
白韵宁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与寒心,“她先是买通了生母身边的大丫鬟,在生母的汤药里加凉性药材,一开始剂量极小,根本查不出来,只会让人日渐体虚、精神萎靡。”
“生母身子越来越弱,她又趁机装好人,日日端汤送药,嘘寒问暖,哄得父亲对她愈发信任。等到生母彻底卧床不起,她便加大了药量,神不知鬼不觉,让生母在睡梦中断了气。”
“生母走的那天,柳姨娘抱着我哭,哭得比谁都伤心,所有人都夸她重情重义、忠心侍主。”
白韵宁闭上眼,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那时候才八岁,真的以为她是真心疼我、真心念着生母的好……我信了她十几年,哪怕庶妹发些小脾气,我都会忍让。”
俞甘鹿听得心口发紧,拳头都攥了起来。
好毒的心!好阴的计!好会装的人!
“生母走后,柳姨娘顺理成章掌家,把我和弟弟养在身边。”
白韵宁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伤透了的麻木,“她对我永远和颜悦色,我冷了她送衣,我饿了她送膳,我受了委屈她第一个站出来安慰我……我一直以为,她是这世上除了生母以外,最疼我的人。”
“可我从来不知道,她所有的好,全是装给父亲看、装给全侯府看的。”
“我父亲……他偏心极了。”
提到父亲,白韵宁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无尽的失望与冰冷,“他眼里从来只有柳姨娘和白韵月,我说的话他不信,我受的委屈他看不见,我同庶妹一有矛盾,他就会认定是我的错,我还一直不知道为何父亲会这般厌恶我。”
“白韵月从小就会装,在父亲面前乖巧懂事,在我面前骄纵跋扈,暗地里偷偷弄坏我的东西、推我撞我、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转头就哭着说是我欺负她,我看在姨娘的面子上处处忍让。”
白韵宁掀开一点衣袖,露出手臂上交错纵横、深浅不一的旧疤,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却依旧狰狞,“我身上这些伤,全是这么来的。”
“父亲不问青红皂白,抬手就打,罚跪、禁足、杖责……都是常事。”
“每一次我被打得浑身是伤,柳姨娘就会第一时间过来,抱着我哭,给我上药,安慰我,说父亲只是一时气急,说她会替我求情……我那时候傻,真的以为她是在护着我,殊不知我受的种种都是柳姨娘的耳旁风。”
俞甘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气得眼眶都有点发红。
这哪是侯府嫡女?
这明明是活在毒蛇窝里,被磋磨了十几年的可怜人!
“我与镇国将军郑清和的婚约,是先帝亲赐,全京城人人皆知。”
白韵宁的声音冷了下来,提到那个名字,连最后一丝温度都消失了,“我一直以为,婚约既定,等我及笄便可安稳出嫁,逃离这个吃人的侯府。我到死都不知道,郑清和早就和白韵月私通,有一腿了。”
俞甘鹿当场惊得差点蹦起来。
好家伙!
未婚夫和庶妹搞到一起了?!
这剧情,比她戏院唱的所有戏本加起来都狗血!
“他们两个早就暗通款曲,只是碍于我嫡女的身份,碍于先帝赐婚的规矩,不敢声张。”
白韵宁笑得比哭还难看,“白韵月想要我的婚约,想要将军夫人的位置,更想要我这条命。柳姨娘想要彻底斩草除根,除掉我和弟弟这两个原配留下的孩子,让她自己的女儿稳稳当当掌控一切。”
“所以这次我外出礼佛,她们终于忍不住了。”
“雇了最狠的杀手,一路追杀,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她们以为我必死无疑,白韵月甚至亲自追到城外,站在我面前,笑着把所有真相,一字一句,全都告诉了我。”
“她说,生母是她娘害死的。”
“她说,我身上的伤,全是她故意挑拨、故意栽赃换来的。”
“她说,郑清和从来没喜欢过我,心里只有她一个。”
“她说,等我死了,她就会顶替我,嫁给将军,成为全京城最风光的夫人。”
“她说,等我死了,她和她娘就会慢慢弄死我六岁的弟弟,让原配夫人的血脉,彻底从侯府消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人心最软的地方。
白韵宁说完,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靠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像纸,泪水无声滑落。
后台彻底安静。
油灯噼啪一声,轻轻跳了个灯花。
俞甘鹿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原本以为就是个普通追杀事件,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深、这么痛、这么让人窒息的阴谋。
夺婚、杀母、害弟、私通、伪装十几年、父亲偏心家暴、姨娘当面一套背后一刀……
这哪是侯府,这明明是人间炼狱!
她看着白韵宁身上密密麻麻的新旧伤疤,看着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硬撑着回去送死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最怕麻烦。
可……
救都救了。
总不能救一次,再眼睁睁看着她死第二次。
俞甘鹿深吸一口气,一拍桌子,眼神亮得惊人,小模样豪气冲天:“白韵宁,我不准你走!”
白韵宁一怔,眼底满是茫然与绝望:“姑娘,这是侯府私事,水太深了,你帮不了我,父亲偏心,柳姨娘心狠,白韵月歹毒,郑清和薄情……你一个外人,插手进来只会引火烧身。”
“我不管你是侯府还是王府,我只知道你现在在我流光戏院,我就得管!”俞甘鹿挺胸抬头,一副“我罩你”的小霸王模样,“你给我听好——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儿养伤!哪儿也不准去!”
“杀手来了我藏你!侯府来人我挡你!白韵月敢来我骂她!柳姨娘敢来我把她打出去!你六岁的弟弟我帮你护着!你的仇我帮你想办法!你只需要负责——活着!一切有我!”
白韵宁看着她,看着这个无权无势、开着一间小戏院、同自己一般大的姑娘,眼眶瞬间红得彻底。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不计后果、不怕引火烧身,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我护着你。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独有的贵气。
俞甘鹿浑身一僵。
不会吧……
她磨磨蹭蹭挪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一看,果然看见谢漾之立在晨光里,身姿清挺,神色温和,没有半分轻浮,只有实实在在的放心。
俞甘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麻烦别来、别多问、别拆穿、快走吧。
谢漾之一眼便看出她紧张、不安、想藏事,却半点不戳破,也不多问。
他只是担心她一夜安危,天不亮就过来守着,怕她再遇到危险。
他轻轻开口,声音清润安稳:“昨夜这边不安稳,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俞甘鹿干笑两声,语速快得像放炮:“安好安好!特别安好!谢公子您真是太客气了!您事务繁忙赶紧回吧!不用管我!我真的没事!”
一套送客话术行云流水,恨不得当场把人打包送走。
谢漾之看得明白,她是在慌,在躲,在怕麻烦。
他不逼她,不追问,不探究,只安安稳稳给她兜底。
他淡淡颔首,目光轻扫一圈,鼻尖闻到淡淡的药香与血腥味,心里便有数了——她救了人,藏了人,不想让人知道。
他依旧只字不提,语气温和可靠:“我已经让人在四周暗中守着,这几日不会再有闲杂人等靠近,你安心便是。”
这句话,是承诺,是守护,不是试探。
俞甘鹿愣了一下,心里瞬间松了一大截。
这人……居然真的不追问、不拆穿、不添乱。
谢漾之突然这么正经俞甘鹿还有点不适应。
“多谢谢公子……”俞甘鹿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细若蚊蚋,“那您慢走……路上小心……”
谢漾之深深看她一眼,眼神里只有踏实的温柔与在意:“有事,第一时间让人告诉我。”
“我会一直在。”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打扰,不纠缠,分寸刚刚好。
门一关上,俞甘鹿当场瘫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抓着头发崩溃哀嚎:
“我的妈呀……谢漾之太吓人了!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啊!他到底看出来多少啊!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他怎么就直接帮我把事摆平了啊!”
赵翠兰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依旧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像早已看透了所有,却始终沉默不语。
回到后台,白韵宁已经不再坚持要走。
她看着俞甘鹿,眼底满是感激与不安:“姑娘,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已经救了我一命,仁至义尽了……”
“我也想不管啊!”俞甘鹿蹲在地上画圈圈,一脸生无可恋,“我最怕麻烦了!我就想开戏院、赚钱、吃桂花糕、安安稳稳过日子!侯府宅斗我更不想掺和!”
她抬头,看着白韵宁满身交错的伤疤,看着她那双盛满绝望却依旧倔强的眼睛,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认真得不像话:
“可是……我救都救了。我不能救你一次,再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第二次。你放心,我不跟她们硬碰硬,我也不玩那些阴狠的宅斗,我有我的笨办法。”
俞甘鹿一拍大腿,眼神亮得惊人,小脸上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仗义:
“从今天起,你就藏在我戏院!我给你打掩护!我帮你传消息!我帮你护你六岁的弟弟!我倒要看看柳姨娘和白韵月那对黑心母女,能嚣张到什么时候!还有那个渣男郑清和,敢欺负你,我照样骂得他抬不起头!”
白韵宁看着她,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