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祇园祭（3） ...
-
一棵经过了被多次移植的古树，一旦它的树根重新回到了最开始养育它的土壤时，就会像这样慢慢地、慢慢地往深处探去，如同归家的浪子，沉眠于江边的荡漾之上。
……
雨。
一滴两滴在庭院里的石板路上溅起，花丛旁盛开着的紫色与蓝色相间的绣球花，忽而弯下了腰，黑发的孩子在草丛边抓着蟋蟀，而后又扑到母亲的怀里，亲昵而任性地撒着娇。母亲那轻轻地叱责声听上去并不像是在责骂，反倒像是在纵容着他的任性。
“好啦，和也。”母亲拍了拍一下白峰和也的后背，目光温柔，催促，“快去洗澡吧，不然就要感冒啦。”年幼的白峰和也用稚嫩的嗓音撒着娇，来回推脱了好几回，才在母亲的多番催促下，拖着长音走向洗浴室。
父亲在和母亲说什么，白峰和也升起恶作剧的心理，蹑手蹑脚地靠近着纸门，想要借助突然的出现来吓一下在房间里的父母。
他总是这样子。
或许有时候会因为打扰到了工作时的父亲，而被敲一栗子的头；但更多的时候，父亲会过来给他一颗糖，然后告诉他，再等等，等会再来陪他。或许有时候会因为吓到了正在叠着衣服的母亲，而被揪着耳朵说教；但更多的时候，都是母亲敞开着怀抱，拥住那个调皮的孩子，让他在旁休息一会，说，再等等，等会再和他玩。
白峰和也是一个被父母深爱着的孩子。
而他同样深爱着他的父母。
“刚才，本家那边来电话，说是让我们过几天回京都。……和也也是。”父亲的声音里像是夹杂着雨声，重重地砸向地面。
“……真的要这样子吗？”母亲犹豫着，声音听得出来是在担忧，隐隐约约地还听出拒绝的意思，“我们都在香川这里生活这么久了，这个时候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概是想看看和也的术式是什么吧。”父亲摇了摇头，沉默了好一会。一霎那间，似乎只有雨声在耳边越发的明显了，仿佛整个宅邸都置身于雨中。
本家？术式？
那是什么？
站在门外的白峰和也没猛地拉开纸门，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而是因为父母之间的交流而愣愣地呆在原地。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隐隐约约地觉得，那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
雨。
水珠在伞面上跳动着，无人清扫的墓碑上攀岩着幽绿的青苔，香坛里的香灰只有薄薄的一层，几瓣花瓣从花束上掉落，落在湿润的石板。打着伞的黑发青年，站在墓碑旁将花束放下，舒展了皱着的眉头，无奈地笑着。
从那一天开始整整二十三年，白峰和也便再也没有踏足过京都一步。
在孤儿院生活的时候，一听到京都相关的事情，就会将自己关在幽闭的房间里；在高专就读的时候，遇到与京都有关的事情或任务，一律都回避掉；就连长大后，在公司工作，遇到要出差到京都的情况，也同样的，一律都推脱掉。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逃避。逃避着那个噩梦，那个发生在二十三年前的，至今仍然会潜入梦乡的噩梦。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否则自己直到死，都只会困在那个如同莫比乌斯环般的血色梦里，无法醒来。因此他才会答应五条悟的邀请，来参加京都的祇园祭。
然而他并没有和五条悟一起行动，而是在五条悟去京都都立的时候，买了一束花，摇摇晃晃地坐着电车，走进一个清幽的灵园。
灵园很安静，只有几声杜鹃凄厉的啼鸣。
那里埋葬他的父母。
这到底算什么啊……明明只是……明明只是回家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
白峰和也暗自在心里骂着自己这些年来，那些逃避过去的行为。他握紧了拳，在墓碑前低着头，像是在为自己的多年未归且音信全无而道歉着。
“对不起。”
分不清到底是被风吹进来的雨水还是从眼眶处流下来的泪水，他摘下眼镜，闭上眼，双腿一跪，伸出手，拥抱着那小小的，窄窄的墓碑，像是儿时拥入母亲的怀中那般。
……
“呀，歌姬。真是好久不见。”五条悟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将好几颗方糖一一放入黑咖啡之中，向刚进来的庵歌姬打了声招呼。穿着巫女服的术师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在五条悟的对面坐了下来，说：“你来干什么？”
“如果是交流会的事，过几天乐岩寺会去东京校和夜蛾校长进行商谈的。”庵歌姬抬起眼眉，坐姿端正，正经地看着眼前这个搅拌着咖啡的人，“你来京都还有什么事。”
“来参加祇园祭啊。过几天还有山鉾巡礼呢。”五条悟一本正经地回答着，语气清奇得像是在惊讶生活在京都的庵歌姬，居然不知道这场在京都举办的、由来已久的盛事那样。
我信你个鬼。
庵歌姬气愤地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试着让声音听上去像一个前辈那样沉稳，“山鉾巡礼可不在这里举办。”
“我当然知道啊。”五条悟说着，言语一如既往地令人气愤，“我又没说我来这里是要看山鉾巡礼的。是歌姬你自己想得理所当然而已。啊，也是，你经常这样子。”
“五条悟！”被气到而隐忍不住的庵歌姬直接把手中的热茶泼了出去。但拥有六眼的五条悟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眼疾手快地食指与中指并起，无下限术式发动，直接将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挡在了外面，“怎么就生气了。”
你倒是反省一下自己啊！可恶！在这里装什么无辜。庵歌姬想着，生气地把杯子放下，抱着手臂，明显地表明着抗拒的态度。
“歌姬。”五条悟出声。
“什么？”
“帮我查一下白峰……”
“做不到。”还没等五条悟说完，庵歌姬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想想也知道，当初就连五条家的人去查白峰和也的过往都查不出什么异常来，更何况是自己？这不开玩笑么？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才说：“你又不听完，怎么知道做不做得到。”耸了耸肩，继续，“调查一下最近京都府内的神社，是不是出现过异样。尤其是……”他将翘着的腿放下，身子向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上京区的白峰神宫。”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祇园祭（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