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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十二)天崩 ...

  •   “你感觉可还好?”花度春觉察出他醒了,上前为他把脉,又探了探灵脉,发现一切都还运转正常,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神君,您没事,太好了!唔!”端木北刚想起来,腹部感到一阵撕痛。

      “快躺好,你的伤口很深,还没长好,这段时间要小心。”花度春连忙将他摁了回去。

      端木北依言躺好,问道:“神君怎么会在这里,还救了我?这里是?”

      “这里是妖界边缘的白沙谷,我被一个故人所救,六合门现在情况不明,他便把我藏在了这里养伤。我今日出去取泉水,看到你昏倒在地上,便把你带了回来,这里目前还是安全的,你且安心养伤。”花度春简单一句带过,魔帝身份太敏感,还是暂时隐下为好。

      “原来如此。”端木北看着头顶的石壁,思绪却回到了昨日。

      当时生挖金丹的时候剧痛无比,他实在受不了昏厥了过去,之后也不知肃肃是怎么救的他,又是如何把他的金丹放回去的……金丹被挖还能再续回去,此事真是更古未闻,肃肃虽然在医药上有天分,但是毕竟年轻,应该是她那位养父……也就是扔给自己仙剑的那位药师施的法术,真是个奇人。

      不过他对自己的态度,为何如此敌视?

      “阿北,关于你的金丹……”花度春端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神君,您是我的长辈,又救了我,有话请说,我定如实相告。”端木北心下了然,花度春是六合门造诣最高的丹师和药师,自己金丹的事情定瞒不过他。

      “好,那我就直言了。”花度春问道:“你的金丹是否被挖出来过,后来又放了回去?”

      “对。”

      花度春心中一痛,生挖金丹,那是怎样的痛楚,这个孩子……他定了定心神,又问道:“你可知是如何放回去的,何人所为?”

      端木北便将自己的遭遇和后来的猜测一一告知,末了说道:“肃肃修为不够,又比较年轻,所以我觉得不是她,而她的养父,叫苍耳的,本就是玄鸟族的药师,所以,应该是他做的。”

      “原来如此。”花度春心中快速分析了一下此事的可行性,觉得这位药师真的是大胆,且医术高超,这可真的是开了先河!如果以后能运用到治病救人上,那么对金丹有损的人恐怕大有益处,如果有机会还得和此人探讨一二……不过这都是专业上的事情,职业使然他不自觉的想了这么多。

      最后,花度春问道:“阿北,你可知你的金丹有异?”

      端木北一惊,难道是金丹有损,他细细感受了一下,道:“神君,我觉得灵力的运转并无不同,可是现在有伤,杀伤力强的法术不能使用,所以,我也不知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花度春沉吟了下,说:“你使个寒冰咒试试,不用范围很大,把那个油灯冻住就可以了。”

      端木北的视线转移到床边的油灯上,跟以前一样,运转灵力,符随意动,一个符咒打过去,顿时,那油灯外面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一切看似跟之前没有什么两样,但是端木北和花度春都愣住了,因为那层寒冰的外面,竟然还燃烧着一层薄薄的火焰。蓝色的寒冰加上红色的火焰,看似怪异却又美丽异常。

      花度春凑近那油灯,仔细观察了一下寒冰外的红色火焰,点了点头道:“看来我猜的没错,你的如今确身负妖力,而且还是火属性的妖力,不过又没有丝毫妖气,真是奇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端木北觉得此事太难以置信,可是这红色的火焰就是实证,但是这明明就不是他的灵力啊!他的金丹属性一直都是水属性灵力,后来为了增加威力,他刻意选择了冰属性的符咒和招式修炼,好在冰属水,驾驭起来也不算太难。

      可从来水、火不相容,这火焰竟然能附着在冰上燃烧还不损害冰,说明这两种灵力在他体内已经融为了一体,同根而生,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如果一个仙者体内同时含有两种相悖的属性,都会弃掉一种而专心研习一种,就是因为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水火相容的情况。可你嘛,应该是金丹在被放回时做了什么改变,才造成了这种情况。过两天你情况好些,能承受住我的灵压了,我再为你仔细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花神君道。

      他看端木北皱着眉头,安慰道:“不要太着急,目前来看,不是坏事,而且我有预感,你的瓶颈会因为这多加的灵力属性而松动,也就是说,你要提前迈入神的领域了。”

      十日后,端木北外伤基本痊愈,花度春将手放在他丹田处,探入几丝灵力细细检查。他先是看了看全身的灵脉,完好无损,又看了看金丹,和他预料得一样,金丹浑厚圆润,灵力磅礴,灵气凝聚的同时却又抑制不住的外散,隐隐有要冲神的迹象,可等他看到金丹和灵脉相交处时,他愣住了,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神君?”端木北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他,因为花神君刚开始还神态自若,可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微微皱眉,并楞在了哪里,难道是检查出了不得了的问题?

      花度春回过神来,撤回了灵力,收回手道:“灵脉无碍,金丹更是好得不得了,但是这两者连接处以及金丹的外围,被浓厚的妖力覆盖。我猜,应该是当时把金丹放回去时出了什么变故,不得不用什么办法用富含妖力的东西给链接上了,妖力毕竟也是灵力,而且这妖力的主人愿意救你,所以,之后和你的仙力才能完美融合,这才出现了水火两属性灵力同时共存的情况。”

      端木北细细思索一番,问道:“神君,您觉得这链接灵脉和金丹的东西是?”

      “妖丹。”花度春坚定的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会有什么东西可以覆盖金丹并链接灵脉。”

      端木北心下一沉,联合当时自己昏过去之前的情况,肃肃的妖力就是火……难道是肃肃……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神一荡,再也抑制不住金丹内汹涌而出的蓬勃灵力,整个房间顿时灵光四射,一道灵柱由小到大,自他灵台冲天而起,直接将茅草屋的房顶灼烧了一个大洞。花度春暗道不好,连忙一指点在他额间,令他清醒过来,厉声说道:“端木北,凝神!你就要冲神了,无论什么事情,先将此关过了再说。”

      端木北也知事关重大,万一冲神失败,最好的结果就是丹毁人亡,更有甚者会元神聚散,于是,他不得不先放下心中的猜测,盘腿打坐,开始驯服体内疯狂运转的灵力。

      而花度春则快步来到外间,布下层层结界,防止其他人发现这里。幸好魔帝走前设下了迷阵和极强的障眼法,即便那些小妖能发现灵柱,也无法到达此处,除非是妖皇亲自前来,否则没人能破得了魔帝的阵法。

      “真是的,又欠他一个人情。”想到天嘘,花度春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和对方之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因果,能一直纠缠道现在,剪不断理还乱。

      三日后,端木北收了灵力,走出了外间。花度春“看到”他额间的仙印变为了深蓝色,贺道:“天道庇佑,成功封神,恭喜我六合门又得一神君。”

      六合门的端木北成功封神,进阶神君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个仙界。

      成为神君后,端木北和花度春细细商量了一夜,这才返回了六合门。按照他们之前商议的,他并没有说出花度春的下落,只是说自己侥幸从妖都逃了出来,这段时间一直藏在妖界养伤,成功封神后才返回。而花度春则乔装成一般的仙人,秘密去了仙界彼丘河,就之前端木北起疑的几处细细查探。

      他二人一明一暗开始调查第一次妖仙大战时的事情,端木北本以为周宗主只是和妖皇有秘密交易而已,不料后来却牵扯出了一桩惊天秘密,当然这都是后话。

      回到六合门后,端木北成为神君,重新撑起了霸天剑门的大梁,而此事战事进入白热化阶段,一个神君的战力是不容忽视的,周君昊也不得不放下之前种种,频频委以重任。

      端木北修为高深,霸天剑气势如虹,往往一剑挥下去就能灭掉整队妖兵,且他为人端正,有勇有谋,不会轻易放弃手下的士兵,因此很快得到了许多仙人的拥护,出战时大家都愿意在他麾下御敌。

      之后一次战役中,端木北在九阴山脉北麓同时大战三位大妖,虽也受了伤却将其一一斩杀于剑下,重创妖皇大军,“灭空剑”的名头第一次响彻五界,以至于后来不少妖兵听到端木北的名头,往往不战而逃。

      三月后,九阴山衡石战场,仙界军帐。

      江寄云带着侍女,端着两盒灵药,站在端木北的帐前,有些犹豫是不是真的要进去。当初对方明显拒绝了自己,出于女孩子的自尊心,她羞愤的立刻离开了六合门。这么久过去了,再次听到他的消息竟然是他为了掩护同门被抓到了妖都,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家里的长辈们也纷纷庆幸这婚事没有定下来,要不说出去有损她的名声。

      可她却难过得不得了,以前没见面没觉得什么,那次一见竟然把心都丢了,这么好的一个人难道真的就此陨落了吗?老天保佑,端木北不仅或者逃出了妖界,还以五万多岁的年纪成功封神,这简直是个奇迹!这次,她自请前往战场,就是想和他并肩作战,如果能……就更好了。

      刚才听说他带伤下了战场,于是她想也不想端着两瓶最好的伤药就来了,但是到了端木北的军帐门口,却有些不敢进了。

      “仙君?为何不进去?”身后的侍女问道。

      江寄云知道不能再杵在这里了,她鼓起勇气,刚想开口,里面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谁在外面?”是端木北的声音。

      “是我,广灵门江寄云。”江寄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帐子里,四方正在为端木北上药。刚才对付的是一个鹰隼大妖,年纪比自己大一倍,妖力十分雄厚,而且鹰隼的速度本来就是一等一的快,即便端木现在是神君,也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不慎被他从后面爪了一爪,顿时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四道血痕。不过,为了这一爪,那鹰隼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身体上的接触让端木北立刻感知到了他的走向,仅仅一剑便被剖成了两半。

      “神君,您忍着点,这药是好药,就是有些疼。”四方心疼得红了眼。自从端木北回来,就被宗主派去了前线,这种伤不知道有多少,有时战事紧急,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赫赫军功都是拿命换来的啊!

      “无碍,这算得了什么?”端木北赤着上身坐在桌前,不在乎的说道。四方并不知道金丹的事情,其他人也以为剑锋上的红光是封神后出现的新招式。

      而生挖金丹,这种痛苦只要经历了,你就不会觉得区区几道伤痕有什么了。

      “拜见神君。”江寄云带着侍女行礼,仙界等级森严,端木被已然是神君,任何仙君以下的仙人见了都必须行礼方不失礼数。

      “仙君不必多礼,请起。”端木北微微颔首:“不知仙子前来,有何事?”

      “听到神君受伤,我从家里带了些上好的仙药,献给神君。”江寄云说完,示意侍女将药放在桌上。

      端木北看着这两瓶药,却又想起了肃肃。他顺了周君昊的意,前往战场,一是他身为端木家的人,有守护仙界的职责,上战场是他义不容辞的事情,另一个,他觉得越靠近妖界,越容易得到肃肃的消息,可是这么久了,哪怕连个只言片语也没有。不过他也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况且肃肃专攻丹药,应该在较为安全的后方才是。

      陷入思索的端木北根本就没听见四方和江寄云他们都寒暄了什么,只是在最后听到江寄云说了一句:“四方仙人不必担心,我师傅说了这战事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为何?”端木北问。

      “昨日我师傅和几位长老,在九阴东边的一处山坳里,捉到了一队妖人,不是什么大妖,但是是负责后勤的,说是之前的老巢被端了,妖皇命令他们换个地方,结果被我师傅他们捉住了。因为里面有药师什么的,师傅没有当场杀掉,而是带了回来,说要细细审问。”江寄云傲然道:“你们说,连后方人员都派出来了,妖族还能有多少战力?”

      “后方?”“药师?”端木北暗道,难道肃肃在这些人里面?于是他便找了个由头提出要去看看这些俘虏。对此江寄云当然同意,还殷勤的亲自为他带路。

      妖仙两方交战已久,各自都有一些俘虏,但是下场基本都很惨。被俘的仙人会被挖掉金丹,还会被吃掉肉身,而妖族则会被杀掉,妖丹和妖族的血肉是炼丹,炼器的好材料。好在,这一队被俘虏的妖族上面还没有下达如何处理的决定,因此他们只是被带了禁锢灵力的项圈,关押在地牢而已。

      端木北一个接着一个的看过去,幸好,里面没有肃肃,她也许是逃走了,也许是本就不在这些人里面。

      “端木神君,您在找什么?”江寄云不是傻子,自然看出端木北似乎在找人,她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虽然只有一面,但是出于女性那方面的警觉,她觉得也许是那个小侍女。那人她早已知道是妖,而且还是为妖皇盗取了重要丹药的妖。

      “没什么。”端木北没有见到肃肃,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而江寄云也不会没有眼色的提起那人,反正是个妖,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和端木神君在一起的。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地牢门口的时候,变故突生,一个碰头散发的女妖一跃而起,手中拿着一根尖锐的厉骨,直直向端木北刺了过来。端木北却早已封神,神的领域让他只要愿意,对周遭的所有动静都了若指掌。刚一进这牢房,他便知道每个人的位置、动作变化,因此,这一击注定是失败的。

      轻微一挥袖,一股巨大灵压便直击偷袭者的面门,女妖根本无力躲闪,直直砸在地牢的石壁上,顿时口吐鲜血,筋骨断裂。

      和江寄云的惊呼一声不同,端木北对此十分淡然,他对这类刺杀早已习惯了。当妖皇知道本该早就失了妖丹的仇人之子反而一跃成了神君,还斩杀他多员大将,大发雷霆,扬言谁能杀了端木北,就将妖界南边灵气最充足的一块封地赏给他。妖界灵气不及仙界浓厚,所以重赏之下,“勇士”层出不穷,只是都没人得手罢了。

      端木北也以为又是妖皇派来的刺杀者,反正一会儿就会被处理掉,便不再理会,可他前脚刚要踏出牢房,那女妖竟然在他背后恶狠狠的大骂起来:“我呸,什么神君,什么仙界奇才,天杀的,要不是肃肃,你一百年前就死了,还能在这里逞威风!”

      端木北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仔细看向这个女妖,刚觉得有些熟悉,就听她说道:“肃肃,这就是你死也要救的人,杀了我们多少同胞,现在我也要死在这里了,不过这样也好,等下了幽冥,我们来世还做一对好姐妹!”

      端木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他还是认出这个女妖了,他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知道这是在妖界牢房时,陪肃肃一起进来的那个,面对妖皇,对肃肃也多有维护,她是肃肃的朋友吗?还有,她刚才在说什么“死?”“幽冥”“来世”?她,在说什么……

      看端木北楞在了那里,江寄云反手一扬,一张爆炸符毫不犹豫的就掷向了那女妖,女妖脖颈带着禁锢灵力的项圈,没有丝毫抵抗力,刚才被端木北打断了骨头,爬都爬不起来,如果击中了必死无疑。

      看着飞向自己的符咒,芄兰闭上了眼睛。她并不害怕死亡,只要是个出来混的妖,很难有善终的,不是被这个大妖吃了,就是被那个大妖收为手下,早晚会为别人送命。这次做了仙人的俘虏,她就没想过能活。可是想到肃肃,她真心为这个好友不值,一命换一命救了对方,却反过来大肆屠戮妖族。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才多久,身边又跟了个红粉佳人,恐怕早就把肃肃是谁忘得一干二净了。因此刚才看到端木北,她明知实力悬殊,也要奋力一击,成不成的,就当时为她报仇了。

      但是这一击,却被端木北挡下来了。他站在芄兰身前,对江寄云等人冷声说道:“这个妖族我要了,你们谁敢动她?”

      江寄云:“……”

      四方万万想不到,自家神君只是去了趟地牢,就带回个女妖来,还让自己为她好生医治,还点明了用最好的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好不容易走了个肃肃,这是又来了个谁?

      芄兰则心安理得的该吃吃该喝喝,这都是他端木北欠她们家肃肃的,回不了本取点利息也好。刚才端木北将她当成了普通妖族,虽然手上留了三分力气,可也生生把她打去了半条命。不过这仙界的药就是好,这半天的功夫,竟然能坐起来了。而且端木北还摘掉了她脖子上的项圈,他就不怕自己逃跑吗?

      “吃药了!”四方不情不愿的端着药进了帐子。妖的生命力就是强,昨日来的时候都快不行了,一剂药灌下去又生龙活虎了,打理干净之后竟然还挺漂亮,就是怎么老对人抛媚眼?可怜他们霸天剑门储存了这么久的极品灵药啊,就让这厮吃掉了。

      “多谢小仙君了。”芄兰笑眯眯的接过了药,还用火辣辣的视线把对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死里逃生还不到一日,她便完全发扬了既来之则安之的精神,缓过来后就开始调戏人,难得碰见这么个板正的,妖孽看多了,来点儿“清粥小菜”也不错。

      四方额头绷起一条青,他是多么洁身自好的一个仙人啊,这么个□□在自家帐子里撒野,实在是在挑战他的极限。可他刚想抬手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一点教训,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住手四方,不要伤害她。”

      端木北一掀帘子,走了进来。而芄兰见是他,立刻换上了一张冰冷仇恨的脸,那变脸速度之快,让四方会以为她要是有能力,能在下一秒就把自家神君大卸八块。

      “你出去吧,我单独和她聊一会儿。”端木北吩咐道。

      “是,神君。”四方给了芄兰一个你等着瞧的眼神,恭敬的退下了。

      端木北拿出一个防偷听的符咒,轻轻一扔,贴在了帐子上,又凌空画符,布置好了一个结界。才拽了把椅子,坐在床前,问道:“说吧,肃肃怎么了?”

      芄兰狐疑的看着他,不清楚他是什么态度。肃肃对他如何,她可是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可他对肃肃如何,她心里没底。

      看她不说话,端木北想了想说道:“在妖皇的牢房里,我见过你,你是肃肃的朋友,你叫什么?”

      “芄兰,怎么,她没跟你提起过吗?”一想到肃肃因为这个人而死,芄兰就止不住的心痛。

      “没有,她身份暴露后,我根本没有时间和她说什么。”端木北有些黯然,如果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如果当时的情形不是那么的紧急,如果事发时他在仙界,肃肃也不会被囚,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没错,我是她的朋友。也许这是你第一次正式见我,可我却早就见过你了。”

      “哦?”端木北快速思索着,可最后他确定,自己之前的确没有见过这个女妖,于是微微皱眉,问道:“什么时候?”

      “一百多年前,人间界的一个镇子上。”

      端木北更迷糊了,看他面露疑惑之色,芄兰索性直说:“一百多年前,你是不是和肃肃去过虫族,还中了毒?”

      “对,你如何知道?”端木北不解。

      “呵,我如何知道?”芄兰为肃肃委屈,那个傻子,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对方却浑然不知。她心想,反正你都已经死了,也不怕被他知道了,今天我就为你讨个公道!

      “我问你,当时你中了毒,是不是肃肃救了你。”

      “对。”

      “是不是肃肃把你带回了仙界,而你身体里一点儿毒素都没有了?”

      “对。”

      “你可知,她是用什么方法解的毒?”说完,芄兰仔细盯着端木北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她说,她研习丹药,带的药品中正好有合适的解毒丹。”端木北嘴上说着,心中却疑点重重。花神君当初对自己说的话到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这种毒素极其霸道,非虫王不可解……

      “这种话,你信吗?”芄兰凄惨一笑。

      “此事我本就有疑惑,可是后来问肃肃,她却闭口不谈,如果姑娘知道,还请告知。”

      “那你就听清楚了,我的好妹子,那个傻瓜,为了救你,用自己的一对翅膀做交换,求虫王贪吮救了你!这就是真相!”这一句话,包含怒意字字泣血,任谁听了也不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什么!怎么会……”端木北眼中闪过心痛之色,攥紧了拳头,他怎么也想不到,真实的情况会是这样。

      芄兰继续说道:“贪吮曾伤了翅膀,只有人主动自愿献给他翅膀,以此为药引,他才有机会康复。肃肃自愿给了他翅膀,换取了救你的解毒丹。而这之后,贪吮有些可怜她,给了她一副白玉雕的假手,乍一看上去能以假乱真,能暂时掩盖她为何突然没有手的事情。只是那灵玉再好也是假的,没有个一二百年养不好,虽然能动,但是始终不会很灵活。”

      听到此处,端木北更是心乱如麻,追悔莫及。他心道:原来如此,想必当初在比试时被宗子打伤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怪不得当时给她检查,他便觉得她双臂有异,经脉阻塞不通,以为是受伤了,没想到是被……

      看端木北一副摧心剖肝之色,芄兰心中畅快不已,她心想:端木北,这你就受不了了,后面的你可承受得住?肃肃,我终于为你小小的出了一口恶气!接着,她毫不收敛,发泄似的说道:“你可知,肃肃是鸟族啊!生生被砍去了翅膀,你让她如何飞翔!有再多的法器又如何,有再好的符咒又如何,她再也不能以原身飞翔在蓝天中了,你知道吗?”

      端木北痛苦的闭上了眼,两息之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撤去了结界,道:“带我去找肃肃,我放你走。”

      “哼,你确定要去见她?”芄兰冷哼一声。

      “对,现在就去。”

      “你不怕我把你带到妖皇的老巢?”

      “那正好,杀了他,给肃肃出气。”端木北虚空一握,灭空剑浮现出来,顿时“嗡嗡”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听兴奋的颤动之声。这几日战事颇多,主人都杀红了眼,更别说它了,因为嗜血太多,仙剑杀气外溢,浓重的碾压之气顿时逼得芄兰后退了几步。

      “好,你跟我来。”芄兰咽了下口水,她想一会儿到了那里,她得离这人远些才好。

      妖族一般是没有墓地的,能被同族挖个坑埋了都是好的了。妖丹宝贵,妖族,尤其是大妖死后,妖丹一般会立刻被别的妖吃掉,妖身也会被小妖分解食之,这都是增加修为的宝贵食物,绝不会被浪费。这一点,也是被仙族十分诟病的地方。

      可是妖族毕竟不同于灵兽,他们有灵智,所以,即便肉身消亡,为了纪念亲人好友,一般会找一颗大树、一条河、一座大山,甚至一块大石头作为被祭奠者的替身,想起来了,过去坐一坐,聊一聊,以表思念之意。

      可肃肃的情况又不同。她不是什么大妖,修为很低,肉身吃了也没甚用,加上妖丹也没了,所以她死时其实就相当于一只普通的玄鸟灵兽而已。对于她死后的处理方式,可以埋了,也可以烧成灰撒到河里,都是不错的选择。可这些都是苍耳接受不了的。

      苍耳固执的认为,要不是他拦着肃肃,把人关在笼子里,肃肃也不会因为执意去找他们,半路被袭击,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死得这样惨。所以,在收拾了那三只猫族后,芄兰一提将肃肃烧了或者埋了的建议,苍耳就大发雷霆,扬言谁敢动肃肃的尸身一根羽毛,就毒死谁。嗯,没错,苍耳不但是最优秀的药师,用毒也是一绝的。

      这里额外提一下,苍耳如此不掩悲意,也有些做给妖皇看的成分在,毕竟端木北“逃”了,他和肃肃是要负责任的。不过,如今他的爱女惨死,妖皇即便听到点儿什么风声,也不会惩罚太过。如此一番,妖皇再后来得知端木北竟然成了神君,也就没有再追究苍耳他们的责任。

      最后,芄兰提议,不如用个水晶棺材再施以符咒,将肃肃的身体保护起来,放在悬崖峭璧的洞穴里,这样即不用担心她被虫蚁啃食,也不用让她孤零零的呆在暗无天日的底下。且悬崖下方风景美丽,上方则是蓝天白云,宛如仍旧飞翔在空中一般,肃肃一定很喜欢这种地方。苍耳想了想,同意了。

      所以,芄兰带端木北来到了大泽旁的一座高山上。这山叫“半面山”,顾名思义,它有一半仿佛被法力无边的仙者用神力劈了去,只剩下了另一半傻傻的矗立在哪里,而被“劈”的那一面则成了一座落差为千万丈的悬崖。崖璧上别说是颗树了,连根草都没有,可谓寸草不生,除了光滑的石壁,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山洞。悬崖底正好有大河流过,悬崖上端则云蒸雾绕,灵气虽然不是很充沛,但也是一处安葬的好地方。

      这山当然是有主的,主人是一只长臂猿妖,他和苍耳是朋友,借个崖璧上的山洞不是什么大事,给几粒丹药就长臂一挥,任他们挑选了。安放肃肃的山洞是芄兰选的,不是很大,但是干干净净的,山洞中间正好有个小石台,肃肃小小的水晶棺就放在上面。

      芄兰撤去了门口的结界,这是苍耳设下的,只有她和苍耳本人能进出,否则就会惊动苍耳这个设下结界的人。带肃肃的心上人来看一眼而已,要是惊动苍耳,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她今天是来出口气的,不是找麻烦的。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肃肃呢?”端木北已是神君,神识强大,方圆百里有任何生灵都能感受得到,可这个山洞不过十丈深,却明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他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肃肃?就在哪里,你自己去看吧!”芄兰朝着石台的方向一指。

      其实刚才神识扫过山洞中间的时候,端木北就发现了那个石台有问题了,但是他故意不去仔细检查那里,仿佛这样就能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可芄兰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端木北从储物袋中随意找了个能照明的法器出来,点了点扔到空中,顿时石洞内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包括那个小小的水晶棺材。

      “不,不会的,不可能!”

      端木北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似乎是被抽干力气一般,一下子瘫倒在地,可他又立刻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跄几步,奔到那棺材面前,待看清里面的人儿,瞬间就红了眼眶。

      棺材里,一只小小的灰毛小鸟蜷缩着身体安静的睡着。乍一看,你会以为她在休息,可是仔细观察,你就会觉察出问题来。

      首先,她的胸口心脏处有一个洞,虽然被人擦得很干净,没有一滴血迹,却改变不了这就是她死亡原因的事实;其次,她没有翅膀,齐根被人砍了去,而一副白玉翅膀静静的放在她旁边,这应该是她用过的假肢,人死之后,和玉石里的灵力断了链接,因此假翅膀没了支撑,才掉了下来。如此死状,如此残躯,可谓致死都尸骨未全,这种凄惨的模样,就是不认识的陌生人瞧了也得叹一句“可怜”,莫说是挚爱之人了。

      五万年前,端木北曾失去过至亲之人,可也许是那时还小,对生死的领悟并不那么透彻,看到父母尸体时,虽然伤心悲痛,但是并没有如此万念俱灰的情感。可现在,看到肃肃的尸体,端木北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将他抛下一般,只余自己孤零零一人在原地,心如刀锉、万箭攒心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她死了,那个叫肃肃的姑娘,死了!”

      “再也没有人敢抱着自己的大腿叫苦叫累,耍赖求饶了。”

      “再也没有人对自己痴笑着说,仙君,我新想了符咒,给你看看啊!”

      “再也没有人能让自己心心念念了,也再也不会有人让自己担心着急受委屈了。”

      “也再也没有人会再给自己做多加了半份糖的绿豆糕了……”

      “……”

      想明白了这些,端木北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意,“哇”的一声,口吐鲜血,那血迹就这样喷在了肃肃的水晶棺材上。

      然后“咚”的一下,他直直跪倒在肃肃的棺椁前。

      芄兰想不到他反应竟然如此大,想要报复的心情也淡了许多。她拿出了那个绣了绿竹的小袋子,放到他面前道:“这是肃肃死前留给你的,因是她指名给你的,所以我才会带你过来,否则,哼!”

      “她是怎么死的,能告诉我吗?”端木北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捏在手里,却并未立刻打开。他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肃肃是他认定之人,是他唯一的爱侣,即便她是妖又如何?即便她修为低一些又如何?谁伤了她,他会为她一一讨还,谁杀了她,就让它用命来偿!

      芄兰叹了口气,将那天的事情说了,最后说道:“那三个猫族,已经被苍耳师傅挫骨扬灰了,连魂都用禁法烧没了,肃肃能报的仇,早就报了。”

      “什么叫能报的仇?还有不能报的不成?”端木北敏锐的发现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想到妖族对妖皇的天生畏惧之意,他问道:“难道妖皇也有份?”

      芄兰欲言又止,她突然有些不落忍,你说她这是何苦?老老实实告诉人家不就得了,非得以这种方式,如果肃肃看见自己怀着这种心思如此对待自己的心上人,说不定会从冥界跳上来骂自己一顿呢。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全告诉他了。

      “你最近可察觉自己的金丹有什么变化?”芄兰先打了个底稿。

      “为我检查的前辈说,似是有妖力链接金丹与灵脉……”端木北抬起头,看向水晶棺里的肃肃,难道说,真的是……

      “对,那是肃肃的妖力,确切的说,此刻链接你金丹与灵脉的,是肃肃的妖丹!”芄兰把手轻轻放在棺椁上,眼中流露出怀念与心疼的神色:“这个傻姑娘啊,第一次救你,丢了翅膀,第二次救你,没了妖丹,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最后终于把命弄没了。”

      妖丹对妖来说意味着什么,端木北不会不知道,他大概明白肃肃为何而死,他终于落下泪来,一滴又一滴砸在肃肃的棺椁前。“为了救我,必须用这个法子吗?”

      “这倒不是,听苍耳说,一开始是不用付出这么多的。当时,他们为了保住你的金丹和灵脉,计划的是在挖出金丹的同时,将肃肃的妖丹渡入,替代金丹的位置,链接灵脉,否则如果只是挖出金丹,灵脉会因为没有灵力供给而快速枯萎,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了。然后等安全了,苍耳再以‘再生之术’把你的金丹放回去,肃肃就可以把妖丹取出来了。当时苍耳本不想救你,可肃肃苦苦相求,说哪怕只有三成的把握也要试一试……

      本以为是很好的计划,最难的部分在于‘再生之术’是否能成功,却不料……”芄兰面露哀色,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可妖皇许是多疑,许是察觉出了什么,非要肃肃亲口把你的金丹吞下去,好在肃肃留了个心眼,用妖力包裹金丹放在嗉囊里,并未真正吞入腹中,可这样一来,金丹外层沾染了她的妖力,如果强行剥离会损害金丹,所以……”

      “所以,只有以她的妖丹为媒介,链接金丹与灵脉,才能……”端木北接口道。他的视线扫过那只小小的玄鸟,最后停留在她紧闭的眼睛上,顿时心如刀绞。

      “没错,只有这样,方能确保金丹不受一点儿损害。”芄兰点头,她长舒了一口气:“其实就当时肃肃考虑的,自然是以你的安危为上,她这样做也并不是错,也不是说要舍身取义什么的,妖丹嘛,谁都知道,没了可以再修炼,无非就是无法显现人形而已,就算肃肃再不勤于修炼,过个千年就没事了。只不过,后来她看苍耳不允许她再见你,还强行把你带了出去,怕对你不利,就撬开笼子赶了去,没成想,出了这种事。”

      关于挖金丹的事情,端木北后半段全处于昏迷中,知之不多,可听芄兰转述,如此一想,当时她吻了上来,渡进自己嘴里的原来就是她的妖丹!如果他早知道是她的妖丹,早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他宁可身死,宁可就此做一个凡人,也不会吞下……

      端木北没有再流泪,他只是跪在肃肃的棺椁前,不眨眼的看着。但是芄兰能感觉出来,此时虽然无声,但他比之前的哀痛更甚,似乎比她和苍耳更加悲痛欲绝,看来他对肃肃的情谊不似作假。

      “肃肃,你可以瞑目了,起码,这个人对你是真心的,你的付出,你的死,都值了。”芄兰在心底默默说道。

      “芄兰姑娘,可否让我和肃肃单独呆一回儿。”端木北突然说道,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可是越是平静,你就越觉得他周身豆围绕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悲哀。芄兰觉得,他此刻就像一座火山,虽然没有喷发,底下却早已激流涌动,恨意滔天。

      叹了口气,芄兰道:“好,我就在外面守着,这里有苍耳的结界,如果惊动他就不好了,完事后我布置好结界再离开。”

      芄兰没想到,她这一等,就是三天。

      芄兰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况且妖都还有那么一大堆事情等着她。这次转移后方药材丹药什么的,她是带队人,全军覆没只她一人生还,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烦都要烦死了。而这个端木北,就算有什么私底下的话要说,一整天总该够了,三天,都三天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正当芄兰决定进去催一催的时候,一道灵柱突然冲天而起,一股巨大的灵压从她身后的崖洞迅速扩散开来,她心中一凛,仓促间只剩下一个想法,好重的杀气,快逃!

      无暇考虑其他,芄兰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外逃了有一百多里,感觉不到那股杀意了,她才大喘着气停了下来。站在一颗大树顶端,擦擦额角的汗,芄兰心有余悸的眺望来处,却发现除了那座山,周围已经看不到什么了,以“半面山”为中心百里内的其他地方已经被夷为了平地!这是怎样恐怖的力量!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端木北不会是搞了自爆什么的,为肃肃殉情了吧?看他之前那伤心的样子,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一般的仙人在这里,会告诉芄兰,这是某位仙人要进阶了,才会出现如此灵光大盛的景象;如果是仙君,则会告诉她,这灵光中泛着神力,恐怕是某位仙君要冲神了吧;如果是神君,则会很肯定的告诉她,这是某位神君要登顶神尊了!

      不过,芄兰只是一个妖,虽然见多识广,但是多半是妖界的物事,这仙界的事情,她知道得不多,更何况是进阶神尊这等大事。即便是仙界的人,能有幸见到的都不多,更别提是她了。

      现在,芄兰后悔死了自己为了小小惩罚一下对方,而把端木北带到肃肃棺椁前的举动,这下可好,万一把人给赔了进去,肃肃还不得在下面天天竖着中指咒她啊!于是,即便她现在再忙,再有要紧的事情,她也只得按捺住那颗着急的心,无奈的等着。直到三个时辰后,灵柱消散,灵压渐失,杀气退却,她才小心翼翼的回了半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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