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土豆味儿汤圆

62、（十二）天崩

　　弥华消失后，曼陀罗花海也消失了。

　　端木北抱起肃肃，仔细为她检查，发现她只是因为灵魂的融合陷入沉睡，终于放下心来。肃肃现在成了器灵的主人，他和肃肃身处灵器中，从某种角度来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肃肃在此休息一阵有利于恢复。而肃肃不会对自己不利，因此，自己只要想出去，随时都是可以的。

　　眼下一切都已平息，端木北觉得，自己心中一个长久以来的疑惑可以慢慢思考一下了，那就是：既然天啸就是肃肃，肃肃就是天啸，说明从她在魔界融合完神魂，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有前世所有的记忆，毕竟她是神魂回归了本体，神魂主意念，而记忆则附加在神魂之中。可是，从她跟随魔帝再次来到六合门的所作所为可以看出，她一直是在以天啸的身份行事，那么，她为何要装作是一个陌生人？为何要对他们之间的过往避而不谈？最重要的，她为何不和自己相认？要不是这次骨镯之行，她丧失了一部分记忆，承认了自己是肃肃，恐怕自己还要花费很久才能发现这个真相。

　　她是在怨恨自己吗？还是后悔当初用妖丹救了他？还是说她已经选择了放下前世的所有，想要以新的身份开始一个新的人生？她这样做，是要彻底放弃自己了吗？

　　思来想去，端木北决定，此生他欠肃肃良多，无论她是因为什么原因瞒下了此事，他选择尊重她的意愿，但是他自己却是无法放下的。

　　他和肃肃之间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本以为能找到肃肃的转世，无论她是男是女，是妖是魔，是花草树木，还是鸟兽虫鱼，他都会用尽全力护她周全，完成她的任何心愿，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能见到肃肃本人，她也还记得自己，他们之间还有有无数可能，这何尝不是天道对他的眷顾，又何尝不是上天再给他的一次机会？这叫他如何放下？

　　现在他才明白，为何他找了一万年，都没有找到肃肃的转世之人，原来她并没有进入轮回，而是回到了本体和魄魂融合，而这融合竟然花了一万年。

　　“人事纷纷难料，世事悠悠难说”，世界之大，真的是无奇不有，此等事情竟然也能让自己碰上！不过，他真的很感谢上天这样的安排，虽然等了一万年，却是值得的，他终于找到她了！

　　端木北注视着天啸殿下的面容，心中浮现的却是肃肃的脸，仔细来看，肃肃和天啸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但是细节处的稍微改变，让天啸显得更加张扬明媚一些，肃肃则更加俏皮玲珑一些。可无论她是谁，天啸也罢，肃肃也罢，自己都认定她了！

　　端木北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将天啸轻轻抱起，心意一动，他们便踏出了这个小世界，回到了常世之中。而刚一显身，他就看见宫逐光喜笑颜开的扑了过来，口中惊喜的叫道：“端木北，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六合门的神尊深陷载器门禁物之中这件事情，虽然被载器门瞒得死死的，但是瞒谁也瞒不了六合门的宗主。四方想办法联络宗门后，宫逐光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便忙不迭的赶了过来，亲自守在了骨镯外面。而此事出在载器门，宗主虞博再怎么也逃不了干系，于是也得带着伤，和宫逐光一起守着，两人过一阵就用法器探探看人是否还在。这一守已然是大半年了。

　　而跟在他身后的魔帝天嘘看到端木北和妹妹一起出来，也明显的送了一口气，可待看到自己妹妹闭着眼被人抱在怀中，又皱起了眉头，可还没等他发问，端木北就主动说道：“魔帝勿恼，天啸殿下无碍，其中细则待我一会儿与你分说。”

　　知道妹妹没事，天嘘自然放下心来，载器门这个骨镯的厉害他也听说过一二，没想到妹妹那么倒霉的碰上了，幸好端木北这小子不仅说话算话，而且修为了得，跟着就进去不说，还把人完好的带了回来，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自从端木北和天啸殿下进入了自家的禁物骨镯，虞博就心惊胆战的陪着几位大佬一起守在了外面。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在各界跺跺脚都能抖三抖的人物。宫逐光，仙界第一大山门六合门的宗主，天嘘，魔帝，魔界的主人，还有身陷骨镯的端木北神尊，仙界仅有的几个神尊之一，载器门的藏器洞从来没有这么“蓬荜生辉”过。

　　想想魔帝刚到载器门差点把山门都掀了了的模样，和一脸漆黑就要和载器门势不两立的宫宗主的表情，虞博死的心都有了。事到如今，他后悔得不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就因为看人家不顺眼，想要给人家下个绊子，结果人道是栽进去了，可载器门也差点就要玩完了。老天保佑，端木北神尊安全无虞的带着帝姬出来了，否则载器门说不准就毁在自己手上了。

　　“那个神尊，敢问您是否已经驯服了此骨器？”看到帝姬手腕上的白色骨镯，虞博心下了然几分，对端木北也是彻底服气了。这个骨镯的厉害享誉五界，折了不知多少英雄豪杰，端木北主动进去救人不说，还能让灵器放他们出来，看来以后载器门对六合门，俯首称臣是不能的，但是虚心合作倒是很有必要了。

　　“的确。”端木北点头。无论原因和经过如何，这空灵骨器算是载器门的至宝，肃肃得了它，该给载器门一个交代才是。

　　“虞宗主，此骨器已然认帝姬为主，此事，六合门会付出相应的代价。”端木北道。

　　他这话一出，宫逐光顿时哭了脸，这家伙一张口就没好事，这下不定要陪进去多少珍宝，希望载器门不要狮子大开口才好。

　　而天嘘则变了脸，道：“这骨器何其凶险，我妹妹差点死在里面，怎么，你们载器门不准备备上份厚礼赔罪吗？”

　　虞博：“……”我咋那么命苦呐！

　　因为端木北他们出来时正值傍晚，而天啸殿下一直在昏睡中，所以众人觉定在载器门多停留一晚，第二日再返回六合门。

　　端木北将肃肃安顿好后，也跟天嘘大概交代了骨镯里发生的事情，着重讲了如何找回天啸殿下丢失的那片灵魂碎片的事情，却隐瞒下了关于肃肃的过往。因为他猜测前世的事情肃肃应该谁都没告诉，即便是亲生的哥哥。天嘘只以为妹妹睡了一万五千年而已。

　　听完这一切，天嘘也后怕不已。要不是端木北舍身相救，以妹子的修为铁定是回不来了，他立刻躬身拜谢：“多谢端木神尊，魔界欠你和六合门一个大恩。”

　　端木北拱手还礼，面上看不出端倪，心中却是眉头一皱。他当然知道天嘘在道谢时提魔界的意思，如果天啸只是天啸，谁是魔帝妹妹，魔帝有没有子嗣，都跟他无关。可是如果天啸是肃肃，事情就不同了，万一肃肃真的成了魔界的下任主人，这千斤重担，她也不知是否能承受得住……

　　端木北的这些担心并不是无中生有，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众所周知，魔界是几界中尤为特殊的一界，魔气虽然是灵气的一种，但是却掺杂了诸如“戾气、怨气、憎恶、杀戮”等不好的因素在里面，所以修行时需要把这些东西摒弃掉，提纯后再吸入魔丹内，因此修炼起来十分不易。

　　魔界之人修行，就是修炼自己的魔丹，而魔丹会吸收天地魔气，魔气如果不提纯就吸入体内，会使人失去理智，沦为六亲不认只知道杀戮的暴虐之徒。修炼魔道，其实就是克制杀性，压制屠戮之情，终是与天地抗衡，与自己抗衡，因此和相对顺利的修仙者比起来，同等级里，魔修更为强大。

　　魔界和妖界一样，以实力为尊，但是因为修炼时常常会出岔子，人也经常会受魔气影响暴躁不安，所以魔修间常年都征斗不修。但是无论九大魔城的魔君如何变化，魔帝只有一个，那就是，只有身负魔帝血脉的人，才能当魔帝。他人即便是强行接过了魔帝的帝印，也会立刻爆体而亡。所以，魔帝是世袭的，魔帝的神魂也是所有族类中最高贵的，历代魔帝均为魔龙或者魔凤，其他种族均无法胜任压制魔界戾气和怨气的重任。

　　天道如此规定，自有她的道理。

　　因为魔帝不仅是魔界之主，更是魔界之中心，只有魔帝血脉的神魂才能压制住整个魔界的戾气，这也是魔帝虽然法力无边，但是不可离开魔界的道理，否则，魔帝一旦离开魔界，魔气中的戾气没人压制，整个魔界都将暴乱，祸害其他四界。但也因为如此，整个魔界的魔力均为魔帝所用，所以魔帝的法力是众魔之首。

　　但是世间万物都有对立的一面，每一任魔帝从接过魔印的那一刻起，神魂就开始与魔界充满杀戮和暴虐情绪的所有戾气抗衡，十分消耗神魂之力，因此，没有一个魔帝是能活过三十万岁的。因此，与妖族妖皇，仙界神尊的与天地齐寿相比，魔帝的更新换代极快，而每一次新旧魔帝的交接如果出了问题，必会是魔族暴乱的时候。

　　因此，为了顺利交接，每一任魔帝上任后，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产下自己的子嗣，否则一旦自己意外身亡，又找不到新的接班人，魔界上亿生灵必将陷入互相残杀的惨剧之中。

　　而天嘘这一代，说来也怪了，从他二十多万年前从父亲手中接过魔印开始，就开始广纳妻妾，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一个子嗣都没有。因此，世人都以为这一代魔帝是个好色之徒，却不知另有原因。

　　眼看三十年大限没几万年就要到了，可膝下连个公主都没有，因此，天嘘一边努力和自己的后宫们恩恩爱爱，另一边则是努力救活自己的亲妹妹，一则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另一个更多的是为了魔帝一脉能有个继承人。

　　而这一切，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候，天嘘应该没有把事情和盘托出，所以端木北猜肃肃并不知道。可无论最后事情会怎样，他都决定了都会陪在她身边。

　　夜里，端木北躺在床上，回忆起在骨镯里的种种，平日持剑时稳如泰山的右手却在微微发抖。他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终于抵达了圣域朝拜心中神佛一般，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终于救下了她，迎接他的，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她还是温的，是热的，是会笑会哭的，即便她装作不认识自己，他也是高兴的，因为她还活着！

　　端木北从神识中取出一张玉简，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玉石做的，即便是仙界的普通仙人都不会用这种品相的玉石，而他一个神尊，却将其放在识海里保存着。一万年的摩挲，早已让玉简磨去了棱角，变得无比的光滑圆润……端木北将玉简放在心口，不用看，他也背得上面的所有文字。因为，除了若木里的那缕神魂，这是肃肃留给他唯二的东西……

　　“端木北，十分抱歉，我隐瞒了自己是妖的事情，虽然我是被迫（真的是被迫哦）潜伏在仙界，但毕竟是欺骗了你那么多年，这里跟你道个歉，对不起！以后有机会你到妖界，我再请客吃饭，给你赔罪！”

　　“怎么说呢？你也算是我半个师傅，这些年教了我那么多东西，得跟你说一句谢谢。你不知道，在妖界，想学个仙法可难了，我这里偷学一点，哪里蹭一点，五千年了，都不如在你这里两百年学得多……这里顺便多说一句，你真的是个符咒的天才，我想哪天你要是不想用剑了，去万符门做个长老也是极好的。”

　　“我想以你的性子，一定会觉得在苍梧渊那晚是占了我的便宜，可我不这么认为啊，我是自愿的，你才是被迫的，我们玄鸟只要爱上了谁就会一辈子认定谁的，所以我才用了一点儿小手段，希望你以后万一知道了不要生气啊……”

　　“我不知道当你得知我是妖后，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很恶心吗？会觉得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仙人被玷污了吗？也许你不会那么极端，你对妖的态度一直都是很公正的。但是涉及婚嫁，也许你会觉得我是处心积虑了。没错，我承认，我就是处心积虑，别有用心了，怎么样，遇到你这个极品要是不下手，我会后悔一辈子。好在，我终于把你吃干抹净了，即便我以后会孤独终老，我都会含笑而终的，哈哈哈！”

　　“你说，要是妖界、仙界、魔界、人界之间，没有那么多种族的隔阂该多好啊，要是妖界也能学习仙界的术法，仙人能平等的和妖界交换所需，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仇视和杀戮了，我是不是也就有机会能和你堂堂正正的站在一起了呢？这个想法很可笑哈，我想如果有这么一天，得先把妖皇和他的几个铁杆手下给杀了，那些个老东西说不通的……”

　　“我想应该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我们这一代是看不到了，或许千万年后，会变成这样的，那个时候的我，会觉得很幸福吧……”

　　“可惜了，以后恐怕没有机会给你做多加半份糖的绿豆糕了，哎……”

　　“突然想起来一点，我早就想说了，我总觉得你在六合门过得不痛快，你们宗主看来也是个大坏蛋的，他们太欺负人，所以要是有别的好的出路，你不要犹豫啊！凡人说，人挪活，树挪死，很有道理的。这里小小的提一点私心，要是你在六合门混不下去了，仙界又没有别的地方收留你，你来找我啊，妖界其实也不错，我罩着你啊！”

　　“……”

　　虽然写得有些乱七八糟毫无条理，东扯一点，西扯一点，但这就是肃肃当年留给他的手书，后来她身死，竟就成了一封诀别信。天知道，在刚刚得知肃肃死去的那段时间，他是如何抱着这玉简夜不能寐的。这是肃肃亲笔写给自己的话，是她当时没来得及亲口跟自己说的话，是他那段时间活下去的精神寄托。

　　记得当时，他被苍耳放逐，强行驾驶仙剑回仙界，结果途中遇到了妖兵，他灵力不支从仙剑上掉了下来，摔落到白沙谷中。等他醒过来，发现救了自己的人竟然是花度春，花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