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土豆味儿汤圆

61、（十一）出器

　　当看完了这一切，肃肃和端木北都陷入了沉默。

　　端木北也明白了为什么弥华会执着的让进来的人变为“自己”，并不停的重复当年的一切。因为他骨子里是个怯懦的人，他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他知道即便没有沥川那个诡计，他最终也无法力挽狂澜，所以，他想用这种方式证明，无论是谁，无论情况如何演变，乌娜沙都将难逃一死。

　　也许这样，他心中的愧疚和痛苦能少一些。

　　佳人已逝，他无非想求个心安，无非是想让自己好过几分罢了。也许一开始他是这样想的，可是到了后来这种行为慢慢变成了一种执念，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忘记当日的痛苦，饮鸩止渴，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了。

　　肃肃身为女性，则更感性一些，她为这对苦命的有情人感到唏嘘不已，本以为自己和端木北的情路就够坎坷了，没想到乌娜沙和弥华走的岂止是一条坎坷的情路，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崎岖了！不过，眼下情况突变，她倒是觉察出了一线生机，于是她试着跟脑中的乌娜沙沟通起来。

　　“那个，乌娜沙，你在吗？”

　　“你看，这件事情，弥华仙君他也是受害者，对吧，他为了你可是最后以身祭器了呢，也很惨了。”

　　“我想他最无法接受的就是亲手把你炼成了灵器，另一个就是在无知无觉中成了害你的帮凶，所以这么多年他都生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

　　“他只是一个性格有些懦弱，不敢反抗师门的普通人而已，但是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忘记你啊！如果不是心里有你，他也不会在这灵器中把当年的一切都幻化出来……我想这也是恕罪的一种方式，是吧？”

　　“其实他也是想要救你的，你一直误会他了……”

　　“他是真的爱你，连我这个外人都感受得到，不论你这个当事人了。要怪就怪老天爷吧，只不过造化弄人，你们无缘走到一起罢了。”

　　说了这么多，可乌娜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肃肃暗想难道是不够火候？她正想再添油加醋说点什么，下个猛料啥的，乌娜沙开口了。

　　“你，你也觉得他其实没有背叛我？”

　　“嗯嗯，对啊，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啊！他也是被他师傅欺瞒才……所以，一直以来，你都错怪他了，在我看来，他也很是可怜……换位思考下，如果我是弥华，估计当时就得疯了！”

　　“太，太好了，太好了！”乌娜沙喜极而泣：“原来，他并没有……原来，我一直都错怪……呜呜呜……”

　　肃肃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席卷了全身，那是乌娜沙的情绪。和她共用身体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快乐”！

　　“请你把身体借我用一下，可以吗？我想亲口和他说几句话。”乌娜沙哭完后，竟是对肃肃提出了这么一个请求。

　　“为何？你可以自己跟他说啊，你不是一缕魂魄吗？这里又不是真实的世界，你完全可以幻化出真身跟当面跟他说啊！”

　　“残魂怎么会有自己的思想？要不是我的怨念附着在上面，残魂甚至都不会动，否则，我早就知道他成为器灵了！而且你这个姑娘，真有意思，我在你身体里呆了这么久，你就没觉察出什么吗？真是白瞎了这凤凰的血脉！”

　　也许是多年的恨意一朝消散，乌娜沙又恢复了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的姿态，语气间很是不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什么意思？”肃肃不解的问。

　　“你可知，在外界的时候，那么多人，为何独独你能听到我的呼唤声？”乌娜沙指的是当时众人都在看骨镯时，只有肃肃听到了召唤并碰触了骨镯。

　　她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肃肃就来气：“你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法，害我和神尊掉到了这么个鬼地方，我还没跟你算账呐！”

　　“啧啧，本以为轮回千万年，我能变聪明点，却没想到竟然还是这幅傻不愣登的样子！傻姑娘，听好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肃肃被这个惊天大雷炸懵了，回过神来她立刻反驳：“不可能，我怎么会是你！你明明是怨……”不对，肃肃心道，跟我对话的只是乌娜沙附着在分裂出来的一股残魂上的怨念，绝大部分魂魄应该是下了幽冥转世轮回，所以……

　　仿佛是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乌娜沙接口道：“没错，所以你就是我的转世之人，所以你才能听到我的呼唤，因为我们本是一体。否则，你也不会听到我的声音，更不会被我吸引进入骨镯，也正是如此，我才能借你的身体进入这个小世界。”

　　说完这个，乌娜沙又有些愧疚的说：“可是说到这里，我得跟你说一声抱歉，因为当时我死有不甘，所以我的怨念寄托在一丝神魂上，藏在骨镯里，始终无法进入轮回，这直接导致这之后我的每一世应该都有神魂上的缺陷，算算应该每次都无法善终。”

　　“而到了你这一世，问题变得更加严重，我在你的记忆里也看到了，因为你的魄体是黑凤凰，力量过于强大，降世时不仅直接导致魂魄分离，还导致魄魂也无法成形。好在你哥哥为你求来了塑魄丹，保住了魄体，又等了整整五千多年，直到你第一世身死，神魂方才回归。可惜中间间隔得太久了，所以神魂和魄魂融合了一万年，也就是你睡了一万年才醒了过来。”

　　这一番解释再清楚不过，肃肃听是听明白了，最后，她终于合上了嘴巴，问道：“所以，你就是我缺失的那片神魂，你就是我离魂症的根本原因？”

　　“没错，可以这么理解。”乌娜沙道。

　　肃肃道：“这个事情太过离奇，等等，让我消化一下，我……”

　　“亲爱的，我是没有问题，等多久都可以，可是你的那个他就要撑不住了……”乌娜沙好心打断她，温馨提醒道。

　　肃肃从神魂间的对话中醒过来，才发现趁着她刚才冥想的功夫，弥华指使月伯和妖皇将端木北拖上了玉台，这次是要直接对他下刀了！

　　“好，好，我同意。”事关端木北生死，肃肃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但是末了她还是提了自己的要求：“你可以用我的身体和弥华对话，可是，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等你的事情说完了，跟那个弥华要求一下，让他放过我和端木北神尊呢？求你了……”

　　“傻姑娘，估计我和他说过后……”

　　乌娜沙的语气低落了下来，似乎有些悲伤，不过她很快振奋起来道：“你放心，你们会没事的，来，让我进来吧。”肃肃放松了身体，什么都不想，乌娜沙的这抹怨念立刻指使这片神魂顺势占据了这具身体。

　　“小华子，住手吧。”站在弥华身后，乌娜沙轻声说道，她万万想不到，她会有再次和弥华面对面说话的这一天。

　　弥华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小华子”！这是两人动情时的蜜语，从未在外人跟前提过，别人根本不会知道，能这么叫自己的，只能是“乌娜沙”！

　　可是，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不是早就死了吗？难道是他的幻觉不成？

　　他挥了挥手，沥川、妖皇、月伯都消失了，排出了所有“闲杂人等”之后，他缓慢的转过身来，第一次看请了“乌娜沙”的脸，看进了她的眼里。因为心中的愧疚，在这个世界中虽然他无数次的造出了假的“乌娜沙”，但是他一次都没敢正视过她，这是他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疤，别说触碰，就是看一眼，都痛彻心扉。

　　那是怎样的的眼神啊，爱慕、眷恋、思念、痛心、担忧、深邃、不舍……可唯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憎恨和厌恶，她是乌娜沙？如果真是乌娜沙，怎么可能不对自己……

　　似乎是明白他心中所想，乌娜沙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之前我的确以为是你联合其他人害了我，所以我割裂了自己的神魂，附着在这骨镯上，诅咒动用这骨镯的所有人，不得善终……直到刚才，我借肃肃的眼睛看到了真实的情况，才……”

　　“可是，既然你一直在骨镯中，为什么不早点出来见我，哪怕是骂我，打我……”弥华有些不解。

　　“我只是一缕残魂而已，本就被怨念控制，疯癫无状，神志尽失，怎么可能出现与你对话！”乌娜沙说着说这就留下了眼泪：“直到遇见了肃肃，她是我的转世之人，这才把她呼唤进了骨器中，要不是她同意借身体给我，我……”

　　弥华怅然若失，就凭那句“小华子”，他就能确定这就是乌娜沙。可即便明白对方已经知道了实情，他仍旧无法原谅自己。

　　“碰”的一声，弥华跪在了乌娜沙面前，磕一个响头：

　　“对不起，我曾经那么懦弱，连续两次放手，让你被人追杀，置于险地！”

　　“碰！”

　　“对不起，明明说要和你白头到老，我却亲手将你炼制成灵器！”

　　“碰！”

　　“对不起，我没有及时看破他们的诡计，让你受到那样非人的折磨！”

　　“碰！”

　　“对不起，是我不够强大，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

　　说道最后，弥华已经是泣不成声。

　　千万年来的痛苦酿成的苦酒，盛放在这叫孤独的的容器中，越装越满，越来越膨胀，直到今天，它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见到乌娜沙的那一刻，弥华才明白，他一直以来的所求，不过如此而已。他欠乌娜沙的不止是一条命，更有一个道歉。

　　乌娜沙长叹一声，把他扶起来说道：“不要哭了，我不怪你，我原谅你。不过，你想听真话吗？我说啊，其实早在牢里我就想过这个问题，当时你参加宗子大比的时候，我就考虑过，如果你败了，我真的难逃一死，非得被人炼制成灵器的话，我也希望是你来炼制。最后不论过程如何，最后幸好是你炼制我的遗骨，要是让月伯那个老头子来干，恐怕我呕都要呕死了！”

　　听了这句话，弥华哭得更大声了。

　　“好了，小华子，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乌娜沙知道他的性格，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无奈的摇摇头，看弥华抱着她的腿大哭不止，她一挑眉，道：“我的时间可不多了，你确定要一直哭下去吗？”

　　“什么意思？”弥华果然止住了哭声，楞楞的问。

　　“傻瓜，我早就死了，这只是一片残魂而已，在外漂泊这么多年，该回归本体了！”乌娜沙弯下腰，摸了摸弥华的脸，笑着说道。

　　弥华身子一震，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倘若乌娜沙不显身，她就是一片独立的残魂，如果要恢复真身，就得融入本体，可这样一来，她就就再也不是单独的一片魂魄，等完全回顾本体，“她”自然就消失不见了。

　　“好了，这是什么表情？”乌娜沙戏谑的点了点他的额头，亦如千万年前无数次捉弄他一般。“很失望，还是很庆幸，我终于要彻底消失了？”

　　“怎么会！”弥华擦擦眼泪，从上到下看了看乌娜沙道：“所以，这就是你的转世之身？”

　　“嗯，这一世是魔帝的血脉，黑凤凰哦，很牛吧，终于再也不是弱小的灵猫了！”乌娜沙得意的说道。

　　听她这样说，弥华稍稍安心，他瞅了一眼被绑在玉台上的端木北，道：“这是她的道侣？”

　　“嗯，这个嘛，现在还不是，不过我估计以后会是。”乌娜沙想了想肃肃和端木北之间的种种，觉得他们一仙一魔想要修成正果，可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想必一定很有意思，可惜自己是看不到了。

　　“怪不得他如此奋不顾身，宁可自己死，也不动她分毫。他，比我强。”弥华有几分心酸的说：“也比我有用，我……”

　　乌娜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别这么说，你也很好啊，人和人可不是这样比的！好了，放了他，好不好，要不肃肃会很伤心的。”

　　“你的命令，我当然会听从，便宜他了，这可是神尊的灵力和元神呢！”弥华撇撇嘴，像个丢了糖果的孩子。

　　乌娜沙莞尔一笑，她知道自己不用担心肃肃，在知道肃肃是自己转世的那一刻起，弥华就不会再伤害她了，反而还会百般维护她。

　　“好了，小华子，再给我看看曼陀罗吧，我想看看那个。”乌娜沙背着手，看着台下的云海，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她感觉自己控制不了这句身体了，她的时间快到了。

　　弥华双手不自觉的握拳，这是乌娜沙最后的愿望了！很快，一朵又一朵“曼陀罗”盛开了，原本充满血腥和不详的嶓云台被美丽的冰雕花海覆盖，时光似乎又回到了千万年的那个傍晚，他向她求婚的时候，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小华子，你过来。”乌娜沙道。她已经支撑不住身体，滑落在了地上。

　　弥华依言坐到了她旁边，乌娜沙微微一笑，一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快、准、狠的一口吻了上去，就像当年第一次吻他的时候。当年的那一吻，让他坠入苦涩的情海，而今天的这一吻，却代表了释然、甜蜜，还有诀别……

　　乌娜沙终于失去了意识，神魂的融合需要时间，而睡眠是最好的融合方式，身体本能的陷入了沉睡，而她的面容，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天啸的模样。弥华搂着乌娜沙，紧紧抱着她的身子，眼泪又不自主的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真的永远的失去她了！

　　一盏茶后，弥华轻轻放下乌娜沙的身体，走到玉台前，挥了挥手，撤去了铁链。他一指点在端木北眉心，源源不断的灵力倾泻而下，又回到了端木北体内，同时，那些被削割掉的血肉筋骨又如重塑般的一点点长了回来，最终，所有伤口全部愈合，而端木北也恢复了神尊的全部灵力。

　　“多谢前辈。”端木北起身拱手行礼。弥华是千万年前的仙君，他称一声前辈并不为过。

　　刚才的那些他都看在了眼里，肃肃竟然是乌娜沙的转世之人，这简直就像是冥冥中自有注定一般，怪不得他查看天啸灵魂的时候，缺口会那么大，原来除了若木中的一缕，还有早就缺失的这一块。

　　弥华点了点头，接受了端木北这一声尊称。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反转的动作，一只白色的骨环出现在他手中。

　　“这是……”端木北问。

　　弥华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空灵骨器。”弥华解释道：“如果你们想出去，就必须让灵器认主，否则永远也走不出这灵器的小世界。”

　　之后，他将这骨器向上一抛，手中掐诀，默念咒语，那灵器在空中快速旋转起来，等速度渐渐慢下来，则自动套到了肃肃左手手腕上。以后，这骨器就是肃肃的了。

　　做完这些，弥华盯着端木北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为他检查什么，最后说道：“你体内的幽冥死气属阴，和灵脉纠缠不清，所以即便是仙法也无法将其全部祛除。可对我的作品来说，这点儿东西不过是小菜一碟。只是要注意，动用这骨器太过消耗灵力，一定要慎用。”

　　说这话时，他似乎又变回了千万年的那个炼器大师，一代宗师的自信和风采展露无遗。

　　端木北明白的点了点头。

　　看端木北拱手鞠躬道谢，弥华摆了摆手道：“其实，合该我谢谢你们才对，谢谢你们让我见了乌娜沙最后一面，要不是你们，我不会知道她其实一直就在我身边，和我相伴了千万年，更不会得到她的原谅，完成了她最后的心愿，所以我让灵器认你们为主，算是一点报答。之前在灵器里的种种，得罪了！”

　　说完，弥华竟然朝端木北鞠了一躬。端木北连忙闪过，避开了他这一礼。

　　按说灵器认主，器灵也可以相伴新的主人，可是弥华毕竟不是真的因灵器生了灵智而产生的器灵，他的神魂和肉身早就在祭器的时候消散得一干二净，留存在这里的只是他的意念，灵器一但真的认主……

　　所以，他这样一说，端木北心中顿时一叹，劝到：“前辈何须如此，为何……”

　　弥华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曼陀罗花海道：“乌娜沙已然消亡，即便是她的转世，也不是她，我最后一点心愿已了，我千万年的执念已然完成，我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说完，他的身体迸发出点点灵光，开始渐渐消散。最后，他看向端木北微微颔首道：“你比我幸运，你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请一定守护好她。祝福你，神尊。”

　　看着已经接近透明的弥华，端木北郑重点头。以前不知道天啸就是肃肃，他对其百般维护自有他的道理，可如今知道了她就是肃肃，他就是拼着神魂聚散，也定会保她平安，绝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