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土豆味儿汤圆

59、（十一）出器

　　之后，“沥川”每询问一次，月伯就如傀儡般机械的动刀几下，很快，“弥华”只剩下了头、躯干和左腿还是完好的，其余部分都变成了带着血丝和挂着残肉的白骨。

　　“等一下！”月伯再一次举刀的时候，“弥华”突然出声了。

　　“怎么？你想通了？”“沥川”眼中闪过兴奋，难道这人终于吃不住疼，屈服了？

　　“能否让我过去跟她说几句话，做个告别？”“弥华”躺在一片血泊之中，他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灵力尽失，且失血太多，有些话，再不说，恐怕没有机会了。

　　看“沥川”低头不语，“弥华”嘴角扯出个笑容：“反正，反正我也逃不了，这里是你的世界，你还怕我绝地反击不成？”

　　“沥川”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他哈哈大笑：“你说得没错，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同时进来的，但是你喜欢她，她好像对你也有点意思，反正都出不去，让你们留在这里做一对同命鸳鸯，岂不是更好！”

　　肃肃听了这话，愣住了，她暂时忘记了哭泣，什么叫“同时进来”？什么叫“你喜欢她？”什么叫“出不去”？

　　“弥华”不是这里的人吗？

　　突然，“弥华”使出的那些端木北独创的符咒，“弥华”说话的语气和思维方式，“弥华”对绿豆糕甜度的偏好，“弥华”对自己的百般维护……曾经让自己生疑的画面一幕幕闪过，两个不同的人影在心中逐渐融合起来，难道……

　　端木北用仅剩的左腿支撑身体，右腿的骨架在仙法的加持下将将保持不散，虚虚着地，一步一个血脚印，一瘸一拐的走向肃肃，快到时终于支撑不住，一下扑到在玉台前，而左臂因为先着地，顿时被摔得四分五裂。

　　“你！”肃肃平躺在玉台上，脖子上又勒着一条铁链，只能扭头无法抬头，因为这角度的关系，她只看见“弥华”摔倒，却看不见人到底如何了，尤其是半晌没见人起来，更是着急得大喊。

　　许久，一只白色的手骨伸了上来，细细的指尖抓住了玉台边缘，端木北用尽全身力气爬了起来，可是他已经无法站起来了，只能斜靠在玉台上。两人终于四目相对，却都没有开口。

　　肃肃张了张嘴，却又哑口无言，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她不敢相信，如果此“弥华”真的是她想的那人，她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是天啸？一定知道。但是更要命的是，他知道自己是肃肃！还是她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时主动招认的！完了，完了，一定是暴露了！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肃肃胡思乱想的时候，端木先说话了：

　　“找了你这么久，原来你就在我身边。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因为你把妖丹给了我，害得你被黑猫……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对不起，为了救我，你被贪吮砍了翅膀，我却对此一无所知，对不起……”

　　“对不起，你给了我若木，我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我没有守护好自己的伴侣，是我没用，对不起……”

　　“对不起，虽然我找到了你，但我却没法带你从这里走出去，对不起！”

　　“……”

　　从端木北说第一句话开始，肃肃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可是眼下这个情况，她除了流眼泪，任何事情都做不了。

　　端木北举起残存的右手手骨，对肃肃说：“害怕吗？”

　　肃肃哭着摇头，她终于意识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话了，他是神尊啊！以他的脾气和地位，不到最后一步，他是不会在外人面前跟自己说这些的。在这个世界里，自己的黑凤凰之力都被压制得死死的，他一个神尊的神力也不知被退缩道了什么程度，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是从一开始就找到了她，用了他能做到的所有办法保护她，救她，直到这最后一刻，他还担心自己害不害怕！那是他为了不伤害自己而被剃掉血肉的骨头，她怎么可能害怕！

　　看她摇头，端木北笑了，他小心的用手骨骨尖碰触她的脸颊，拂去她的泪水，轻声说道：“小傻瓜，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竟一直没发现我……”

　　肃肃顿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是说当时他用自创符咒的时候，她明明都发现不对了的，但是却被他三言两语遮掩过去了，她真是傻到家了！

　　“对不起，对不起……”肃肃已经是泣不成声，明明是她不小心碰了那个骨器，是她先进来的，这么危险的地方，他竟然毫不犹豫的跟了进来……

　　就如同肃肃明白了端木北未尽之语是什么意思一样，端木北也明白了她这道歉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无所谓的摇摇头：“好姑娘，不哭，不是你的错。对了，你还记得幽冥的枉死城吗？”

　　“嗯，嗯……”肃肃猛的点头。

　　“好。”端木北的头一点点的垂了下去，手骨从她脸颊慢慢滑下，声音更是轻不可闻：“我在那里等你，好吗？”

　　“嗯，好，呜呜呜……”

　　“抱歉啊，虽然没能把你救出去，但是好在，这一次，我能死，在，你，前，面，了……”说完这一句，端木北笑着合上了眼睛。

　　“端木北！端木北！你醒醒，你醒醒啊！”肃肃急得大喊，可是他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肃肃以为端木北真的死了，愣了一会儿，她先是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喊道：“我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了，你都当上神尊了，竟然死了！……”等哭够了，她又对“沥川”放声大骂：“你个王八羔子，有种你杀了老娘啊！反正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怕个鸟啊！来阿，杀我啊！”

　　“沥川”呆呆的站在那里，可能从没见过这样癫狂的“乌娜沙”，连带着“月伯”和“土蝼”也一起楞在了哪里，整个嶓云台上就剩下肃肃一个人的骂人的声。

　　“原来竟然真有这样的男人，可以为了爱人甘愿忍受折磨，甚至去死！”脑中的乌娜沙说话了，这次她的声音似乎平静了许多，仿佛是恢复了一些理智。

　　“是啊，他一直都这样，他一直都是这样。”想到端木北对他的好，想到在仙界两百年生活的点点点滴滴，肃肃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可是他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这么好了！呜呜呜！”

　　“死了？他没死啊！”乌娜沙说话了，“我一直住在这骨镯中，虽然我不是器灵，但是这是我的骨头，我能感受到每一个人到底是器灵的棋子还是真的生灵。”

　　“真的？”

　　“当然，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你说的器灵又是谁？”肃肃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应该是他！”乌娜沙看向那个“沥川”，肃肃也跟着看向了那个“沥川”。

　　“沥川”看乌娜沙住嘴了，才走了过去，一把提起他的头发，对着这张脸看了看，突然觉得有些乏味，一挥袖，端木北顿时变回了他原来的样子。而同时，“沥川”本人则变回了弥华！

　　“他是真的弥华！他是弥华！杀了他，杀了他！”乌娜沙一看到弥华的脸，又有些癫狂了起来：“原来沥川才是弥华，原来沥川才是弥华，怪不得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他，原来了他化成了沥川，怪不得，怪不得……”

　　肃肃被她吵吵得只觉得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连忙一阵安抚，还替她骂道：“原来，你才是真的弥华，你才是那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猪狗不如，连自己爱人都能杀害的负心人！”

　　“嗯？你什么意思？”弥华扔下端木北，转过来俯下身，对着玉台上的乌娜沙一阵猛瞧，然后“啪”的一声，他竟给了肃肃一巴掌，怒目喊道：“你不过是个冒牌货，你知道什么！”

　　肃肃被他这一巴掌打得口里泛出腥甜，但是肃肃是什么人，当初还是只小玄鸟，就敢跟妖皇阳奉阴违的人，她觉得今天反正都难逃一死了，便把自己在乌娜沙哪里看到的噼里啪啦的说了个遍，末了还总结道：“依我看，乌娜沙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不，你比牛粪还不如，在凡界，牛粪还能肥田，你能干什么？人面兽心的玩意儿，为了区区一个骨器，就能出卖自己的爱人，还能眼睁睁看着她惨死！认识你算她乌娜沙倒了八百辈子的霉！不认识你，大不了被杀了做成空灵骨骨器，咱冥界走一遭几百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认识了你，哼！不仅要经历扒皮割肉拆骨之痛，还要承受你这狼心狗肺的负心之伤，怪不得乌娜沙她死不瞑目，怪不得她宁可化为怨气也要留在这骨器里诅咒你们！”

　　弥华被她这一通话惊呆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扯断了肃肃身上的铁链，双手勒住她的脖子，双目赤红，声嘶力竭的喊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千万年前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肃肃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努力挣扎着说道：“你，你管我，怎么知道的，要想人不知，除，除非己莫为，你，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怎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出来吗？”

　　“你知道什么！”弥华扔下她，大吼一声，然后疯狂的开始打自己的头，也许是嫌不够，他又用头去撞玉台，很快就鲜血直流，皮开肉绽，可他却似乎浑然不觉疼痛，只顾发泄心中的愤怒。

　　趁弥华癫狂的时候，肃肃连跑带爬的奔到端木北旁边，小心的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搂在怀里，待看到他的森森白骨，又是一阵落泪。她用手点在他脖颈，将自己的灵力一点点渡进去。

　　而那边，跟疯了一般的弥华依旧声嘶力竭的喊着：“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杀乌娜沙？我怎么可能会杀她！我是懦弱不假，我是胆小也不假，但她是我唯一所爱啊，我怎么会干出杀妻炼器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都是他们害的，都是他们！”

　　弥华一指跟傀儡一般矗立在一旁的“月伯”、“土蝼”，看了看觉得不对，一挥手，凭空又出现一个双眼呆滞的“沥川”，才愤然说道：“都是他们，他们设计害了乌娜沙，还瞒着我，让我亲手，”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竟然留下了两行血泪：“亲手把她炼成了骨器！”

　　此话一出，肃肃心里一个咯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乌娜沙这么多年岂不是白白恨错了人？而且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弥华真的没有辜负乌娜沙，这一切都是别人下的黑手，那当他知道自己亲手将爱人炼成灵器的那一刻，怕是得心如刀绞，万念俱灰……

　　“你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弥华自顾自的说着：“万箭穿心，五内俱焚都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感觉！我脑中一片空白，可他们还在为得到极品灵器而欢呼欣喜！所以我想，你们都想要空灵骨器是吧，我就满足你们，哈哈，哈哈！我以身祭器，做了器灵，把他们都吸了进来，从此，你们就能永远和空灵骨器在一起了，是不是得感谢我呢？哈哈！从那以后，所有想要这空灵骨器的人，我都会让他永远的留在这里，留在这他们贪念而永远不可得的空灵骨器里，尝尝这万劫不复的滋味！”

　　弥华说完这些，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玉台上，楞楞的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端木北、“乌娜沙”、“月伯”、“沥川”、“土蝼”……一个个的都匍匐在他脚下，有已经被他杀死的，也有将要被他杀死的，可是，他是器灵又如何，能主宰别人的生死又如何，乌娜沙死了，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每个进来的人，你都会让他变作弥华，重复当初所有的事情，以得到器灵和出去为诱惑，诱使他们杀了乌娜沙并炼制成灵器，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无论他们是否听从，都被留在了这里，所以这千万年来，从没有一人能够让骨镯认主，对吗？”

　　这是端木北的声音！肃肃低头一看，怀中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没错！他们不是贪婪灵器吗？我就让他们永生永世和灵器绑在一起，岂不是让他们称心如意？”弥华痴痴的笑着，仿佛在嘲笑那些人，又仿佛是在嘲笑自己。

　　“可是我始终不明白的一点是，这里是你的世界，反正他们都是个死，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扮成弥华？重复当年所有的一切，应该不是你闲得无聊所致吧？你不惜耗费灵力搭建这个世界，有什么深意吗？”端木北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因为我要向他们，向乌娜沙证明……”端木北清楚的看到，当听到这个问题，弥华的表情竟然有那么一刻的无助，他逃避了！

　　“证明什么？”端木北追问，可弥华却不答了，他抬起头看向“乌娜沙”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当年的事情的？你一个一万多岁的小辈，是怎么知道那么详细的？是谁告诉你的？说！”

　　端木北微微抬头看着肃肃，他早已猜到大概的原因，应该和她脑中的那位有关，其他的倒没什么，他只是担心这个“乌娜沙”会干出“夺舍”的事情来，毕竟之前肃肃的身体曾本她占据过一次。另外，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夺舍”别人的身体的，一定要有某种契合才行，肃肃和“乌娜沙”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