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土豆味儿汤圆

57、（十一）出器

　　“欢迎你们来到嶓云台。”首先说话的是月伯神君，“还有弥华，你把空灵骨带来了。”他神情有些呆滞，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和此情此景并不相符，似乎只是在机械的重复着什么。

　　而他旁边的妖皇土蝼，则变为一副狂喜的模样，反复叨念一句话：“太好了，本皇就要有极品空灵法器了；太好了，本皇就要有极品空灵法器了……”

　　这两人一看神志就有问题，显然是受到了“沥川”的控制。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最后了，是吗？”虽然受制于人，但是端木北依旧十分冷静，他也逐渐明白这个真实的弥华究竟想干什么，他在重复历史，或者说，他在让事情一遍遍重演，以此证明什么。

　　当初月伯将肃肃交给自己，他们两个人都十分紧张，生怕敌人放个什么大招，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又过了一个月，仍旧如此。结果，提心吊胆且平静无奇的生活了近三个月，直到昨天，事情发生了。

　　月伯突然叫自己去炼制一个灵器，还说此灵器十分重要，只要能让妖皇满意，就将“乌娜沙”脖子上的锢灵环除去，还答应不杀她。如果真的是弥华，说不定……

　　可事情发展到此，他对当年之事也猜到了一二，此事肯定有异。于是，假意答应月伯并进入炼器的闭关室后，端木北做了一个傀儡，在它心口滴了一滴自己的心头血，这样足以以假乱真伪装自己，做成乖乖呆在炼器室的假象。

　　然后，他想法子偷偷溜了出来，重新回到住所。经过他这几个月对那项圈的研究，早就攻破了里面的法阵符咒，只是没有动作罢了。轻松将肃肃脖子上的锢灵环毫发无损的摘了下来。

　　两人前脚刚逃出来，月伯派的人就攻入了“弥华”的住所，发现“乌娜沙”不在后，便立刻展开了搜捕。这才有了之后两人逃亡的一幕。

　　“没错，我说过了，你很聪明。可惜，这里是我的世界。”

　　“沥川”怜悯的看着他们两个：“你们算是坚持得最久的，但是，我说过，一切都是徒劳，千万年前乌娜沙被炼成灵器，千万年后也必将如此。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一下进来了两个，但是无论来多少，你们的结局都是死！”

　　“弥华，这是怎么回事？”肃肃奋力挣扎，可是她如何敌得过一个妖皇和一个神君，刚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个人怎么这么奇怪？脑中那个“乌娜沙”又叫嚣起来。

　　“杀了他，快啊，杀了他！”

　　“你都被带到这里了，还不杀了他，你想死吗？”

　　“我死得好惨啊，好惨啊！”

　　“杀，杀，杀……”

　　肃肃能感觉到，这个乌娜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难道这嶓云台对她是极其痛苦的地方不成？

　　乌娜沙似乎跟她有心灵感应一般，她刚主动想知道这里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便立刻趁虚而入，主导了她的神识。意识再一次被乌娜沙控制，眼前熟悉的一黑，画面急速后退，待再次看清楚时，竟然又回到了载器门的那个牢房里。

　　“乌娜沙，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懦夫，我不敢背叛宗门，我修为不高，没法帮你逃走，对不起，对不起！”

　　对着牢房里的女子，弥华痛哭的流泪忏悔。从凡界被抓回来后，他鼓起勇气苦苦哀求宗主多次，都无法见乌娜沙一面，直到今天，不知怎的了，宗主突然放行了。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乌娜沙自从被捉到仙界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载器门全是一群炼器的狂徒，把她当成个试验品一般，今天剪发、放血，明天割肉、摘骨……能试验都试验了，门口的守卫越来越多，牢门上的符咒一层多不一层。她如今心灰意冷，毫无斗志，等死罢了。

　　而这个让她三番五次失望透顶的男人，她的确爱过，可如今，被人反复背叛只余下满身伤痛，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让她死得清静一些吧，她太累了。

　　“你听我说，乌娜沙，你听我说。”弥华眼中迸发出光彩，刚才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却又笑容满面：“我想到救你的办法了，真的，你相信我，这次我一定能救你出来。”

　　乌娜沙看了一眼这个又哭又笑的男人，无所谓的说道：“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上无法抵抗宗门的决定，下无法改变妖皇的心意，无论是载器门还是妖皇，都巴不得我早点死，好给他们炼制灵器，你最多是不忍参与，你还能做什么？”

　　“乌娜沙，你可知我们这一届载器门还没有宗子？”之后，弥华又将宗子在载器门的地位解释了一遍，最后说道：“只要我在这次大比中得到宗子的位置，我就有办法保住你的性命！以前我觉得谁是宗主谁是宗子无所谓，我只关心炼器，可现在我很庆幸自己还有炼器的手艺，我有机会救你了！”

　　乌娜沙没想到他们炼器门还有这等规定，但还是觉得希望渺茫，反驳他道：“可是，毕竟你师傅才是宗主，他的决定你无法反驳吧。”

　　“我师傅？你说的是月伯神君。”弥华想了想道：“我师傅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炼制一个绝顶法器，空灵骨法器虽然千万年难得，但我认为，无非是因为其灵骨难得罢了，根本体现不出炼器之人技艺的高低。越是用平常的材料，炼制出非凡的灵器，这才是一个炼器大师应该有的追求，炼器材料的好坏固然重要，但是如果非得得到天材地宝才能炼制出绝顶灵器来，那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我可以从此处着手，劝说他打消杀你的念头。等我取得宗子之位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你的命就暂且保住了。”

　　乌娜沙听了沉默许久，最后，她咬破手指，主动给了弥华几滴鲜血，道：“弥华，我再信你最后一次，如果你再欺骗我，我就算魂飞魄散，粉身碎骨，也要纠缠你生生世世永不安宁！”

　　两人都没想到，一句气话，最后会一语成谶，竟变为事实。

　　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落。乌娜沙不会忘记，弥华参加宗子大比那天，自己在牢房内是多么的忐忑不安。她一会儿担心如果弥华败了，那么他们恐怕再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自己也许真的逃不过那一刀；更怕的是，如果弥华胜了，但却出尔反尔，根本不来解救自己，一切都是一场骗局，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好在，她迎来了兴高采烈的宗子——弥华，他不仅宣布了释放自己的命令，还把她带回了住所。虽然脖子上仍旧带着禁锢灵力的项圈，但是她已经很满足了，就像弥华畅想的那样，只要等他成为了宗主，就没人再能伤得了她。

　　这一夜，她和弥华喜极而泣，相拥而眠，她忠心的感谢上苍，让她遇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不离不弃的良人。

　　之后，除了不能离开载器门，除了某些下了禁制的地方，乌娜沙可以自由在赤水山脉走动。白天，喜欢炼器的她甚至被允许学习炼器的课程，跟其他低阶弟子一起听老师讲课。而这里炼器的材料收集之广也令她惊叹，她的各种奇思妙想还常常受到赞赏，有时时间一长，她会真的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仙人，为了大道、为了长生、为了升神而勤勉修行。晚上，她和弥华共享美食佳酿，共同交流炼器的心得，两人同饮一杯酒，同睡一张床，像其他仙界道侣一般，恩恩爱爱，缠缠绵绵。

　　这种平静的生活太过美好，好到乌娜沙不敢去想自己的身份，不敢去回忆自己是怎么到的载器门，不敢回忆妖界的一切，她把自己龟缩进这个美梦的壳子里，全然不管外面的血雨腥风，更全然不顾这壳子其实脆弱得就像琉璃，落地便会粉身碎骨。

　　其间，父王母后甚至偷偷上了载器门看自己，老泪纵横的请求她的原谅，并且告诉她，他们已经瞒过了妖皇，说是在追捕的时候“犯人”不小心掉入了深不见底的苍梧渊，死不见人，灵骨更是无从寻觅。月伯神君更是告诉自己，已经为妖皇献上了更好的灵器，妖皇逐渐放松了对她的搜捕，只要她不出载器门，就不会找不到她。弥华更是对自己百依百顺，除了炼器时两人因观点不同会起争执，除此之外，自己的话他完全听从，没有比他更贴心的伴侣。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的时间，她觉得自己从一个诚惶诚恐的阶下囚，逐渐又变回了那个高贵、自信、美丽、傲人的灵猫族四公主，乌娜沙又回来了！

　　这种幸福美好的快感，在弥华的求婚中到达了顶峰。

　　记得那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雪夜。在仙界呆了百年，乌娜沙从没见过下雪，可是这天傍晚，突然落下了第一片雪花。乌娜沙伸手接过来，凉凉的，不一会儿便化了！手心只余几滴水珠……这竟然不是幻景？

　　侍女们也很是惊讶，纷纷出去接雪玩儿，还有那从来没出过仙界没见过雪的仙童，更是丢下手里的活计，到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一时间巧思阁里好不热闹。

　　“仙界也会下雪？”乌娜沙问旁边的人。

　　“不会的，夫人。”一个相熟的侍女说：“仙界四季如春，没有寒暑，怎会落雪？”

　　“我看啊，是哪个仙君想讨心上人喜欢，才用法器做了这雪景出来。”另一个仙童笑嘻嘻说道。

　　“对啊，除了我们载器门的法器，没有什么能在仙界制造这么大规模的雪景。”一个老仙人自豪的说道。

　　“可是，我记得能造雪景的法器早就不慎被毁了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

　　众人猜测一番也每个结果，便丢下不再去管，巧思阁里不论老幼，都下去玩了会儿雪，连乌娜沙都加入了她们打了会儿雪仗。等衣服湿得实在不行了，才回屋里换了衣服，捧了杯热茶坐在窗前看雪。

　　也许没人知道，她曾经是极其喜欢下雪的。

　　在妖界的时候，灵猫族的领地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冬季，虽然没有其他季节好看，可她偏偏喜欢这银装素裹，粉妆玉彻的模样。那时的她，会穿上一种叫“涂涂”的妖兽的皮毛制成的衣服，这种皮毛不沾水，又轻又暖和，下雪天穿最好。

　　然后，她会找一个太阳高挂的好天气，带上人去打雪仗、滑冰、做冰雕……拜喜欢炼器所赐，她手上功夫极好，每次宫里冰雕大赛，她都是前三名，总是气得那些个姐姐们牙痒痒。还有，像这种下雪天，烤半只羊，一边吃一边烤，再来一壶烈酒，最是惬意不过……

　　可是，自从在人间界寒彻入骨的冬雨中躲藏了一个月后，冬季成为了她最痛恨的季节。没有吃的，她只能在冰冷的稀泥里扒拉食物，饥饿的她能连着冰渣子和一点点残羹冷饭吞到肚里；皮毛被雨打湿，结了冰，后来被恶犬追赶，逃跑时不知怎的被刮掉了那带冰的皮，顿时鲜血淋漓；天气太冷，她找不到取暖的地方，发了高烧，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前，要不是那个凡人施舍了点善心，将她捡到鸡圈里，那晚她一定会被冻死……

　　真是，好久没有回忆这些事了，今天这是怎么了，跟个老头子一般，看到了雪就开始回忆往昔了吗？乌娜沙摇摇头，看看天色准备去炼器室接弥华，没想到一个小仙童却拿着弥华的玉简来找她，玉简上写着：“速来后山紫霞台，有要事相商。”

　　乌娜沙顿时心中一沉，难道是妖皇还不死心？她赶紧赶到后山，这里通常是冥想的好去处，一个三尺宽，六尺长的悬空长台像一把剑一般插在山腹中，露出来的部分就是紫霞台了。

　　往常，紫霞台只是一个空台子，可今日，这里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而且周边仿佛还多了什么东西，一个个的都被金色的布盖着，而弥华，则站在台子中央，他的背后，是更高的一个同样被金色的布盖着东西。看到乌娜沙到了，弥华兴奋的招招手：“快过来！”

　　“这些都是什么？”乌娜沙看着他身后的东西问。

　　“你猜？”今天的弥华十分有孩子气。

　　“灵器？”

　　弥华摇头。

　　“炼器的矿料？”

　　弥华又摇头。

　　乌娜沙公主脾气上来了，不耐烦道：“这么大，又这么多，况且你还拿布蒙得死死的，猜不出来。”

　　“你啊！”弥华宠溺的笑笑道：“不过猜不出来才好，我本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说完，他一挥手，只见一阵微风吹过，所有蒙着的布全都被掀开了，露出了下面一个个晶莹剔透，冰晶玉洁的“冰花”雕像。

　　乌娜沙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整个紫霞台两侧全是冰雕的“曼陀罗”，由小到大排列在两侧，而紫霞台的最末端，则是一朵巨大的两人高的“曼陀罗”。现在正是傍晚时分，天边虽然晚霞漫天，天空中却飘扬着雪花，五彩的霞光透过剔透的“冰花”，将那“曼陀罗”也染成了绚丽的彩色，再加上冰雕独有的光滑圆润的质感，更是美轮美奂，精致异常。这等奇景，恐怕只有仙界能看到了。

　　“你，你这是！”乌娜沙心中难掩激动，但是她又害怕这是一场误会，一场梦境，一场空。

　　在妖界，曼陀罗是最妖艳的花朵，代表“我爱你”，通常用在男女求婚或者定亲的场合。可是曼陀罗是只开在妖界的花，离开妖气无法存活，所以仙界不可能有真的曼陀罗存在。

　　弥华他这是专门为我雕刻的曼陀罗吗？

　　“乌娜沙，仙界没有真的曼陀罗，但是我觉得这冰雕的曼陀罗更能代表我的心意，因为它更加清莹秀澈、冰清玉洁，更能明明白白的代表我爱你的那颗心。乌娜沙，你可愿意嫁给我，从此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救了你一命的男人，硬生生营造了你最爱的季节，用心雕琢了这宏大的盛世美景向你求婚，还特地选了你自己族内有特别意义的花……我想，没有那个姑娘能够拒绝，所以，乌娜沙同意了。她眼中含着热泪，抱住了他。

　　这一夜，她连心一起完全交给了这个叫弥华的男人，她以为他们从此会长相厮守，他们会白头到老，相伴一生。不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营造的骗局。

　　醒来，便是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