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土豆味儿汤圆

51、（十）金丹

　　肃肃还没睁开眼，就流了一脸的泪。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想起来前一世的那个肃肃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叫天啸，是魔帝的妹妹；她想起来自己因为离魂症频发，哥哥带她去六合门找端木北治疗，后来因为在冥界沾染死气的原因，两人才到载器门寻找法器；她也想起来了自己是如何到这里的，应该是那个真的乌娜沙呼唤了自己，一时不查受她控制，触摸了那个骨镯，便被吸入了骨镯里的小世界；她还想起来，自己成为乌娜沙公主后发生的一切；她更想起来，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像这样，一爪剖开了爱人的腹部，生生挖出了金丹……

　　挖了端木北的金丹，是她上辈子加这辈子最不愿回忆的事情，虽然最后他安然无恙，可她把这个作为了心中埋得最深的那根刺，谁也触碰不得。

　　时间回到一万年前……

　　那日，端木北将肃肃从宗子手中救下，用急舟送她到了九重天的边界便消失不见了。她虽惊慌失措，却也知道万万不能再被抓住，不能辜负端木北的付出，便一边流泪一边赶到了芄兰的店里。芄兰看她回来大呼幸运，直接带她回了妖界。

　　伤养好之后，她便没怎么再出门，唯一一次出去是去妖皇所在的大禹山领赏。没错，就是领赏，妖皇奖赏她苦心潜伏仙界多年，最终为他盗得“聚元丹”，彻底养好了旧伤。

　　“领赏？”肃肃纳闷的问苍耳：“并不是我偷回的聚元丹啊，是丁落海偷的，难道妖皇不知道此事？”

　　“你还有脸提这事儿，要不是我为你兜着，青鸾大人为你遮掩，你还以为你能好端端的呆在汤谷？”

　　苍耳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戳她的脑袋道：“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背叛了妖皇，你知道吗？你以为那个姓丁的仙君不会找机会告你的状吗？要是让妖皇陛下知道你非但不帮他盗丹，还帮仙界对付自己人，你的小命早就保不住了。要不是我在丹药里做了手脚，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

　　肃肃捂着额头不解的看着他：“那个丁落海没告发我？不可能啊，他亲眼看到我……”

　　苍耳又瞪了她一眼道：“幸亏你是鸟族，幸亏青鸾大人向来护短，幸亏妖皇派去接应丹药的是青鸾大人！你能活到现在，真是老天爷保佑！”

　　原来，丁落海盗取丹药，伙同周宗主杀死魏家父子后，就匆匆赶去下界碰面的地点，见到了妖皇派来专门负责此事的接应人，鸟族之王——青鸾。

　　丁落海除了催促妖皇赶紧给他能够晋升为神的丹药外，还把肃肃拒不配合反而阻挠他盗药的事情说了。青鸾回去后，报告了妖皇聚元丹已经到手的消息，却将肃肃的事情瞒了下来，反而说成是他们二人合力盗药。之后将事情完完本本告诉了苍耳。

　　苍耳立刻明白他什么意思，谢过之后，将丁落海想要的丹药里多加了一味药材递给了他，等交换聚元丹的时候给对方。这味药材并不是什么毒药，反而是一种极强的补药，寻常时间吃了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丁落海同时吃下的还有能冲神的仙药。

　　按说冲神成功后，最忌讳金丹不稳，此刻应该固本守元，稳住金丹，等一切稳定后再进补调理。所以，只要丁落海一旦吃下这加了料的仙药，当他冲破壁垒，上升为神的时候，金丹就会因丹元极其不稳而瞬间破碎。其他人的金丹如果破碎或者被挖掉也许不会立即死亡，也许会变成个凡人，再活个十几年，寿数到了也就自然消亡了。可丁落海已经很老了，远远超过了他身体能够承受的程度，所以会立即暴毙。

　　就是用这个方法，苍耳兵不血刃的除掉了丁落海。

　　肃肃崇拜的看着苍耳，眼里满是大仇得报的感激之情。苍耳得意的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样？看见我的手段了吧，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哼，敢对我闺女下手，我就叫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苍耳下一秒话音一转，警告肃肃：“领赏之后，妖皇也许会留你在妖都，你找个理由拒绝，我不希望你掺和他们攻打仙界的事情。这段时间战事已起，我要留在大禹山制药，暂时管不了你。你别再想着你在仙界的那个情郎，要是再敢和他有什么瓜葛，我打断你的腿！你就老实的给我在汤谷呆着，听到没有！”

　　“嗯嗯。”肃肃忙不迭的点头，做出一副小鸡啄米的样子，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以苍耳护短的个性，幸亏他不知道自己翅膀的事情，要不然还不立刻攻上仙界把端木北的胳膊给卸了啊？

　　看肃肃一副害怕听话的样子，苍耳才满意的出去了。肃肃看他走了才不以为然的“切”了一声，从小到大，苍耳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要打断她的腿，可没一次是做到了的，也最多吓唬吓唬自己罢了。

　　不过现在仙界和妖界打得如火如荼，自己还是乖乖在汤谷呆着好。于是，在去了一次大禹山，领了赏，又将身体里的那个噬灵虫取出之后，她便无事一身轻的回了家，不是练习一下学到的仙术、符箓阵法，就是采采药，做做糕点。除了每日都很思念那个人，她觉得一切都挺好。

　　思念这种东西如同酿酒，非但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跑了味道，反而会愈演愈烈，更加深厚醇香。到了最后，这种情感入骨入髓，让人欲罢不能，拿得起却放不下。

　　每一天，她都会在想，那个人在干什么呢？伤好些了没？他有没有参战？是否平安？还有，有没有想她？

　　最后，她开始给端木北写信，把自己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的话全部写到一快玉简里。可是，她也知道，这也就写给自己看看罢了，她和他妖仙有别，终究将会是陌路。

　　后来，为了克制这种愈发疯狂的思念，她打了好几份工，用满当当的工作占据了自己白天所有的时间，竟还小赚了一笔，而一到晚上，她就蜷缩在被子里，整晚都在思念那个人，回忆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战事这边，妖皇带领众大妖来势汹汹，可仙界也不是吃素的，随着仙界五山六门的再次联合，战事进入了胶着状态。仙界经过最初的落败后又很快反击了回来，几个月后，妖皇占领了几座仙山，仙界也斩杀了妖界好几员大将，每天都有人死亡，每天都有受伤的妖族被送回妖界养伤。肃肃最近接了个照顾伤员的活儿，专业对口，虽然有时忙得昏天黑地，但如今的她正需要这种忙碌。

　　分到汤谷养伤的大多是羽族的人，大家算是同族，说话更随意些。一日，又有十几个伤兵退了下来，肃肃拿了药、绷带之类，正要进帐篷，就听到里面竟然提到了六合门，便不由自主的站住了。

　　“喂，你也是从章尾山退下来的吧。”

　　“是啊，太惨了，死了上百个兄弟，还有两个带队的大妖也折里头了。”

　　“哎，早知道我就去别处了，那个六合门的仙君，跟不要命似的，你说他逞什么强，就为了救那几十个同门，把自己给搭进去喽……”

　　“虽然妖仙殊途，可别的不提，我敬他是条汉子，是个爷们！讲义气！比那些虚伪的仙君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倒是，他是要是妖族的，我一定跟他做兄弟！”

　　“啧啧，你们在后面看得不清楚，我在前面瞅了一眼，最后他根本不是被别人打败的，完全是因为灵气耗尽力竭而倒地的，道让飞狼那厮捡了个便宜，巴巴的抓起来献给妖皇了。”

　　“你们知道吗？这段时间被俘虏的仙人，全部送往大禹山了。”

　　“可惜喽，这么一个大好的仙君，要被送去做人畜了。”

　　“哎，也不知他能活几天，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端木什么来着？”

　　“端木北，对，就是叫这个，我听那些仙人都这样叫他！好像是六合门霸天剑的……”

　　“怪不得我说要不威力那么大，仅凭借仙君之位就斩杀两个大妖……”

　　“再是厉害也没用了，落到妖皇手里，拆骨破皮，饮血吞丹，可惜了，一定死得很惨……”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肃肃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去一趟大禹山。

　　索性，芄兰和苍耳都在大禹山。肃肃一开始没敢去求苍耳，她是知道养父反对自己和端木北在一起的，他被抓说不定还会被骂活该，万一再给人下个药，像对付丁落海一般，端木北说不定会死得更快些。

　　可芄兰这边……

　　“不行，太危险了！”芄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的要求。回到妖界后，芄兰也被蛇王征召成为了妖兵，因为魅蛇的特性，用来审讯、制药是再合适不过了，所以芄兰就留在了大禹山为妖皇做事。

　　“可是，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肃肃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女人，你清醒一点，他是下面专门献给妖皇的人畜，谁敢放他走……”她看肃肃还是不死心的样子，劝到：“妹子，姐姐知道这是你的相好，但是如果他是个普通的仙者，我想想办法还能给你弄出来，可是他已经在妖皇面前挂了号了，你知道吗？”

　　“挂号？什么意思！”

　　“哎，章尾山一战，他凭借一人之力，破坏了妖皇部署的一个大局，救走了几十个仙人，最后灵力枯竭而被俘，妖皇当时听了就十分感兴趣。后来知道他叫端木北，又尝了他的血，认出是自己仇敌的后代，便将占为己有，这几日慢慢折磨，细细品尝，就是要生生耗死他。这对他来说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要是别的仙者，早就被挖了金丹，一刀砍死吃掉了，而他，非得这样硬生生吊着，生不如死……”

　　端木北目前的确命悬一线。

　　那日将肃肃救走后，他借被宗主禁锢在含元殿的时间，暗中查访五万年前第一次妖仙大战时的事情，联络一些老前辈后，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首先，这次九重天法阵再次轻易被破坏，这和五万年前何其相似，都是有人暗中破坏，导致妖皇长驱直入。

　　按照肃肃所说，丁落海之所以成功盗取聚元丹，是周君昊的帮助，如果他真的是幕后黑手，如果此次阵法被破坏也和他有关，如果他在第一次妖仙大战就扮演了相同的角色……想想都十分可怕。

　　其次，据他调查，第一次大战期间，周宗主是在仙界联盟负责后勤的，其中有一项，还会负责死去仙君遗体的安置工作。

　　这就很奇怪了，他的刁邪剑早已出神入化，不上战场反而主动进入后勤，还负责这么个晦气的工作，就很耐人寻味了，因为他不像是个怕死的人。

　　另外，按照仙界规矩，为了避免有心人利用，仙者死后，遗体连着体内的金丹都会运到比丘河边焚化，然后将骨灰送入彼丘河重归天地。看来，他得抽空去一趟比丘河查看一二。

　　第三，当年他父亲死后不久，母亲就遇害了。他们都说是妖做的，可谁也没亲眼所见，而前来报告这个噩耗的，正是周君昊。如果那个时候他就有问题，母亲的死，是否也和他有关？

　　正当疑惑重重的时候，他接到了宗主派发的解救章尾山被困同门的任务，然后，便是被俘。

　　被关押的这几日他却已经想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这应该是一个局，一个自己不得不跳进来的局。假设宗主真的背叛了仙界，如果他察觉自己四处查访当年的事情，如果他怀疑自己已经查到了什么，必定会斩草除根。

　　而现在正是战时，除掉一个人再简单不过，只要把他派往最危险的地方就可以了。此次章尾山同门被困，如果他去，九死一生，如果他不去，就会被人诟病，损害霸天剑门的名声，所以……

　　动了动手指，反而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端木北苦笑一声，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悬了。他现在不仅脖子上被套了抑制灵力的项圈，周身灵穴还被钉了十二颗锁灵钉，彻底封了灵脉，跟个凡人没有什么两样。他的上半身被吊了起来，腿却跪在地上，特意做出一副臣服的模样。

　　那个妖皇隔两日就过来一次，饮他的血吃他的肉，但是每次都在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收手，仙人的体质让他在开膛破腹的情况下依旧能苟延残喘，就这样堪堪吊着性命。

　　他知道妖皇是想多折磨自己一段时间，以报当年父亲一剑之仇。不过，十几日没有灵气的补充，伤口根本无法很好的愈合，早已腐烂发臭，加之不停有新伤出现，他觉得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就是肃肃跟在芄兰身后，进入牢房后看见的场景。

　　肃肃一把捂住嘴，差点哭出来，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她假扮看守跟着芄兰进来，是有风险的，不能给她添麻烦。

　　“有什么话，快点说，妖皇这几日都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赶紧的。”芄兰催促道。

　　“端木北，端木北，你怎么样？你醒醒，你说话啊！”肃肃跪坐在端木北面前，一只手颤抖的想要抚摸他的面颊，另一手紧紧攥成了团，她不敢相信，几个月没见，对方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面颊深陷，浑身血污，要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膛，她会以为这是个死人。

　　端木北本在昏迷中，恍惚间竟然听到了肃肃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快死了，要不怎么会产生如此幻觉。费力的睁开眼睛，竟然看见肃肃含泪着急的模样，咬了咬舌尖，疼痛告诉他这是真的。

　　“你，你怎么来了？”端木北想向后挪，他知道自己现在浑身血污有多难闻，她爱干净，不要熏到她才好。可是，他现在几乎被固定在了架子上，除了拉扯伤口引发疼痛，半步都退不了。

　　见他一动，肃肃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再也顾不得许多，轻轻抱住他，尽量不压倒他的伤口，泪水一涌而下，“对不起，我没法救你，对不起。”

　　“生死命中注定，你不必如此，不是你的错。别哭了，抬起头，让我好好看看你，这段时间还好吗？”端木北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怕。分别后他一直担心她，看她安全回到妖界，终于放下心来。

　　不过今日一见，怕就是诀别了。

　　肃肃刚要说什么，芄兰就一把将她拉起来，小声说道：“妖皇来了，快走。”

　　两人刚想从另一出口离开，就被一股巨大的灵力掀翻在地，芄兰一骨碌爬起来，立刻跪下磕头：“恭迎妖皇陛下。”同时暗中狠狠掐了肃肃一下。

　　肃肃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也连忙跪下磕头。

　　“来了就来了，这么着急走干什么？”妖皇熊罴一步一步走进了这间牢房，他站在端木北跟前，立刻有小妖给拿来了一把椅子。

　　熊罴坐下，翘起腿，用脚抬起端木北的头，发现人还活着，满意的笑了笑，这才对芄兰说：“我认得你，你是做审讯工作的。”

　　芄兰头也不敢抬，唯唯诺诺的回答：“陛下好记性，小的是魅蛇一族，就是在这里做事的。”

　　“嗯，那你呢？我记得你养父不想让你来妖都，怎么？还逛到牢里了？”

　　芄兰知道坏了，妖皇残忍多疑，要是肃肃去别处还好，偏偏到牢房里来见一个被囚的仙人，还偏偏是这个妖皇重点关注的端木北，这可怎么解释？她刚要说话，肃肃却暗中摁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