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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传终章:捌 终章 ...

  •   她已很少真真切切地去害怕过些什么东西,成家自哥哥接手以来便一直顺遂无虞,她这些年更是在兄长的照拂下过着与世隔绝的安生日子,哪曾想过命中会有此劫?

      疆历十九年二月,成氏女入狱。

      有微弱光线从小窗肿照射进来,匍匐在地的新嫁娘有些不适地睁开眼,竟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随着神智一同醒来的还有痛觉,那日的情形在她眼前流转,一夕之间她失了哥哥,失了成家,更是失了自由之身。她想,那样同太子顶撞已足够治自己一个忤逆之罪,如今睁眼闭眼皆是漆黑,如同她那暗无天日的未来。

      “醒了?”

      乐渝迟钝地半支起身子,慢慢转动目光,却也只是对上了一双金丝绣鞋。

      “成小姐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可还存有当年的威风?”那绣鞋的主人娇声开口,伴随着重锁开启的声音站起身来。

      绣鞋主人缓缓走近,自乐渝面前屈膝,如羊脂白玉般的手腕从广袖中伸出,强迫那可怜的孩儿抬起头来;她欲在这新嫁娘杨忠瞧见恐惧神色,可眼前的这双眼依旧黑得深不见底,却无波无澜,只是已然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好似死尸般安静。

      她见状怒火顿起,有些嫌恶地将手中人甩开,又接过婢女递来的手帕拭了拭手中血迹,正欲抬步离开这污秽之地,足上却一重,紧接着便听到足下断续传来气若游丝的句子。

      “殿下不是说喜欢兄长?为何我兄长会惨死在你那太子哥哥的毒计下...殿下的喜欢....原来只是浅浅的喜欢...”乐渝伸舌舔了舔自己干燥地发裂的嘴唇,陈述道:“难怪兄长瞧不上殿下,这样的喜欢...怎么配得上我的阿兄。”

      玉芝没料到这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面色微微有动容,却很快又恢复常色:“本宫是君,他是臣...臣不忠君,君不容臣。”

      “臣不忠君?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公主殿下是在给我答案还是在给自己答案?阿兄只是未有给殿下回应,这便是殿下袖手旁观的理由吗!”

      她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倒是让同那位已经逝去的将军如出一辙:“你已落到这般田地,本宫就是告诉你,让你做个明白鬼又何妨?”提及已逝去的心上人,玉芝心底越发愤恨:“这数十年来,俪国上下,竟只知有成大将军,而不知有太子殿下。哥哥早已将成郎视为眼中钉,是成郎太过蠢笨不知退让,这又怪得了谁?太子哥哥不过是同那柔然国王联手唱了出戏,只在水中下了些许慢性毒便轻而易举地取了他的命...”

      玉芝着急辩解的模样映进这孩子眼中是这样讽刺而可笑,眼前的美娇娘乃俪国金枝玉叶,可便是这样尊贵的身份却也有如此无力之时,乐渝愿意相信她对于兄长的情意,可这情意或许太过浅薄,与这尊贵无双的身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乱世之中人人只求自保,这公主亦然。

      “是兄长太过蠢笨,还是太子太过奸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兄长始终不愿相信他所忠之会疑心于他,更不会猜到所忠之主竟联合外敌将他害死...”

      玉芝身旁有一狱卒见状,又察公主脸上羞愧之色,忙出大声训斥道:“成姑娘本不该活着,但殿下仁慈留你一命前去柔然国复了和亲的旨意。你该好好庆幸这道旨意,不然此刻你已同成家众人一般发配花楼,成了一具玩物!”

      被打断了话的成乐渝倒也不急不恼:“你们皇家做出这样的事,难道还要我顶礼膜拜不成?”

      “我是不会去的,更不会遂了你哥哥的心愿。”

      这话玉芝一早便料到,她一口咬定这孩子虽倔强,但骨子里单纯善良,绝不肯放任这样多条人命于不顾:“抗旨不遵?成姑娘可想清楚了,将军一手拼下来的天下,成姑娘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它毁在你手里?”

      乐渝闻言却无她想象中的慌张,反倒是突兀一笑:“没了我...也会有旁人代替这和亲之位....公主此言好笑得很,莫不是盼着做个亡国奴?我若去了,好叫你那哥哥逮着机会羞辱我么?”

      “殿下说臣不忠君,君不容臣....你们可有想过另一句话?”这孩儿抬眸,对着众人一字一句道:“君不容臣,自取灭亡。”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脸色一变;此等字句从这小姑娘的口中蹦出来,任传闻传的再真,他们也晓得这姑娘不似外界传闻般不知一事,愚笨无知。

      众人正怔愣间,但见这姑娘手中有青光明明灭灭,正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却见她摊开的掌中赫然躺着一块还在不停闪烁着青光的石头。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怪异的石头,心中具是惊诧不已,便纷纷举起手中利刃对向那石头的主人:“这是什么妖物...快快保护殿下!”

      话音方落,这漆黑的牢狱间内忽然光芒大盛,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那新嫁娘手中动作便见她仓皇倒地,手腕上血肉翻横,只不停往外渗出血水;连同她一齐跌落在地的,还有那块不停闪着青光的怪异石头。

      这切口之深,足够清楚地瞧出这孩儿内心的决绝;众人看着这令人惊人惊骇的一幕无一不有些心悸地低下头去,只余方才那气焰嚣张的公主似石化般僵在原地,面上表情变幻难测。良久,这公主却是长叹一口气,竟是一言不发转身便离开了。

      那泛着青光的石头愈发微弱,最后逐渐被淹没于血色之中。如同那曾经繁盛无比的成家般,只顷刻间不知所踪。

      在俪国内,“成绪炎”这三字成了禁忌,国法上虽并未有成文说明,却无一人不知无一人不晓;那昔日成府里的亲眷也早已改名换姓,不知归处,散落在天涯各处永世不得回归故土。

      次年三月,俪国老君主病逝,新接任的君主为政残暴,非奸臣不用,又恰逢大旱之年,一时间民不聊生。

      又是一年,百姓中有有识之士带头起义,听说那人姓沈,乃是那逆臣的旧部。只可惜了那人却是个有勇无谋之辈,手下能用之兵寥寥无几,最后这场起义以失败告终,便是连他自己也妄送了一条性命。

      史册入眼皆是沧桑,世人对于成家的记忆,也剩下那寥寥不堪入目的几行小字。

      已无人再记起那日牢狱中坚决赴死的姑娘。

      在百年后的某一日,那个百年间未曾有人敢靠近的成府门前驻足了一位扎着包子头的小郎君,

      此时正值清晨,有一小摊贩挑着馄饨正要去集市上赶集,见这小公子不怕死地站在那成府门前,正要上前相劝,那公子却是如凭空蒸发一般不见了人影;那人揉了揉眼,紧接着一个哆嗦,只当大白天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嘴上絮絮叨叨地离开了。

      在那小摊贩看不见的那处,有一缕轻烟穿透过层层早已腐坏的木门,进入了已百年不曾有人烟的成府内;那成府内早已未有当年的盛况,便连那处熟悉小巷前的杏花树都只余干枯枝丫,原本悬挂于树丫上的风铃也早已被风霜侵蚀得不成样子。

      杏花树下赫然立着方才门外那绾着包子头的郎君,他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盯着那块串风铃,竟是久久不肯挪开。

      “我回来啦。”良久,那郎君终是轻轻开了口,只是这四下皆无人回应。待那声音渐次消散于院内微风之中,他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去;细细看来,那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内竟隐隐有些许水光。

      那小郎君抬手轻轻抚上那串风铃,只顷刻间那风铃竟焕然一新,内里置有的铃铛如百年前一般灵动清脆。

      正欲转身,身旁风铃忽然从枝丫上跌落在地,一缕淡色的流光从那风铃内倾泄而出,幻化出一位灵秀公子来。只见那公子约莫弱冠少年模样,身着鹅黄衣饰,唇边酒窝煞是可爱;他像模像样地朝以那小郎君一拜道:“主人赐阿风以生,阿风愿永生永世追随主人。”

      阿风语气间轻松且随意,似于那小郎君是多年旧识:“敢问而今主人名讳?”

      日光愈发盛了,此刻云淡风轻,正是一年好时节;那小郎君立于灿烂日光之中朝他灿然一笑,再开口时声音覆上了从前的娇憨:“唤我逐霜便可。”

      她也曾真真切切地活过一回,那些遗憾的、求而不得的也已成遥不可及的过去。

      回首百年,过往已成云烟,功过史载不过寥寥几笔,然而心中无愧,任他人评说又有何憾?

      新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前传终章: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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