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前传：伍 “你不曾有 ...
-
成绪炎并未跪下，也并未伸手去接。
玉芝见状更是怒不可歇，自小太监手中夺过那圣旨便要塞至他手中，她大声质问道：“为何不接！”
绪炎并未接话，只是脸色较前一刻更为沉黑，那黄状重重砸到他身上，而后又滚落在地，他耳边是玉芝的冷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血脉相连又如何！你对她是不是早就有了这心思....我早说过这妮子不可留！抗旨不遵可是重罪！”
兄长一言不发的模样落在乐渝眼里成了无尽的讽刺，她嘴角泛起苦笑，道：“阿兄不必为难..国之危难，妹妹理应尽一份力。”
“阿渝，莫要胡闹！你可知...”
“我什么都不知！”成乐渝吸吸鼻子，又看了看窗外的景，目光这才又重新去盯着兄长那双眸子：“我只知哥哥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你又何苦自欺欺人...方才太子殿下那番话哥哥并没有反驳，成家百年基业，自然不能毁于我一人之手。”
她缓缓蹲下身将圣旨拾起，步步逼近这将军：“哥哥不也一直期盼着阿渝做一个深明大义之人，我的命同成家荣辱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成乐渝声音平淡得紧，好似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此生她从未这般清醒过：“我有何错？是错在不该暗自揣测哥哥的心思吗，亦或是未能全然服从哥哥之命？”
这姑娘目光迫人，绪炎看得清她眼底的失望伤心与不甘，他暗暗咬牙，无法反驳自己的私心，可他不只是阿渝的兄长，更是...俪国的成将军。
他只得道：“阿渝，你乃我成家福祉。”
乐渝闻言轻声笑了，继而缓缓抚过锦衣上的丝线，她知晓这丝线名贵非常，非御赐不可得，她儿时最是喜欢这看起来耀眼夺目的玩意，如今得偿所愿，这华彩锦衣之下，却已然是她日渐冰冻的一颗心：“哥哥自小将我养在身旁，同我描绘世间山河之景，却从未有心想我看这大好河山；授我热血家国之志，却只将我圈养闺中。为报哥哥恩情，阿渝这些都可以不在乎，只是我记忆中的哥哥是从前柴扉外的白衣少年...他已走了好多年，不会再回来...”
乐渝这次算是止住了泪珠，却难掩眼底水色，兄妹二人终是相对无言。
......
疆历十九年正月初二，天降大雪，有婚书从远方至。
这一夜甚寒，素素为她温了壶酒，乐渝在闺房中等着属于自己那份命运。
这世间诸事有喜有悲，欢喜是一生，忧愁是一生，她不甘命运，却只得屈服命运。
身后木门打开复又合上，身后有风夹着雨雪吹进来，冷得乐渝不禁一阵嗦瑟；她并未回头；只是平静道：“兄长要走。”
“是我”
这声音轻而无力，而这声音的主人却有着同她一样的面庞。
“将军让我给你带来这个。”瑶姬将一卷红色丝纶从怀中取出，半晌又道：“明日...又是出征之日。”
玉质卷轴磕碰至桌面，乐渝只一眼便知这是何物，她轻抽鼻翼，并不言语。
瑶姬见她神色淡漠，不欲与她多做交谈，转身就走。
“十六国方才收复，这次出征又是为何”
\"你被养在深闺，又怎知这闺房外是怎样一番景象？昨夜有急报从边塞来，途中送信的快马都因乏力而死，天下一统，从来不是易事。”瑶姬顿了顿，又道：“将军之苦，望你莫要怪罪。”
“这不过尔尔，我也不会做出那春伤秋悲之态”乐渝听出她话中之意，头目微垂，看了眼桌上红色卷轴：“我儿时，也曾祈愿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如哥哥那样厉害的人。只是后来才发觉，我既做不了那叱咤沙场的将，也做不了奋勇杀敌的卒....远嫁为敌国妾室，最坏下场不过一死，也好歹算是以身殉国。”
瑶姬蓦然抬眼，看这姑娘的眼神多了三分惊奇：“你不曾有怨？”
“焉能没有？”乐渝用手抚上那婚书，答道：“只是我若不嫁，成家老少该如何自处？这场战乱纷争又何时能停？四海清，兵乱平，百姓安....兄长乃陛下臣子，陛下所愿亦是兄长之愿。我若嫁去，兄长愿望便可企及了一步，此生恩情...我便也可就此偿还。”
瑶姬自跟在将军身边已有一年有余，却并未从将军口中听过此女姓名，直到那日同她初见，方知自己受青睐之因。
那日，绪炎与她床畔耳鬓厮磨时，迷醉间竟夸她生得可爱，如家中那蠢笨的小妹一般....可爱。
只是这天下兄妹皆不计利益得失，何处有这样算计小妹的兄长？何处有这样想尽一切方法偿还兄长恩情的妹妹？
瑶姬瞧着这姑娘已显出几分英气的眉眼，见她虽面有倦色，眼神却异常坚定；她轻轻笑道：“你就不奇怪，为何我同你长得如此相像？”
成乐渝看向这张与自己相同的脸，面上再无几月前的疑惑，她回笑道：“我成不了你，你亦成不了我。左右不过一副皮囊，何必要纠结于此？”
瑶姬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双异色的眸子眨了眨，便撇开头不肯去看她那坦荡的眼神：“将军之苦虽不能对外人言说，你却懂得...人生见一面少一面，还望姑娘莫要做出追悔莫及之事。”
瑶姬走罢，空荡的暖房中只余那一卷婚书与这姑娘相伴，乐渝有些脱力地撑着桌沿坐下，复又将桌上那卷丝纶缓缓拿起。
摊开的婚书上赫然用金丝线绣着一对赤色鸳鸯，她呆呆地看着，似要把这丝纶盯出花来。
她本以为自己定会欢欢喜喜地收到婚书，然后一步步走向自己一生所托之人，一朝梦碎，叫她如何不为之动容。
便是这样的喜红刺得乐渝双目通红，手中婚书被这姑娘攥得微微发皱，她望向窗前跳动的烛火，目光空洞，疑惑道：“爱...到底是什么...”
这偌大暖房中无人回答她。
成乐渝将那婚书放置一旁，迎着风雪拉开了门。
此时正值清晨，街上商贩尚未赶早，成府外呈一片萧条景象，成绪炎步出府外，全副着甲，翻身上马。
“将军可否启程？”身旁副将行一礼，提醒道：“营中将士已侯多时，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便可直捣那炀国巢穴。”
绪炎一向来去果断，这次却不知为何莫名犹疑，他回头看向成府门外，那儿依旧空荡荡一片，与从前并无差别，只是顶上那牌匾上落满了灰，倒显得这门前有些破败，好似毫无人烟般。
本垂着眉站在一旁的管家顺着他目光看去，不由得大惊失色。且不说府门外年画未挂，便是这落了灰的牌匾，都足以让他惶然。他仓皇跪下道：“这...洒扫的奴仆许是忘了....”
“平日里，你便是这样打理我成家上下的吗？”成绪炎声音并无起伏，却吓得这管家趴在雪地中瑟瑟发抖，不敢发一言。
“兄长何必要怪罪他？实话罢了，这成府，本就是毫无人烟之地。”
府门被拉开，但见成乐渝散发赤足，一身素白地站在门外，她双颊被这皇城的天冻得红润，却不知冷般淌过雪水。
乐渝踏下台阶，站在兄长的战马面前，抬头开口道：“听说兄长要走，阿渝特来相送。”
“方才说你长大，怎地还是如孩童般没有分寸。”绪炎从马上低头看去，上下打量着她，皱眉道：“冻疮已多年不曾复发，你可是忘了教训？”
乐渝看着自己的兄长，并未出声，只听得他语气如同训斥当年梅树上的小丫头般熟稔：“上来罢，且暖暖身子。”
“兄长可是要带我走？”乐渝目光一寸不挪地盯着他，见着兄长已然对她伸出的手又重新抓起了马鞭：“若是阿渝猜错了，营中将士整装待发，兵贵神速，还请兄长拎清缓急。”
成绪炎神色未有尴尬，只是发干的喉头动了动：“你此番前来，便没有话对为兄说吗？”
“兄长已然收复十六国，听说只需打赢此战，便可助圣上完成天下一统之愿，在外为国征战多年，到那时终有将息的这一天。”乐渝说着，嘴角泛起浅浅笑意，只是那笑却未及眼底：“待到那一日，成府牌匾也不至于落灰，门前也不至于冷清不是。望兄长早日凯旋，阿渝在家中待着兄长为我盖上红盖头的那一日。”
绪炎闻言胸腔沉震，动了动唇却终是无言。
凛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飞扬，而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遥遥目送雪上马蹄印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前传：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