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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传:肆 “我恨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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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少将军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自己身着少时爱穿的那件白衣,在一扇柴扉外驻足。
绪炎生性爱洁,素来不喜这种破旧之地;正觉怪异时,门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扇紧闭着的门被人从内推开,紧接着他只觉身上一重,怀中便多了一团毛茸茸的黑团子。
“哥哥,你可来啦!”怀中的黑团子从宽大的衣物内探出头,一张脸上满糊着鼻涕和眼泪,她道:“你许久不来,我可想你哩。”
绪炎嫌弃地皱眉,却没有把这黑团子扯开,只用手帕将她脸上脏污一点点拭去;他并无多少耐心,力气使得有些大了,将这孩儿原就并不白嫩的脸变得黑一块红一块,看起来滑稽至极。偏生这孩子又是个极能忍疼的主,就算她口中的哥哥这样待她,也只是闭着眼不发一语。
他看着这孩儿皱成一团的五官,轻轻笑了。
这时节,他还只是成府小少爷,每日除了读兵书和写字,每日最重要的事便是赶来这扇柴扉外等着这小小的身影。
他说不清为什么素来爱洁的自己喜欢来这,更说不清为何心底对这孩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许是因为他们血脉相连,许是因为她轻轻扯着他袖角叫的那一声“哥哥”。
成老将军将自己的嫡子看得极重,每日卯时起便要由师傅教习,直至日落西山才有些许空闲。绪炎念着柴扉中的黑团子,每日完成了功课,还绕道去小厨房取了这孩子爱吃的桂花糕,再藏至怀中偷偷带去那处院中。
这孩儿过世的生母不过是个下等的姬妾,便是连最下等的院落都住不得的,更别提这软糯的桂花糕;他大部分时候都不说话,只听她一面吃着一面手舞足蹈地讲着,偶尔受不了时才掏出帕巾来擦擦这脏孩子嘴边的糖渣。
黑团子话极多,前一刻说今日在门口看见了一只兔子,后一刻又说自己想吃街上叫卖的白糖糕和糖葫芦。他不理这聒噪的孩儿,只是静静瞧着陋室中唯一的饰物出神。
饰物是一副女子的小像,小像前还摆着零星几个烂果同一盏烛台。他曾看着这孩子跪在这小像前,虔诚地许愿;小像上的女子同黑团子有六分相似,这是黑团子那过世已久的娘。
“这天下对着自己母亲祈愿的人,你怕是头一个。”
“阿娘对我好,她便是我的神仙!我从未见得哪路的神仙如阿娘般对我好。”
成老将军忌这孩儿下等姬妾之女的出身,那日,他瞒着成家上下接这孩儿入了府;这孩儿没有名,他便为她取名乐渝。从那以后,他的小院中多了一位又黑又瘦的渝姑娘。
他睡得并不安稳,从前虽美,却并不能让梦中的他安心。再缓过神时他只觉眼前一片喜红,连他的战甲上都镶了一朵红花。他的面前是他已然及笄的小妹,小妹穿着喜服,不知走向了哪家的儿郎,她面上满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随众人鼓起掌来,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他不能上前,那孩子却在这时遥遥望过来,染着口脂的唇微微勾起。
“哥哥,这次我走,便不回来啦。”这孩子笑的明艳,似儿时那样朝他飞奔而来;他亦笑着,如真的发自内心般吐出祝福之词。他拿出成家祖传的玉镯为她戴上,却只触得一手温热黏腻。
他恐惧奇怪地低头端详,见得那原本白嫩的手腕上的皮肉翻烂腐坏,满是划痕。有艳色的血从划开的伤口中涌出,染得血红嫁衣愈发鲜红。
霎时间妖风四起,周遭喜幔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连方才来道贺的满堂宾客都全然不见,面前只余小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兄长害我好苦!...阿渝恨不得食你骨,饮你血,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绪炎吓得从榻上弹坐而起,有风正巧从窗外钻进来,吹得他面庞分外的凉。
他起身关窗,窗前铜镜映出了这将军满是泪痕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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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历十八年,俪国皇帝病重,太子掌实权,成将军掌虎符。
近年来周遭小国屡屡动乱,其中属炀国最是顽劣,为平定这棘手叛乱,成少将军成绪炎两年间不曾归家,这般品行使得百姓皆为之赞叹。坊间有话本先生将少将军事迹编撰成册,一时大卖。
九月初八,成将军凯旋回城,赐万两黄金,掌虎符。
为庆贺将军归朝,成府举夜宴,王公亲眷皆在宴请之列。
成绪炎还家时,身旁跟着一女子,肤白,瘦弱,瞳色与常人有异,生人不语。
有传言闻此女乃炀国战俘,因生得貌美故而才被将军留在身边做个无名无分的侍妾;可又有传言说成将军过分宠爱此女,看着似要纳入妾室,长长久久地将她留在身边。
得知消息的素素表情有些莫测,思前想后,还是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这房间的主人已醒,盘腿在床上平静地听着着她说完,却只是淡然一笑:“兄长这样多年来只知征战沙场,合该娶个小嫂嫂的。”
乐渝长了两岁,身量拔高了许多,她已全然长开,有了少女模样,这一笑眼底水色潋滟,满是风情:“都说俪国有哥哥是俪国之幸,我却时常在想,若是哥哥还是那个身着白衣的少年该多好。”
素素不大认同地摇头,将军身边的那女子看着狐媚,又深得将军宠爱;她若入府,这孩儿怕是再无立足之地:“姑娘何必沉溺于往事?将军已不似从前,姑娘也终将长大...既是如此,何不向前看?”
话音方落,府外有久违的鞭炮声响起,想是这府上的主人归了家。素素下意识看向身旁,却已无那姑娘的影子。
这心口不一的孩子,两载未见,终是思念她的兄长多一些。
当初只会哭闹的孩儿长成了大姑娘,她对兄长不是没有过怨怼,只是她并不是一个记仇的孩子,心中的愤恨早已随着伤疤随风渐渐淡去了。
她露出手腕,那里的伤已然痊愈,连着疤痕都不复存在,只余一颗红色小痣。
这小痣似孩儿心头的一根刺,再磨灭不去。
入夜,宴散,成绪炎屏退众人,偌大的厅堂中独留他与那从炀国带回的婢子。入夜秋风微凉,那婢子给将军加了一件薄裘,脸上神色平静恭顺:“夜已深了,瑶姬服侍将军回房歇息罢。”
成绪炎方从战场下来,一身盔甲还未来得及卸下便归了京,方才又被王公们灌了烈酒,此刻正是不清醒之时;他闻言捏了捏眉心,遂抬头看她,一双眼瞧不出喜怒,他反问道:“累了?”
有柔荑从他背上缓缓附上肩膀,轻轻揉捏着:“奴陪着将军。”
一个是杀伐果断的将军,一个是落魄的美娇娘,屋内暖香轻盈,一刚一柔就这样被烛火映照,这样的温馨。
可惜这样温柔缱绻的场景并未持续多久,房门外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而这声音的主人似有顾虑,踌躇在门外迟迟不愿敲响这扇门。
他眉间褶皱渐渐疏平,须臾,他才开口道:“本将有些饿了,你去厨房端些小食来。”
明明是两个人的对话,他这话却说得极为大声;瑶姬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躬身行了一礼:“奴这就去。”
她推开了门。
门内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面相窥。
“还不进来?”
若不是兄长声音近在耳边,她差点以为方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屋内男人正坐在案几前赏着婢子方采下的红花,许是还未卸甲之缘故,满身皆是肃杀之气;见乐渝进来,他便不吝将目光全部投给了她。
她有许多问题想要问,譬如....方才那女子是否她未来小嫂嫂?为何又与自己长得如此相似?
乐渝咽了咽口中唾沫,挤出一丝大约得体的笑:“两载过去,兄长可有念着阿渝?”
少女眼眸清亮,却并未看向口中日思夜想的兄长;她眼底映着红花的艳色,朝着兄长灿然一笑道:“红花绿叶,兄长这一趟回来,倒是不似从前了。”
有被碾碎的花瓣从这将军指间滑落,只余色泽鲜艳的汁液在指间留下一抹鲜红。
“两载未见,你长大了。”
“长大的何止我一人?兄长亦然。”到底年少,不过三两句,便可看出她面上的鄙夷之色:“百国第一骁勇善战的将军新得了美娇娘,这消息谁人不知?”
绪炎闻言貌若平静:“你觉得如何?”
“兄长问我呢?”这姑娘讥笑着反问,却是答道:“兄长所喜的即使是那艳俗不堪的红花,也是有道理的。”
成绪炎看向她,像是并未听见这讥诮的话语般伸出手来:“团子,为兄许久不曾见你,你过来些。”
兄长的语气似在哄慰幼时的她,乐渝不禁有些恍然;她虽有疑,也不忍拂了两年未见的兄长面子,她往前挪动数步,却不肯再开口,只低眸不语。
彼时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她在这墙中苦苦挣扎,而她的兄长在墙外默然地看着,不曾施与半分援手。
成绪炎睁着惺忪的眼,盯着地上那对成双摇曳的烛影,他继续道:“烛火有些恍眼,你再过来些许。”
乐渝闻言懵懂抬步,忽觉腕上有一股蛮力袭来,再回神时,自己已被人轻拢于怀中。
有胆大的小婢女闯进来想给将军斟酒邀宠,见到此景不禁哑然,慌然跪下时身子抖如筛糠。
这小婢只瞧得他们二人举止亲密,却不知她被兄长这一系列反常举动吓得一时失语,只得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眉心被点上一抹艳红。
“你们...你是阿渝...不是...”
兄长的面孔近在咫尺,她原是不解,却在兄长这句话诉之于口如醍醐罐体般清醒。
方才那女子,眉心亦有一颗这样的小痣。
惊疑之间,远处隐约有嘈杂之声传来;内苑之中,不知何时立了一队人,为首的男人身着杏黄袍子,胸前图案锦簇繁乱,本是极显精神的色彩,或许是因为年纪尚轻,反倒叫人觉着这袍子并不衬他。待那人渡步走近了,乐渝才看得清楚他衣裳上用金丝线绣得锦簇的四爪蟒袍。
合宫上下,唯东宫着四爪蟒袍,这人分明便是太子。
“成将军好兴致,现下看来,将军不近美色的传言竟是扯谎....”这太子渐渐走近了,只见一女子依偎在这将军怀中,却并未看清这女子全貌,他表情戏谑道:“莫非将军还有金屋藏娇的癖好?只是可惜了那炀国美娇娘...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怀中的‘美色’闻言在他怀中挣扎一番,眼神更加沉了些,浑身僵得如石头般。
这太子口中这乱了世俗的身份,天地不容,兄长不容,她亦不容。
乐渝恼着这人,再不顾兄长警告的眼神从他怀中挣出,闷声道:“成将军乃我兄长,莫要乱说!”
“...瑶姬?”
“此女并非瑶姬” 一言既出,一直坐在轿上的玉芝出了声:“这怪不得太子哥哥。要换做是妹妹,妹妹也会认错呢。”她指了指地上:“披上了锦衣的蝼蚁,也不过是蝼蚁罢,成家何时堕落到这般田地,竟留这样的人做女儿?”
太子这才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虽与那瑶姬样貌相同,面上却并无婢子该有的恭顺之色,举止仪态更是迥异万分。
“你就是多年前那个伤了吾妹的丫头?”太子看着眼前这慌乱的小丫头,眼中溢满笑意,而后道:“眉眼可瞧不出你同将军的有何相似之处。”
兄妹二人本就不是一母所出,长相自是不同,须知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成家又是一向最重礼仪规矩,方才树下二人又是那样亲密,也难怪这小太子认错。
“既是内苑,太子殿下来这儿又做什么?”乐渝最是恼人讨论嫡庶尊卑,见哥哥此时不出声更是委屈,于是呛道:“听说殿下和公主乃一母所出,也难怪臣女觉着殿下同公主甚为相像呢....”
“阿渝!休要胡言”成绪炎知晓自己这小妹的性子,眼瞧着大逆之言要诉之于口他赶忙止住。
“无妨,伶牙俐齿,本宫倒是喜欢得紧。只是若姑娘到了边陲之地,不知这性子是否也会得到柔然可汗的垂爱?”太子朝兄妹二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到时成将军大可骄傲地说一句,成氏一族得此女,实乃合族之幸。何况,和亲乃是我朝百年都不曾有的大喜事,成姑娘此举更是可载我俪国史书,为后世所赞扬,何乐而不为?”
这接二连三到来的事着实叫她措手不及,都说俪国王室任性妄为,视家国礼法于不顾,皇帝昏庸无德,公主不守女德,皇子更是荒淫度日,历来祖制便没有让臣子亲眷替国远嫁的道理,更何况她一小小庶女。
成乐渝咬着牙正要反驳,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兄长却握住她手拉至跟前,脸色沉黑,抬步便要领她离去:“公主应已国之生死为己任,我记得公主已到适婚年纪,皇城内也另有贵女可堪此任。阿渝方才及笈且心性顽劣,恐难担大任,怕是要叫两位殿下失望了。”
长公主虽心悦于绪炎,但见他面上尽是凶狠之色,眼神更似恨不得将她兄妹二人生吞活剥,此刻也不免害怕得退后几步。只是嘴上还不肯罢休:“此乃圣意,成郎这是要抗旨不遵吗!”
“殿下该是知道的,若阿渝真的嫁去了那柔然受苦,那我必不会让殿下好过。”
“谁不知将军脾性?吾妹虽心悦于你,却也是我俪国金枝玉叶,同这庶女身份云泥之别,怎能受你如此欺辱。”这太子微微一笑,侧身将自己妹妹同绪炎视线隔绝开来:“大将军指挥沙场惯了,莫不是忘了君臣规矩。将军指挥得数百万雄兵,为何一提到此女便犯糊涂?何事需劝谏,何事需旁观,为一人牵一发而动全身,连累成氏合族上下百余人性命,这样不划算的买卖,可还要多想?...成将军说公主该已国之生死为己任,将军肩上所担子之任怕是相较吾妹重得多。再者,你何以笃定,柔然不会再次犯我俪国?父皇本不恋战,如今只用一人便可换来我俪国数十年安康,你认为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成绪炎闻言吟少许,此等道理他自然明白,只是可怜了阿渝,他的小妹,自小便吃了太多苦,他亏欠她良多。柔然同俪国积怨已久,阿渝若嫁去,只怕再无活路。
一纸圣状自太子袖口取出,他将那黄状摊开来,复又递至身旁小太监手中:“还请将军斟酌清楚,莫要叫本宫同圣上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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