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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传:第二 “我并不认 ...

  •   小厨房中昏暗,偌大的空间竟只点了一盏烛火,乐渝面前柴堆散发着一股子火星味. 她已许久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犹豫片刻还是请教道:\"敢问姐姐,这样的柴火...怎样燃着\"

      那姑娘狐疑地看她一眼,递给孩子一个火折子,别扭道:\"叫我桃枝便好.你是新卖来的之前家中莫不是富裕得紧,是个千金小姐不成\"

      乐渝用沾满了柴灰的手擦擦脸,低头不语.

      桃枝语气和善了些:\"若是不会我可以教你,事情却定是要你自己做的.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小姑娘用火折子将柴火燃着,霎时间火光潋滟,她乖巧地点头,复又扬起头好奇道:“为何此处不见其他人?”

      “你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入府中的?姑姑们比我们大出几辈,自是去大厨房料理贵人们的伙食。”

      这真是个实诚孩子,桃枝叫她干的活倒全都揽下来,做的细致又稳当;桃枝看她的眼神也不同几刻钟之前的轻蔑,见外面日头不早便赶她回房休息。

      天色尽灰,夜里飘起了雨。

      纱幔扬起,夜风习习,玉芝身披赤色薄羔裘,无甚表情地下了轿。身后几个小厮持灯照路,一个丫鬟上前撑伞伺候,却被她略不耐烦地格退。

      长公主在成少将军处吃了瘪,午时已无故牵连了好几个奴仆被赐杖毙;现下趁着将军出府,又端着公主架子说要入住偏院,数百奴仆侍卫守着这偌大的府邸,竟是无一人敢开口阻拦。

      玉芝招来一名小厮:“将军府最宜人的地方是何处?今晚我便在此地下榻。”

      那小厮恭敬地跪地行了一礼,献媚道:“奴知将军府后院有一处梅园,听姑姑们说那里头四季如春,景色怡人。只是此处乃极阴之地,殿下...恐不便入住此地。”

      “无稽之谈!这天下都是父皇的,有哪处鬼魂敢不要命地叨扰本宫?”

      小厮恭敬称是,缓缓躬身在前头带路。这通往梅园的小径设计得巧妙,两侧皆栽满了翠竹,径道狭隘,一次只可通一人;主人似有意遮挡,不想让人探访此地。

      玉芝心中疑惑,全然不顾半身已被雨滴沾湿,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径道极长,玉芝走了许久才至尽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亮着烛火小屋,显然是有什么人在此居住。廊下灯火通明,待她眼睛适应了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院内景物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院内装饰全然不同外院那般磅礴大气,一草一木皆显此院主人的细致温柔,玉芝皱了皱眉,吩咐小厮将宫灯举得更高些。

      花圃间的秋千上方,赫然挂着女孩家的风铃。

      “这院子的主人是谁?”玉芝沉着张脸,缓缓开口道。

      小厮惊得手中宫灯一下滑落在地;现将军府中无一人不认定长公主殿下是公子未来的妻,自己本欲讨好,谁知却让长公主发现这等秘密。他背后濡湿,惶惶然道:“回长公主殿下,奴...奴也不知。”

      “废物!你乃将军府中人,是不知...还是有意隐瞒?”

      房门忽而由内打开来,里头翩然走出一个声着鹅黄衣服的女子。

      那女子见着花圃间的宫灯一下子警觉起来,大声质问道:“何人在此?”

      “大胆,见了公主殿下还不行礼?”

      那女子闻言倒也不慌不乱,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越发清冷:“不知公主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玉芝见那女子举止间端庄,神色间并无恭谦,无名火顿起:“被成郎藏在如此隐秘之院落,你是何人?”

      “奴婢名锦瑟。至于殿下口中公子所藏匿之人,奴婢不曾听闻。”

      玉芝冷哼一声,徐徐上前几步;她发了狠劲,清脆的巴掌扇至面前女子瓷白的脸上:“刁奴,你真当本宫愚钝不成?你既是贱籍出生,便不要妄想着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

      锦瑟毫无防备,被打得匍匐在地,鬓边那朵花从发间跌落雨中被急流冲走,她微微一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奴死不足惜。只是殿下这样做,是否有损皇家仪态?”

      天公微怒,霎时间电闪雷鸣,闪电映亮了院门外一人的身影。那人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她就这样静静立着,破旧的裙裳上都是雨水,一动不动地望着院内的动静。

      成乐渝隔着雨幕渐渐走近,见那方才还温婉贤淑的长公主将地下那女子狠狠踩在脚下;她有些不确定道:“锦瑟姐姐?”

      狼狈匍匐在地下的女子闻言徒劳地闭上眼,原本没什么神色的眸闪过一丝慌乱。

      “你便是这贱婢的丫鬟?”玉芝那双美目将她上下打量,开口却突兀地大笑出声:“既然你主子我动不得,那便从你开始吧。”

      那呆滞在原地的孩子矗然不动,眼见着地下女子似没了生命一样一动不动,她原先放在怀中的手颤抖起来,有什么东西滚落了一地。

      那是锦瑟姐姐还未来得及吃的桂花糕。

      这卑贱的孩子愣愣地看着地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雨幕,任由身后侍卫将自己的双臂钳制,却咬着牙硬是不肯下跪。

      显然没料到这不及她肩高的孩子骨头如此之硬,玉芝脸色越发难看:“今日你若是不让她跪下,那你便代她受死吧。”

      侍卫闻言惶然,正预备提膝,手中那乖顺孩子却突然挣扎起来反将他扑倒。

      白刃寒光一闪。

      匕首横掠,刀刃略过玉芝的衣袍,直直朝她脸上指去,她骇然后退一步,却还是被刀尖划开了身上薄纱。

      血色狰狞。

      廊下烛光中,照映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孩子。

      成宁急剧地喘息着,因恨,因怒,因不甘,因羞辱。豆大的雨滴蛰迷了眼睛,她伸手抹了抹眼角,神色飘忽“长公主殿下,切肤之痛,你可有体会到?.”

      玉芝恍然间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声音再不似方才那般平稳:“行刺本宫乃死罪,还不快行刑!”

      原来是这样啊...贱与贵,天壤之别。

      那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身后侍卫正准备将腰带缠上她脖颈,她手中刀尖却对向了自己。

      离心脏只差一寸。

      刹那间成宁只觉腕上一痛,手中利刃不稳地跌落在地。她征愣着不敢睁眼,手心中五指紧握,沁出的血珠滴在地上,又很快消失不见。

      身后徒然一热,不同于冰冷雨水的触感从背后传来;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却对上了面前长公主殿下那双惊恐的眸子。

      身后东西倒地的声音,在寂静雨夜中分外清晰,成宁伸手至粘腻的背后,又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有些不敢置信地回首望去。

      方才那气焰嚣张的侍卫脖颈上皮开肉绽,血如泉水一般争相往外涌去,一双眼瞪得极大,已然成为一具尸体。

      那人慢慢走近她,将她恐惧发抖的模样收入眼底,然后平静地开口:“阿渝,你做的很好。”

      他的双脚踩在血泊中,地上横陈着尚温热的侍卫尸体,而他却视若无睹,待她如常。

      她仍然在颤抖,惊恐地看着地上横尸,双手无助地紧攥住衣裳,嘴唇已被咬出深深血印。

      他看了眼地上,而后轻轻地摸了摸幼妹被雨水淋湿的发:“阿渝,伤害过你的人,我不会留。”

      半大的姑娘瞧着她的哥哥,双目猩红,声音也不自觉染上了一丝哭腔:“哥哥....锦瑟她....死啦。”

      长公主脸色煞白,谁能想到,这衣衫褴褛的卑贱小童,竟摇身一变成了成少将军的幼妹?

      他闻言轻笑,稍稍侧身,回首望向身后女子:“殿下,您来评判评判,地上的婢子可是断了气?”

      玉芝想起坊间传闻,惊恐地再抬不起头,她不断重复道:“本宫没有杀她!本宫没有杀她.....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不知怎的就咽了气....”

      绪炎眸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淡淡道:“殿下任意打杀奴婢,臣无权干涉。可阿渝乃臣手中明珠,容不得殿下半分侮辱。殿下..可记牢了?”

      这声音明明温柔低缓,玉芝听得却如芒刺在背,如僵化的石头般矗立在原地。
      ......

      暖房中火光微颤,小小的孩子方沐浴完,婢子一面从后面给她梳发,一面听这孩子出了声:“素素姐姐,我为何没在府中见过你?锦瑟姐姐呢?”

      成宁素来话多,原先是受了刺激不肯出声,这回从素素这处知晓锦瑟乃诈死,便又重新打开了话匣子;只是她这小半生都在深宅大院中度过,实在说不出什么新奇玩意来,素素听着听着觉得她着实可爱,便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小混蛋,我也没见过你,凭什么你见过我?”

      小姑娘脑袋中绕了好几道弯,却仍是没想明白。正下意识摸摸鼻子,便听得身后雕花木门推动的声音。

      婢子正要开声却被来人抬手制止,只得默默退至一旁。

      眼下这孩儿还在仔细思索方才那句绕口令般的句子,一脸憨态,丝毫未注意身后已然换了人。

      手中鬓发虽已无前些年那般杂乱,却还是极为枯黄;那俊俏公子躬身拾起桌上梳篦,竟是轻柔地给这孩子挽起发来。

      乐渝此时抬头,亦是从镜中看到了兄长,她眉眼弯弯:“哥哥手艺同从前一般差。”

      身后婢子微微诧异。她乃绪炎贴身侍婢,知他自幼随成家镇守边疆,知他自幼丧父,多年来随叔父出生入死才让他从成家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当今圣上生性多疑,拿他当做稳固家国的棋子,征战沙场多年,逼得自己处事果决,手段狠辣。她见过他的严声厉词,亦见过他的杀伐果断,却不曾见过他此刻眼中的温存。

      而这个孩子,只懵懂地唤他为...哥哥。

      从那日开始,绪炎解除了对阿渝的禁锢,众人皆知,将军府多出了一位小姐。

      乐渝这几月似活在梦里,兄长解除了她院中的那道屏障,许她自由走动;府中官宴时,她可坐在席下品尝佳肴,身边也莫名多了许多年纪相仿的小姐。自己虽疑惑,却也倍感知足。

      素素笑她从未见过世面,问她:“姑娘可知何为人间极乐?”

      自出了那院子,乐渝的生长速度似变快了许多,短短几月她的身量在长高,面上也再不是那副天真稚童模样,瞧着多了一丝成氏女子惯有的柔美;她掰着指头数道:“有哥哥...城东铺子中的酥饼...自由之身...足矣。”

      素素了然,将她头发梳成一个髻,叮嘱道:“今日同公子出府,小姐切记万事小心,切记...不可拂了成家脸面。”

      锦瑟自那日便消失于成府,再未出现,将锦瑟取代的便是身边这位名唤素素的婢女;她同这小婢并不亲近,并不欲开口。于是小姑娘只见怪不怪地点头。

      今日乃八月十五,拜月节。

      祭礼上着的深衣极为繁复,乐渝在自己的闺房中磨蹭了许久,终是被瑟瑟赶着出了房门。

      小姑娘正值豆蔻,已然不能同男子同轿;眼看着哥哥上了主轿,她几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瑟瑟见她望着一个方向发呆,又是轻咳两声:“姑娘莫忘夫子教导,步从容、立端正、揖深圆、拜恭敬...”

      这人世间这样多的繁文缛节,令人生厌。

      慈隐寺隐于闹市之内,砖红瓦墙覆满落下的银桂。这儿平日里乃是百姓们上香祈福之圣地,今日成氏亲眷来拜,寺中倒少了人间该有的烟火气。

      成绪炎与住持行了礼,领着成氏众亲眷往主殿行去。近千级石阶,需得亲自步行,上苍方知参拜之人诚心。乐渝辈分尚小,几乎要排到最末端,她念着主祭台上那玉面的公子,正神游物外,足下一空,吓得身后瑟瑟忙搀紧她手臂。

      祭台上遥遥传来成绪炎的声音“今日祭礼,我成家还缺一位主祭。”

      他转身向着佛像拜了一礼,而后从像前竹筒内抽出一签:“矢志不渝,乐以忘忧...”

      那小小孩子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兄长,便听得那公子继续道:“我成家一族百余人,拥有此名者只此一人。”

      他看向殿下,脸上瞧不出表情:“乃吾妹乐渝。”

      瑟瑟微愣,却是极快地恭敬退后一步朗声道:“婢子恭请主祭上殿。”

      拜月礼主祭一直是成家长媳担任;而今少将军尚未婚配,求签已是例外。不想神明竟指配这样一位不过十岁有余的小姑娘当了主祭,刹时间殿下哗然。

      “此签乃是上苍明示,何人有异?”

      小姑娘的衣裙被自己攥得发皱,她素来只想当个小小配角,不曾想今日却被推至风口浪尖当了主角。

      被这样多人盯着,乐渝有些微微面红,学着贵女那般步履从容地端走的样子自己虽觉怪异,可旁人看来却并无不妥。祭台上兄长身着赤色深衣,负手而立,瘦长而凌厉的影子被月光渐渐拉长。她定了定神,正预备于佛像前下跪,绪炎却微微躬身,探臂将她藏在广袖下的手轻轻握住:“阿渝,莫要分心。”

      明明场合这样严肃,小姑娘却不合时宜的笑出声:“兄长今日不宜面具示人,是否已将妹妹的话收进了心?”

      成绪炎皮笑肉不笑,不紧不慢地将祝文从桌上拿起,小声答道:“祭司大人又想抄《女戒》了?”

      月色渐出,身边兄长作为赞礼朝月诵读祭文,乐渝学着身旁仪官,缓缓拜手复又起身。

      神像威仪,世上这样多人对月祈祷,殊不知多少信徒得到神明眷顾。

      世人不过都在等一切的结束。

      拜月祭典既成,成家众人散去,慈隐寺中又重新迎来香客。

      乐渝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节日,不免有些好奇;她原本就就是个极爱热闹的姑娘,此番更是死皮赖脸地不肯走。

      她屏退了下人,见着一处堂中置着月宫符象,符上兔如人立,案上放置的瓜果切成莲花状摆入水晶盘中,烛火照射下煞是精美好看;三两女眷结伴肃拜烧香,有青年男子流连堂外,不断朝内看去。

      “姑娘若想祈愿,进去便是,为何在此处观望\"

      乐渝闻言回首,视线猝不及防同身后男子对上,不由自主地呆愣了好些会,她真切地感叹这天地间造物主着实不公;原以为兄长便已足够好看...现在想来,终是自己见识短浅。

      这男子瞧着莫约弱冠之年,直鼻高挺,薄唇乌发,一双眼却生的如女子般晶莹明澈:\"方才在祭台上那位公子,可是姑娘的心上人\"

      他说得随意,小姑娘却是一个激灵醒过神,急急摇头否认:\"公子错了,他是我的兄长罢了.\"

      男子抬眸望向她,眼中竟是闪过一丝怅然:“我自然知道他是你兄长...可是逐霜...你可是真的只将他当做兄长?”

      “此言何意?兄长养我宠我,我自是敬他爱他。”乐渝觉得眼前人着实奇怪;顿了顿又道:“公子怕不是认错了人,我名乐渝...并不是公子口中的逐霜。”

      “也罢...你素来会骗我...口中几时有过真话?”

      乐渝虽有些捉摸不透他话中之意,却笃定道:“我并不认识公子...更不会讹人。”

      她怎会骗人,就算真的骗过,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公子怎会清楚?

      这公子并未接话,只伸出一指向前,露出白胜凝脂的腕:“她们...乃是在听香,你在堂前参拜后,桌案上的香自会给你方向,顺着方向去……便可知所祈之愿能否成真。此寺惯来灵验,姑娘若想祈愿,便去吧。”

      大抵这天底下生得好看的人都有些脾性,乐渝自小便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不欲多问,道了谢便往堂中走去;她于堂前悄悄回望,桂树下却已无人影。

      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倒似人间客。她轻嘲,并未将此插曲放在心上,于她而言,此人不过匆匆过客。

      身旁有女子虔诚跪下,乐渝却仍迷茫自己究竟要祈何愿。

      大概过些年岁,她也该成别家的新娘子了吧...小姑娘这样想着,懵懵懂懂地用头磕了磕软垫,她素来信些鬼神之说,闭眼双手合十道:“月仙在上,信女乐渝前来祈愿。兄长绪炎于信女有大恩....其乃当朝将军,吾知他杀戮极重...望兄长百年之后,能有一个好结局。信女愿为此愿..付诸一切。”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将案上香烟吹得歪斜,不偏不倚指向西方;乐渝半信半疑地起身,顺着香烟歪斜方向踏出殿门,等了半天却不见半人人影。

      上天给予这样的答案又是何意?她微微蹙眉,为自己的愚笨而恼怒,紧接着抬手胡乱地抹了抹自己的脸,却带下满手湿痕。

      乐渝素来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可一哭起来便怎么都止不住,她小声抽噎着,长密的睫毛似被春雨沾湿。

      一双有力的手将小姑娘从地上拽起,抬袖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鼻涕,这人似有什么怒火想要发泄,动作不甚轻柔。

      成绪炎的脸上没有丝毫哄慰的表情,甚至还凝有几分愠色:“哭什么?”

      小姑娘睁了睁眼,见是自家哥哥倒是乖顺下来,却还是止不住抽噎:“哥哥...方才我同月神娘娘许了愿,可是娘娘并未给我回复..我的愿望要落空啦...”

      绪炎几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问道:“你祈了何愿?”

      面前的小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不可说..不可说....说了就不灵验啦。”

      他看着这孩子,长长久久地看着,方才这孩子同树下少年谈笑的始终刺在他眼中,这样多年来他们二人相依相伴,时光匆匆而过,然而此时自己却不知能以何种身份借口挽留她。

      他清楚自己的心意,却也再明白不过,此生他只可为她的兄。

      “这堂中供的月神求姻缘最为灵验,阿渝已到婚配年纪,可是有了心仪男子?”

      这孩子不明白为何今夜一两个都和她的姻缘杠上了,她瞧哥哥一眼,嗔道:“哥哥为何问这个,可是要快点将我嫁出去好了却一桩烦心事?”

      月华倾泻于绪炎的肩背之后,显得他身影越发单薄,他冷哼一声:“姑娘总算聪明了一回!快快将你这泼皮嫁了,为兄也好清闲。”

      小姑娘一听,却是不乐意了,泼皮耍滚地赖住哥哥:“我这辈子就缠着哥哥不放,哥哥还能赶我走不成?”

      成绪炎揉揉眉心,这孩子素来能闹腾,他不欲同她多答,索性抬手将她身上薄裘裹得更紧些,话锋一转:“不是爱热闹?今日灯会可想参加?”

      “可想哩!” 乐渝一听,眼睛倒是亮了不少:“我还想吃街上的糖糕!还有糖葫芦!”

      话音方落,天边却突兀地一声巨响,接着便有无数火苗炸开来,染尽了无边夜色,连皎洁月光都为之失色。

      原是烟火。

      她呆愣地看着这漫天霓虹,原先兴奋的神色暗淡下来。

      这孩子显然知道这样盛大的烟火代表着什么。

      小姑娘嘴角轻轻颤动,许久才抬起头对兄长扯出一抹笑:“哥哥,我的糖糕没啦....”

      绪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轻轻蹙眉,反问道:“你不是素来喜欢烟火,为何会失望?”

      她沉默许久,认真答道:“阿渝今日想要的是糖糕与糖葫芦,并非烟火。”

      “人生在世,所求怎能太多?”绪炎脸色绷得冷硬:“你所喜的烟火,也不过转瞬即逝.,灰烬...倒是永恒。阿渝,永远别让自己失望。”

      乐渝觉得兄长的眼神同平日不尽相同,她有些奇怪,却是本能的避开,喃喃道:“哥哥错了,人世间走这一遭,若不能随心所欲..又有何意义?”

      他们虽是兄妹,但大抵...又是有些不同的。

      “哥哥可以做到清心寡欲,似天上谪仙。可是阿渝不行...阿渝是个普通姑娘,独独晓得自己喜欢与不喜欢,不懂克制。”

      她说罢,二人一时无话。

      乐渝有些惧怕兄长,下意识退后一步;这样多年她在将军府中颇为艰难地活着,虽同哥哥相依为命,却无一日看得懂面具下真正的他。

      瑟瑟说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让哥哥心甘情愿摘下面具的女子,可在她看来却不尽然。

      她不想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兄长给的宠爱她可以要;可若是有一日兄长不再宠她,自己也可以坦然接受。

      她敬他,所以觉得他应对自己有所保留。正因如此,她从未尝试去懂他,亦不想懂。

      绪炎看到小妹眼底的惶恐,这让他想起敌军中被俘虏的妇孺;小姑娘此时看他的眼神,同他们别无二致。

      少顷,他终是叹了口气,遂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像儿时那样轻轻拍拍小姑娘的肩背“阿渝,哥哥让你害怕了,是吗?”

      乐渝身子微微有些僵硬,她任由兄长搂着,并未推拒,只是道:“哥哥,我乏啦。”

      天边绚烂烟火渐渐消沉,二人神色皆湮没在夜色之中.

      疆历十五年春分,天有细雨。

      宫中春日宴,臣公百余人,绪炎也在受邀之列,乐渝作为将府女眷,也随兄长出席。

      地上湿滑,素素怕小姑娘滑跌,忙用手搀住她,却被小姑娘笑着将他推开,说了两句什么话,素素终是垂下手,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玉芝远远便见着了她,遂止住脚步,远望着这小姑娘的一举一动,不发一言.

      身后宫婢也注意到殿下目光所及,只当乐渝是与公主交好的寻常小姐, 遂讨好道:\"殿下可要奴传唤那位小姐\"

      然后玉芝缓缓地转过身,乌黑的美目扫过她, 露出一抹笑容,这笑容十分高贵得体,恰合她一贯端庄的做派。

      宫婢见着,自以为讨得公主欢喜,方要回首,却被玉芝一把拽住了发髻,长甲自她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触目血痕.

      这动静在空旷的官道中极大, 宫婢惨叫的声音不绝于耳,终是引来乐渝回首.

      素素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将军此前嘱咐奴婢,若见着公主,绕道而行便是”

      成乐渝轻声应了,正想抬步,公主眉眼一抬,显然对她这目中无人的态度不甚满意:\"成姑娘且慢\"

      小姑娘身子挺得笔直, 面容依旧冷静,她躬身行了一礼,并不发一言,

      玉芝看了一眼远处被拖走的宫婢,又盯着自己的长甲好一会儿,良久才开了声:\"本宫听闻成姑娘并非大夫人所出,这话可真\"

      \"殿下可是在关心臣女大夫人已逝多年,我虽庶女,哥哥却从未亏待过我半分.\"乐渝面上依旧一副天真之色,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样看着,面前的孩子真是一位再天真不过的姑娘,从不逾矩半分。

      可便是这样天真的姑娘,在她的胸口刻下了那样可怖的疤痕。

      长公主正了正色,却如何都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成郎养育你多年,望姑娘不要逾矩才是。”

      “矩?...”

      “敢问殿下,我逾了何人的矩?”

      那双眼如夏日中的清泉般纯净,乐渝神色并未有躲闪,直直迎向她笑道:“殿下从我这处下手,可算不上聪明。”

      好似一场大戏被硬生生截断,又或是这戏中从头到尾只有一人入戏,这孩子从一开始便心思透明,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何物。

      玉芝心中无名火顿起,指向方才那宫女留下的触目血痕:“你可知同本宫作对的后果?”

      她不欲争辩,只想快些脱离这场闹剧当中,蹙眉道“臣女细细思量,并未有任何得罪公主之处....”

      “低贱之女呆在成郎身边,你的存在本就是错!”语毕冷笑一声,更为恶毒的话却自红唇中吐出:“久居府中多年,为何三年前众人才知府中有个二小姐?成姑娘莫非真的不清楚?”

      日光熹微将二人笼罩,明明是这样温和的日光,小姑娘却觉得整张脸似下了油锅,烫得心中发怵。

      霎时间,积累的不甘与愤恨蔓延而出,乐渝撇开目光,尚不知心中流淌的那股气究竟为何物。

      阳光下,玉芝的脸露出残忍神色,她抬足上了轿,复又回头灿然一笑:“这便对了,谨记你的身份。”

      公主乘的金辂缓缓远去,徒留主仆二人呆站在原地。身旁不少王公亲眷经过,皆频频回首看向这奇怪的姑娘。

      小姑娘攥紧的拳轻轻抖动,她平日里遇事学着镇静,也学着如哥哥那般处事泰然,学着世人口中的风骨,此时却只是一个害怕被哥哥抛弃的孩子:“素素……我只是庶女,哥哥唤你跟着我,你可有不甘..?”

      一直在身后看着这场闹剧的素素闻言默了默,遂恭敬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瑟瑟之命便是做姑娘的婢子,如何能不甘?”

      乐渝吸吸鼻子,轻轻开了声:“我不甘,素素...我不甘心。”

      “姑娘福泽深厚,得将军庇护,必能一生顺遂,何苦自己受着?”

      宫墙下站着的姑娘身子因气恼仍紧绷着,她吸吸鼻子,一面快步朝前走:“哥哥能护我一时,却未必能护我一世……我若认了命,今后又有谁来护我?”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传: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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