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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善与恶 ...

  •   走廊不算长,拐了一个弯后维迪亚和西泽尔就看到了敞开的门,以及房间内部铺满一整面墙的摄像头捕捉画面,这房间的装潢风格和外面的厨房卧室一致,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监控房,还有张小桌上放着一堆酒水零食。
      “嗨。”马斯特坐在一张设计风格看上去就很舒适的沙发里向两个年轻人挥了挥手。他穿着短袖衬衫和沙滩裤,姿态随意而放松,脚边跪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年轻女人,脖颈上扣着一条镶满了金色钻石——至少看上去像是那么回事的项圈,绳子另一端扣在马斯特手腕上,相当具有侮辱性。
      茱莉亚。西泽尔停下脚步时几乎没能站稳,维迪亚一瞬间通感了他短暂的惊恐和退缩,伸手扶了他一把,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的紧绷与轻微颤抖。男孩的呼吸频率都变快变浅了,如果要说他这个表现是在害怕……大概也没错。
      茱莉亚套着条刚盖过臀的白色蕾丝薄纱吊带睡裙,几乎遮不住什么,比西泽尔深些的肤色上多了些类似鞭子的淤痕,居然还是以某种规律交错在她的肩背后方和大腿上。茱莉亚的眼神没有聚焦,像是已经精疲力竭,脑袋靠在马斯特的沙发扶手边,乱发还有一大把被马斯特攥在右手里,看上去似乎稍加用力就能疼得她马上清醒过来。马斯特在沙发里打量维迪亚与西泽尔,眼神里还带有一点好奇:“你们俩也太年轻了,我记得是以撒带来的,为了找她。”说着他随手扯了一把茱莉亚的长发,她疼得表情扭曲了一瞬,但并没有反抗。
      维迪亚的手仍悬在西泽尔垂下的小臂边,随时预备着男孩可能做出的任何行为。
      “想看看以撒吗?他的工作做得不错,”马斯特左手伸向零食桌上的轨迹球鼠标,将医务室的监控投放到离两人最近的屏幕上:以撒正在为一个屁股流血的男人做手术,巴希尔在一旁给她递工具,情况一看就很紧急。这让维迪亚和西泽尔暗暗松了口气,但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布莱恩的“船上地图”也失了效。
      “你们想带走她,”马斯特说着又伸手将茱莉亚的脸扯起来面向他们,她的眼珠动了动,认出了正紧握双拳的西泽尔,维迪亚眼看着她的呼吸变深加快了,马斯特松开手,将项圈绳一圈一圈绕上手背,逐渐收紧,茱莉亚被迫坐直,呼吸被项圈卡得很艰难,眼睛里的光又黯淡下去。“也可以,十二万,转账成功后还得签一份保密协议。”
      维迪亚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西泽尔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再一次:“我们没有这么多钱。”
      “那就签保密协议再滚下船,这艘船上所有人的脸都会实时上传到卫星数据库,逃跑或者泄密可没用,或者我也可以在这里杀了你们丢下大海喂鲨鱼。”马斯特相当放松地靠在沙发靠背里,从外表上判断他应该在五十岁上下,不过长期的富豪生活让他看上去相当年轻与强健,身材与肌肉都保持得非常好。“别以为冲过来把我打倒就能赢,这项圈只要离开我五英尺(约152.4厘米)就会通电。”他亮出藏在沙发坐垫边的遥控器,茱莉亚听到通电时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估计这是个真家伙。马斯特对两个年轻人露出完美整齐的白色牙齿,笑容看上去居然算得上友好:“我是个和平主义者,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了解了这份短期工作的内容和危险程度,他们全都是自愿上船,用表演换取高额薪水——”
      西泽尔在马斯特话还没说完时就冲了过去,维迪亚慢了半拍跟着冲过去。马斯特只来得及拽过茱莉亚的项圈连同长发把人挡在自己身前,差点把茱莉亚颈骨给勒断,从她瞬间冒出的嗬嗬声来看估计没多久她的脖子上就会出现青紫勒痕。维迪亚在对方拿茱莉亚当盾时动作迟疑了,西泽尔脚步没停,朝着马斯特的小腿猛踹过去——惯性让茱莉亚上半身被猛拽向马斯特身前,对方的小腿和双脚可还暴露在视线范围内。运动鞋没什么杀伤力,西泽尔冲过去也借助了身体惯性,迈步时的抬腿直接转移目标将马斯特的小腿朝沙发外侧方向猛踢出去,马斯特整个身体跟着一歪,茱莉亚被西泽尔的胳膊撑住了平衡,他将手用力按向马斯特的脖颈皮肤……没成功,马斯特的左胳膊又没坏掉,迅速挡在自己的脸和咽喉前,西泽尔一把抓上他的小臂,立刻抠挖得深到足以见血。
      在脑中炸开的嘈杂声响比一大群蜜蜂还要吵,西泽尔基本是摔在了沙发和马斯特身上,中间还夹着一个倒霉的茱莉亚。维迪亚的头跟着疼了起来,周围的灯光闪烁着似乎要断电——然而在这个监控室内这种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是域?她瞬间反应过来,西泽尔反应更快,抠着马斯特的手腕直接将这只手向他的脸一推,只要动作够快就能借助肢体在半空中突然受力的惯性做到这一点——马斯特被自己的左手关节磕到了鼻子和牙齿,发出一声痛叫。
      趁这一瞬间“我被自己的手痛击了我的脸”让马斯特反应有所迟缓,西泽尔的下一步指示如闪电划亮黑色洋流,维迪亚迅速跟上,抓住马斯特扯着茱莉亚的右手臂,西泽尔将这个中年富豪朝反方向猛力一扯,马斯特发出第二声疼痛的叫喊,整条右臂都被维迪亚给扯脱臼了,软软地垂在身侧。
      茱莉亚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维迪亚离得太近,被她抽动的身体碰到,也被那电流激得差点摔在地板上,但她没松手,估计在马斯特脱臼的右臂上也抠出了血痕。电流也跟着击中了马斯特自己和西泽尔,西泽尔牙齿在电击中打着颤,马斯特一胳膊挥上男孩的侧脸,打得他连带着又扯歪了几个人的平衡,沙发是固定在木地板上的,这回马斯特也差点被他给拽下来一同摔在地面上。
      黑色的,嗡嗡响的精神领域完成了渗透,彻底将维迪亚与西泽尔容纳进来。四周的光线黯淡下来,马斯特摸索着扯住茱莉亚的项圈,使她发出一声轻微的痛呼,重新找回身体的平衡。
      ……好沉重。维迪亚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几乎无法移动四肢,虽然没被压倒在地板上,但身体就像扛着几十本书那么沉。西泽尔被压得更重,整个人被迫趴在地板上,撑起上半身都非常费力,此刻手臂用力到发抖。马斯特像拖一袋土豆那样拖着茱莉亚起身,轻松甩开了维迪亚和西泽尔的肢体接触与威胁,茱莉亚双手费力地扒着项圈好让自己能够继续呼吸,膝盖跟着马斯特跪行到旁边出现的一张新沙发边才缓过来一点。
      “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拥有读心术的人不止我一个!”马斯特愉快地说,在新沙发里重新坐下:“人类的大脑真是太棒了,只要施加一点小小的影响,就能做到任何事!”
      他打了个响指,身边的空气突然被撕开几个大小不一的纵向裂口,数条有三根手指粗的红色绳索像蛇一样从裂口中猛冲出来,飞快地缠绕上维迪亚与西泽尔的四肢,地板上也自行撕开几个口子,绳索交错着把两个年轻人固定住往下扯,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维迪亚右膝盖撞上地板磕出好大一声,西泽尔双膝和手肘都被绳索朝相反方向猛拽,他不得不跪趴下去,关节也撞得很疼。
      “偶尔我也能遇到几个在我发动读心术时还能活动的人,以撒算一个,不过他的脑子跟其他人没区别,稍稍暗示一下他就开始回想自己的无能,所有沉浸在自己负面情绪里的人都会在三天内达到100%彻底服从我的结局。”马斯特放松了对茱莉亚的钳制,轻轻挥手,让茱莉亚像风沙般消逝——西泽尔猜测那是让茱莉亚的精神,或者说灵魂从这个域里离开了。他看向单膝跪地,一手勉力支撑着不要被绳索拽倒的维迪亚——她在盯着马斯特,视线迅速移动着观察环境分析局势。
      “人们在我的读心术空间里除了本能反应什么都没有,你们俩和之前倒没什么变化……就好像全世界都按下暂停键,只有我们三个是活人?”马斯特笑着分析现状,让绳子将西泽尔拽到自己眼前,其中还有条绳子绕过男孩的咽喉,估计动一动就能导致他的窒息。维迪亚看到他劈裂的指甲流了几滴血在地板上,马斯特两只小臂上的抓痕正在愈合。“在等你们两个玩闯关游戏的时候,我读了会儿你姐姐的记忆,在里面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马斯特伸手掐住西泽尔的下颌骨,让他被迫与自己对视,“让我读一读你这个视角。”
      西泽尔抖了一下,接着开始拼命挣扎,脖颈上的粗绳立刻收紧,逼得他张开嘴汲取氧气。马斯特的操作称得上轻柔,通感之中维迪亚没感觉到一点痛苦,就像是头发被风吹拂过那样根本引不起任何警觉。只有西泽尔害怕了,那种整个身体开始颤抖的恐惧,他试图挣扎推挤马斯特的力量很大,但谁能赢过一阵柔风?这感觉相当难以形容,四周的环境从轻微扭曲到全部改变也只花了几秒钟,温暖的空气和街头的尘土味显现出来。
      啊,这一幕我见过。维迪亚看着矮个子男孩抱着一包东西快步走过被烤得有些热的路面,短短的褐发在脑后因天然的卷度乱翘,背心短裤夹趾拖鞋,跟街头随处可见的拉丁裔青少年没有差别。马斯特的愉悦让四周浮现了一些轻飘飘的,足以令人连蹦带跳地跟上这个男孩脚步的承托感,维迪亚下意识跟上了,马斯特在这重现的记忆里远比现实中年轻,三十岁左右的成年男性穿着夏日海滩常见的亚麻短袖衬衫和中裤,像是减轻了一半地球引力那样一步跳出五六米距离。维迪亚跟得有点吃力,身上仍穿着运动衫和长裤,稍稍转动了一下右腕,那根铆钉皮革手环仍好好地呆在袖口之下,一根粗绳正好斜过这条手环,即使在这被扯出的记忆里看不见绳子,也仍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磨擦力。
      看来这个马斯特能在域中操纵绳子,或者让绳子之类的床上道具听从他的指挥。维迪亚根据之前看到的一系列情景推测,然而此刻西泽尔被迫陷入回忆,链接另一端毫无反应,估计这一段就是他一直相当抗拒并害怕的“过去”了。
      短发男孩抱着东西绕过了几幢矮楼,进入某幢建筑三楼一间应该算是廉价公寓的单间里,楼道里垃圾挺多,隔壁还有人在超大声播放语速特快的球赛解说。
      维迪亚和马斯特跟着这个年幼了不少的西泽尔一起进门,脸庞肉眼可见地年轻的茱莉亚正在穿衬衫,看到男孩回来就说了句西班牙语……还是葡萄牙语?反正维迪亚分不清。
      “你听不懂?”马斯特看了眼维迪亚的反应,估计他也听不明白,不过他倒是无所谓地抱着双臂继续看了下去。
      茱莉亚扣到衬衫领口第二颗扣,脱掉身上的旧睡裤套了件更加正经的西装裙子,边绑长发边走过来检查西泽尔带回来的东西,基本都是食材和一些生活用品。这单间收拾得还算整洁,维迪亚四下观察了一圈,看到了床边的敞开的行李箱,美国地图,翻旧的旅游手册,和还没收拾好的衣服。
      应该是西泽尔母亲去世后,他跟着茱莉亚打算来美国当演员的时期吧?维迪亚从这些东西上猜测时间。倒是没想到这小子在这时还这么矮。
      茱莉亚穿戴整齐出门打工去了,严肃地叮嘱了西泽尔一件什么事情,男孩也严肃地做出了承诺。在她走后西泽尔打扫不大的空间,看一本菜谱做饭,中途可能是什么忘记买了,他丢下处理到一半的食材,数出点钱再次出门。
      在这幢廉价公寓楼下有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在等着,表情有点生气,手里拿着一大束开始发蔫的玫瑰花和一个丝带蝴蝶结包装的礼物盒子。
      他一看到西泽尔就语速飞快地说了起来,西泽尔举手拒绝,他挥舞着花和礼物,指着楼上又无奈摊手,男孩快步走开去杂货店,这个小伙子跟了上来,语调急迫继续解释。维迪亚看着也觉得这人挺急的。西泽尔个子不高,走开几步就被对方抓住胳膊一把扯了回去,一大一小开始争执。西语的No和英语一样好辨认,虽然听不懂,但是看起来这个小伙子像是茱莉亚的男朋友,两人还吵架了。
      男朋友扯回西泽尔就开始向他解释,估计还有点疼,维迪亚看着他揉了揉手臂,礼貌地认真听完,提出反对,对方驳回,男朋友又列举出了许多理由,西泽尔陷入困惑,男朋友再一通解释,西泽尔脸上露出了为难和犹豫。
      男朋友露出笑容,从口袋里掏出点钱塞到西泽尔手里,亲热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还紧贴着摇了摇。西泽尔很不自在,想推开他居然没推动,被以那种哥俩好的姿势勾肩搭背强行带着走了好一段路。
      之后男朋友就跟着买完东西的西泽尔进入茱莉亚的单间公寓,男孩做了晚餐,男朋友放下花和礼物翻了一下午杂志。
      茱莉亚下班回来时非常震惊还很愤怒,斥责了西泽尔几句让他出去——西泽尔夹在两人之间非常茫然,一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状态。茱莉亚跟男朋友大声吵架,抓起花和礼物盒子塞到西泽尔手里把男孩推出公寓门。
      门哐地一声关上了,西泽尔贴着门听了几句,对门邻居的音乐声挺大,什么都听不清。他只得抱着东西下楼,花随便送给一位路过的、面露疲惫的母亲和她婴儿车里的孩子,礼物拆开了,是盒已经开始融化发粘的巧克力,男孩朝嘴里塞了一块,舔掉手指上的巧克力糖浆。
      “要有好戏看咯。”马斯特突然开口。
      在楼下马路上呆了很久后,西泽尔等得不耐烦,巧克力也全吃光了。他丢掉盒子,带着手上黏黏的巧克力残余上楼,对面租户的音乐还没停,但这也掩盖不了茱莉亚的尖叫和男朋友的咒骂声。西泽尔赶紧掏出钥匙开门,刚拉开一点门就听到了扇巴掌的声音,紧接着哐地一声,他开门的动作迟疑了。
      尖叫声停下了。
      西泽尔将门拉开一条缝,蹲下来偷看。
      这个男人揪着茱莉亚长发让她被迫跪在地板上,用一把小刀抵着她的脸,茱莉亚完全停止了一切动作,直到这男人又说了句什么,她脸上的惊恐变成了震惊,男人又把她的头朝床边撞上去,哐地一声。
      茱莉亚挤出笑容,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西泽尔的恐慌像从四面八方压倒过来的重物,维迪亚的呼吸跟着被打乱了,喘起来很难受,肺和肋骨两侧也突然开始疼痛。
      “这就对上了,果然没错。”马斯特拍了拍手继续看。西泽尔在茱莉亚开始脱衣服时就意识一片空白,维迪亚能感觉到思绪另一端的空虚感。年幼的男孩关上了门,关门声响也淹没在邻居的音乐里,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关门的举动,钥匙还握在手里,他看了眼钥匙,又看了眼门。
      过了一会儿,他的腿蹲到很酸才站了起来,盯着门看了几秒,捏着钥匙抬手……又放下,迟疑一阵后,他转身慢慢地走下楼梯。
      西泽尔在一楼入口处的地上随便坐了下去,天色逐渐变暗,太阳在往下沉,映照得大片天空都是温暖的橙红色。
      当太阳完全沉没时,男朋友下楼来了,脚步轻快。,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情歌。看到坐在一楼楼梯口的西泽尔:“Meu amigo!(我的朋友!)” 这男人弯腰一把揽住了西泽尔的肩膀,还把他从地面上扯起来用力摇了摇,快速说了一堆什么。西泽尔反应有些迟钝,抓住对方小臂追问了句什么,男朋友甩开他的手说NoNoNo,接着就跑了,边跑还边朝他抛飞吻。
      旁边马斯特嗤笑出声:“他应该是在夸你的小男友做了件大好事。”
      “我们不是恋爱关系。”维迪亚纠正。
      西泽尔目送他跑远到看不见,才转身慢慢爬上楼梯,门这一次锁住了,他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敲,好一会儿才传来茱莉亚的应答。
      又过了数分钟茱莉亚才开门,左眼和脸颊都肿了起来,头发凌乱,衣服扣到最高一颗扣子,但这也挡不住她脖子上的抓痕和明显掩饰着手臂疼痛的不灵活动作。
      西泽尔静默在那里,看着茱莉亚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收拾行李,动作很僵硬,像是撞伤了腰背。
      她说了句什么,惊醒了僵在那里的西泽尔。
      “今晚就走,或者永远不,她应该是这个意思。”马斯特愉快地看着西泽尔很快反应过来,跟着收拾行李,不时偷瞄茱莉亚的情况,在她一时没站稳时伸手去扶,被瞬间避开了。茱莉亚态度大变,指使西泽尔做这做那,男孩毫无怨言照做了,脸上的神情渐渐渗出恐慌,不断观察她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要我说出你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马斯特对着被迫重现这段记忆里的西泽尔大声说,脸上的表情很愉悦:“她的记忆里全都是——”
      年幼的西泽尔照着马斯特的咽喉就是一拳,快得维迪亚都没看清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马斯特猛咳了一阵,捂住自己的喉咙倒退了几步,撑住某样东西。周围的记忆场景碎裂消散了,西泽尔揍完这一拳身体就突然被更多马斯特的红色麻绳束缚住,男孩一瞬间恢复到现在的年龄体格也只意味着绳索更深地陷进他的皮肤与肌肉里。。
      整个过程只发生在数秒内,维迪亚也被绳索束缚着,但没有西泽尔那么惨,男孩已经快窒息了,咽喉处的绳索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脸色也憋得通红。
      为……什么。西泽尔的意识在链接另一端烧灼,瞳孔开始扩大。我当时做错了,对吧?
      维迪亚这一端此刻倒还算冷静,她试着轻轻挣动手腕,红绳没有紧到完全压制动作的程度,但一动就仿佛被红绳——或者说马斯特察觉,紧接着就会束得更紧,就仿佛这些红绳是他控制下的活蛇,不对,蛇的触感应该是鳞片……
      她眼看着缠紧西泽尔的数根粗绳有一部分转化为红色蛇头,大张的蛇口咬住男孩的咽喉,毒牙扣进血管——可能因为这是精神领域里创造的生物,出血量很少,只是西泽尔呼吸艰难,身体不自然地抽动着,链接另一端他的意识非常痛苦,像一团被困住的生物那样来回游移四处撞墙,甚至传来了强烈的幻象,进而影响到周围:四周的黑暗再度变动起来,风格混杂的建筑,肮脏或干净的街道,他们像是呆在某个分叉路口,前后左右通往不同的地方。
      “也不难理解。”马斯特摸了摸下巴,走到每个分叉口向前方的建筑看了看。“你去过不少地方嘛。”红绳扭动着将西泽尔拧成一个相当痛苦的姿势,维迪亚光看着都觉得他的肩膀和关节要被反拧脱臼了。幸好他还能呼吸,红绳似乎只将他控制在不能动弹的程度,没打算将他彻底勒死。
      “那接下来看看你吧。”马斯特在维迪亚面前停下,女孩仍勉强撑着保持住右膝跪地的状态,下巴被对方抬起,她没有挣脱,马斯特的阅读再次像一阵柔风般拂过她的意识。
      教室与课桌,许多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走来走去,玩耍或者闲聊,留着齐肩直发的维迪亚坐在自己的桌前读书,仰起脸看向穿着海滩衬衫中裤的马斯特,观察了几秒钟后继续阅读手中的一本书籍。西泽尔基本是被绳索拖过来的,尽管还在疼,但他也辨认出这是所人数不少的中学。
      “为什么你还在这?”马斯特打量几近成年的维迪亚,她仍在自己身侧,被数条红绳拉扯得单膝跪地,与小了几岁的自己面对面——那个刚发育得有了少女雏形,脸上仍有孩童痕迹的维迪亚无视了他们。马斯特相当困惑,摸了摸她身上的红绳。“你应该直接变成记忆中的样子,居然有两个你?”
      维迪亚偏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力便重新回到记忆中的自己那里:“你没见过,不代表这种事不存在。”
      马斯特来回看了看两个女孩:“精神分裂症?我知道了,你脑子有毛病。”
      维迪亚又看了他一眼,西泽尔这时听得到链接另一端的“愚蠢,这家伙居然这么蠢”评价,虽是中文但那嘲讽的语调很难错认,他用英语询问,得到了一次翻译复述。
      你的意识回来了?维迪亚一边看着回忆里稳固前进的剧情一边将思绪丢过来。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马斯特一次只能操纵一个人的脑子。西泽尔迟疑了几秒后这么想。我现在不能动,很疼,但思想没被控制。
      回忆里的维迪亚观察同学,下课期间大部分同学都会聚在一起聊天,她身边没有人说话,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年轻几岁的维迪亚合上了书本,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位落单的女性同学。
      很快她们脸上都有了笑容,聊天气氛越来越轻松,维迪亚在下一次课间休息时选择了两三个正在聊天的女性同学加入对话,这种行为重复数次后,她身边有了不少熟识的女性朋友。四周的时间前进得很快,维迪亚逐渐长高,很快身高在女生群中变得显眼。
      “居然是个友谊故事吗?你交朋友的技巧不坏,这算是什么痛苦过去?”马斯特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维迪亚一眼,维迪亚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快进吧,反正你们总会知道的。”
      时间加速了一些,快进到某个上学的日子,维迪亚和女性朋友打完招呼后,将视线放在班级里的男性同学身上。思考过后她向离自己最近座位的男同学搭话,双方闲聊了几句,彼此态度友善,之后维迪亚重复这一操作,与其他男性同学交谈,逐渐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和她打招呼。
      维迪亚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马斯特观察她的反应,又继续看这段记忆重现的剧情。西泽尔也相当困惑,继续在束缚中保持不动以减轻疼痛。
      你之前在……我也不知道你以前在哪,但你打架时会用武器吗?维迪亚透过链接低声提醒西泽尔。
      ……能摸到什么都会用。西泽尔被她的记忆分散了注意力,想了几秒才回答,那红色的蛇仍咬进他的咽喉,四肢传来轻微的麻痹感,身体也感觉正在逐渐变得沉重,都通过链接传到了另一端。
      我们手里有什么?我的记忆没法拖住他的注意力很长时间。维迪亚的右手被红绳扯得靠近裤袋,里面有两只签字笔,另一侧裤袋里有一把吸管糖,左手正在和地面上的一根粗绳拔河。手腕都能动,但挣动会让红绳捆得更紧。
      西泽尔那边的意识类似闪电亮起又熄灭,他想到解决办法又强行摁了回去,西语的思考维迪亚又听不懂,她用力戳了戳链接另一边。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说说看。维迪亚看着对她的记忆很有兴趣的马斯特,进度已经到了记忆中的自己处于困惑中——有人给她送了礼物,一看就是出于浪漫目的的巧克力,某一天出现在她的课桌抽屉里。
      你左肩上的绳子。西泽尔在脑内想象如何动作,将影像传递给她:如果我是你,就朝左前方动胳膊,绳子一定会把你往地面上拽,这时你要试着站起来,重心放在左腿上——你的肩膀会脱臼,这会很疼,但我刚刚试过了,你应该也感觉得到扯动绳子那一瞬间所有绳索的束缚会放松一点点,只有一两秒的时间差距,如果你能趁这个时间拿到你的笔……
      维迪亚试着想象了一下,曾经在弥德的域里轻松创造出的笔在右手指间成型又迅速散成微末。
      ……马斯特的精神压制应该比我们强,我想象不出任何东西。西泽尔散碎的头发被冷汗黏在额角,竭力抬着头观察周围所有的情况变化。
      行,我试试。维迪亚深呼吸了一次,左手突然用力想从红绳中挣脱,红绳感应到她的动向开始收紧,将她的左臂往下猛拽,喀啦一声轻响胳膊软了下去,她差点被那种疼痛激得眼前发黑,浑身上下都开始出冷汗。
      马斯特没再看她,只盯着继续前进的记忆:“别再乱动,勒断骨头也是有可能的——你这记忆哪里痛苦了,有人向你求爱说明你很受欢迎,难道是这个家伙对你做了点坏事,就像他姐姐一样?”
      西泽尔链接那一端突然冒出烧灼感,像有一大桶燃油泼上了原本压抑的情绪,骤然烧得格外旺盛。维迪亚缓了缓呼吸,左肩痛得她一直在抖,而右手已经将裤袋里的两只按键签字笔拨出了一大截,手掌已经能把它们从袋口挪出来了。
      下一步不用链接提醒她也有了计划,笔帽小心地挑开被红绳揉皱的长袖袖口,露出右腕上的铆钉手环——搭扣式,一点笔帽的角度偏移就轻易挑开了。红绳斜缚在手环上方,磨过维迪亚的手腕时连带让手环跟着移位,紧接着那只签字笔在她手指间自动拆解,笔芯露出,只留下空笔管。维迪亚看向马斯特,他正盯着记忆中的年轻女孩看。
      更年轻的维迪亚已经有了跟现在接近的身高,只是更瘦一些,正在一遍遍地向其他人摆手拒绝,反对着某件事。周围的同学大笑,将她与某个面孔模糊的男性同学比在一起,还指向那盒巧克力。维迪亚皱眉反对,将巧克力退给对方,争辩的语调逐渐升高,其他人看着她从焦躁不安逐渐升级为愤怒,全都变成了疑惑和不明白的反应。
      时间继续推进,周围的人态度没变,年轻的维迪亚仍然被人调侃,不断有人把她往某一个或另一个男性同学身边推去。即使语言不通西泽尔也能看出她的真实想法,她不断重复辩解与拒绝,表情从尴尬到愤怒,最终到麻木。
      “这持续了多久?”马斯特突然开口。
      “一年半。”维迪亚忍着脱臼带来的疼痛,左肩已经肿了起来,她观察这些红绳的走向,是从域中的“地面”破开一些口子探出来,根本不知道源头在哪,红绳完全跟着马斯特的指令或者想法行动——别人的超能力该怎么破解是个大问题,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才能打败这种未知的东西。她这么想了,西泽尔在另一端也接收到了。
      我们没有武器,身体还被困住了。西泽尔想。
      往好处想想,至少这是在精神领域内,做什么都行。维迪亚看着回忆中的自己精神状态逐渐低落下去,从一个每天心情愉快的年轻女孩变得阴郁和疑神疑鬼,又度过了一段痛苦又困惑的时间后,年轻的维迪亚拿起了美工刀。
      “等等,等等,”马斯特笑了,走近那个不再社交,在校园中低垂视线的女孩,仔细观察她脸上沮丧的表情。“你自杀了?就为了这种事?”
      “对,就为了这种事。”维迪亚回答,语调和情绪一样平和,西泽尔那里对这个反应传达了惊讶与困惑过来。“而且我尝试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才真的割了下去。”
      记忆重现得分毫不差,最后一次维迪亚用美工刀在左手腕上比了比,先用指甲浅浅划出一道泛白的痕迹,再沿着这道痕迹下刀,用力到割出了血。
      “这伤口根本死不了。”马斯特看着她小心下刀,只割破了表层皮肤,但也渗出了不少血,浅层伤口完成后,年轻的维迪亚丢下美工刀,扯了两张纸巾摁在伤口上止血,表情比起绝望或者空虚反而更接近疑惑,她盯着渐渐被血染红的纸巾很长时间,脸上一片空白。
      记忆就到此为止,突兀地停下了,马斯特动动手指让缠着她左腕的红绳将脱臼的胳膊抬起来,又引发了新一阵剧烈疼痛,手腕上当初割破的痕迹早已痊愈消失。“后来呢?”马斯特检查过那手腕就又放下了,疼痛使维迪亚左侧身体的动作僵硬了许多,他看过来,语调里满是好奇的困惑。“我见过不少受虐待长大的家伙,你们俩这点记忆根本算不上什么,而你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后来发生了什么?你逃到了美国?”
      “这种记忆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事,跟很多人的人生比起来只能算是青春期的烦恼。”维迪亚歪了歪头,右手腕的笔芯和空笔管藏在手掌后方,从马斯特的角度看不到她的右手,西泽尔倒是能看到这两样东西的位置,正通过链接告知她应该朝哪个角度微调笔尖。“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它就是最严重的问题,还一直无法靠我自己解决。”
      “过几年你就不在乎这种事了,就像现在一样。”马斯特随意地评价,拍了一下双手又搓了搓掌心:“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俩最大的秘密,现在好奇心已经满足。让我想想该怎么处置你们……虽说你们长得不错,但当演员估计红不起来,只能走演技派,价格也卖不了太高……”
      “你想过我为什么放弃了自杀吗?”维迪亚突然开口,直到刚才还满脸绷着警觉与防备的神情放松了,她朝马斯特露出一个咧得相当大的笑容,“你的好奇心只有一半,这太让我失望了。”
      “这种拙劣的挑衅我会上钩吗?”马斯特停下了计划,朝她的方向啪地打了个响指:“没错,我会!说说看,如果是那种‘因为我爱这个世界所以我现在还不能死’的老一套,我就把你卖给那些虐待狂。”
      “那一套我也看不上。”维迪亚笑着赞同,签字笔芯与笔管的位置已经调准了,“很简单,我想象不出自己死后的场景,就随便想象了一下那个送我巧克力的蠢货死后的场景。”
      “你觉得很愉快?很想看到他死?”马斯特也比刚才更兴奋了,稍稍弯腰靠近了她的脸。“你做了什么?杀掉他逃到了美国?”
      “我唯一能推测到的结果是,那个蠢货死掉后就再也不会被我想起来,其他很多人的死亡也一样都会迅速被我遗忘,我怎么可能每天都去想一个死人?”维迪亚也仰起脸看向他,西泽尔调整呼吸,关注她手边数根红绳的位置。“既然那些人的死亡不会让我难过,我的死亡也无法给他们造成痛苦——那我还有什么自杀的必要?停手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马斯特撅起嘴唇,耸耸肩膀,态度比起刚才多了些顽皮。“喔……我可没自杀过,不过你这个推论逻辑自洽,还挺合理,然后?你怎么做了?”
      维迪亚用上右手全部力气将签字笔芯与空笔管扎入离手最近的红绳里,角度歪斜,深入绳索内部。马斯特突然一颤,那条红绳同时剧烈颤动了一秒,像条死去的蛇一样从维迪亚大腿边滑了下来,连同捆住她右手腕的那一条也松脱了,铆钉手环跟着滑落在地。
      “然后?”维迪亚猛地将那只带笔夹的空笔管拔出,手掌磨出血痕的瞬间又将空笔管扎进左腿上缠绕的红绳某个特定的位置。马斯特缩了缩,缠住她左臂的红绳骤然收紧,骨骼碎裂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怪。维迪亚发出一声疼痛的难以辨认内容的声响,但毫不犹豫地给这条红绳来了一下。偏了!西泽尔在链接里叫喊。红绳也并未按他们预计的那样松脱。
      “……然后我们就猜到了你这些绳子该用什么方法解决。”维迪亚一歪手腕,空笔管以一个更加歪斜的角度深深刺入红绳内部,接二连三扎入硬物已经让笔管上出现裂痕,她松开渗血的右手,红绳滑落在地,抽出裤袋里第二只签字笔,任由变形的左臂垂在身侧,第二只笔在她指间迅速拆解,用力扎入咬进西泽尔咽喉那条红绳蛇的心脏区域,还大幅度搅了搅让破坏扩大,直到蛇牙从他喉咙上松开——这条红绳似乎链接着马斯特身上某些部位,马斯特捂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在她破坏之后也没有新绳再度缠上两人的身体。
      “就算是猜的也不能保证这有效……结果这还真有用?”西泽尔扯开其他红绳,马斯特正用左手的手掌摁在右手手背上,双手都抖得厉害。男孩抓过维迪亚的第二只签字笔,迅速扎烂了剩下几条红绳的某个位置。马斯特每被扎坏一条红绳都会跟着发抖,尽管没发出疼痛的声响,他苍白的脸色和不断冒出的冷汗都说明了问题。
      四周灰暗的域开始出现裂缝,维迪亚捂着脱臼的左肩观察四周,西泽尔咳嗽着爬过来触碰伤处:“我能接,你忍一下。”说着就把她的肩膀给接了回去,疼得她差点咬到舌头,接着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小心地将她多处骨折的左臂绑在胸口。“下一步怎么办?”
      维迪亚正抬着头看上方的天花板,马斯特的域变了,裂缝扩大,边缘撕裂,像电影特效一样的黑色空间渗透进了墙面,如果不是光线与现实中有所偏差,他们肯定会认为马斯特将域撤回了……他们回到了之前呆着的监控房间内,家具杂物摆设一点变化都没有,连茱莉亚都待在沙发边,双手抠进黄钻项圈内想让呼吸更顺畅点。
      “原来你们和我是一样的脑子。”马斯特——恢复到原本的年龄与衣着,疼得不得不小心摆放自己双手位置的马斯特声音发着抖,这么看上去他扭曲淌汗的脸庞确实已近老年。“你们俩得被送去科研实验室,最好的那种——”
      更多红绳撕开他身边的空间朝维迪亚与西泽尔飞速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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