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闭嘴 谁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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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翻过齐腰的围墙，在无人注视的光明里，纵身一跳……
“砰！”
一声钝响炸在身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包括郑宏宇。
“啊——有人跳楼了！”
“卧槽，是五楼下来的吧！”
“死了没？”
“快快快快，快打120……”
驳杂而混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混合不远处那熟悉的衣服带来的视觉体验，将郑宏宇的神志抽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
你他妈不得好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没那么想……
郑宏宇腿脚一软，在沸腾的人声中蹲下身来，他的牙齿抖得“咯咯”作响，眼里再不复神采，本来狰狞的面目空白一片。他的喉咙里呜咽出一声后，在所有人的忽略中，昏了过去。
本来和谐温谧的校园氛围被鲜血撕裂，暴露出真实残忍的森白骨骼。让人不得不直视，不得不思考——那些积聚在人心底的暗，要到何种程度，才能以这种毁天灭地的形式爆发？
没有答案，就像追问死因一样——法医会给出详尽的描述和归因，但没有人能复现他在死前所思所想，没有人能咂摸出一跃而下时的绝望，更没有人能预判他何时何地会去死。
所有惊天动地的消息在顷刻间传遍了整个校园，高年级的学生一般会震惊两秒，叹一口气，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他们对高校死人这个事已经免疫。如果是研究生，大概会更波澜不惊，连原因都懒得追问，不外乎“压力——心理问题——精神问题”三部曲，老三样了。
只有低年级的学生，美美享受着大学生活的不谙世事的学生，才会震惊不已，扼腕遗憾，不断追问各种细节，然后手贱去网络上搜索。
整个308已经脱离了不谙世事的范畴，但他们仍在重复以上的事情——这是他们的室友，是朝夕相处的朋友，这让他们怎么冷静？
向俊奇死了，郑宏宇进了医院。在他死前，发生了什么揪着每一个人的心。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瞎转悠，因为学校和警-方在第一时间封锁现场，第一时间扼杀了所有传出的和尚未传出的消息，让这场死以最快的速度消灭，连地上的血迹都在第一天内被清扫干净。第二天，这栋教学楼就恢复了正常的秩序——真是好手段哪！
第三天，第四天，所有消息被掐灭，连带着所有人的记忆，都在被引导着，遗忘遗忘，尽快遗忘。渝嘉大学迅速恢复了生机，高调传出了某教授带领的团队发文《nature》的消息，真是可喜可贺！
一种吉利的红掩盖了另一种红，不知道是不是冲喜。
308剩下的四个人被喊到学生管理处谈话，几个一看就是领导的人正式地坐在圆桌边，郑重地跟他们说了一件事——闭嘴。
他们问，向俊奇怎么死的？
他们问，向俊奇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他们问，向俊奇这件事会发通告吗？
他们问，他们问，他们问……
领导表示学校会处理，请相信学校，以及再次强调了闭嘴。
他们一头雾水地来，若有所失地归。在离开途中，他们发现了一对老年夫妻在走廊上，正在跟其他领导理论着，不，是吵着。
那对夫妻衣着寒酸，皮肤黝黑，眼角眉梢都是风霜。男人涕泗横流，疯魔地追问：“我儿子呢？我儿子呢？你们把他怎么了？你们还我儿子！他是在学校出的事，你们得负责！”
女人坐在轮椅上，拉着一个稍年轻的女领导不松手，她的眼泪和鼻涕糊成一团，声音里都是颤抖的哀求：“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领导们或面露难色，或无奈摇头，或低声安慰，或耐心劝解。只有一点被压抑得特别好——不关我事的高高在上和不耐烦。
喻维和曾一钤第一次看到他们，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向俊奇的父母，正要上前安慰。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领导拉住，一把拽进了电梯。领导一脸严肃：“不要添乱！”
学生天然对上级老师有一种惧怕和服从，他们只能遵循潜藏在本能中的被压迫感，不甘地离开了现场。
那对夫妻被恭敬送出校门，之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禁止进入校门。校门口保安人手一份他们的照片，看到他们接近，一律轰走，怎么能让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学校的正常秩序呢？
四个人私下跟着那对夫妻，发现他们被送出校门后，就去了学校边废弃工地里，找了段能遮阳的楼梯呆着，就这么等着。
四个人都沉默了，没人立马上前，因为胸中的酸涩攥住脚步。最后，还是徐子航先走了过去。乱石硌脚而崎岖，可没有人行进速度变慢。
几番情绪跌宕起伏的拉扯之后，他们最终还是以眼泪收场。从夫妻俩提供的破碎信息中，他们知道警-方初步判定向俊奇是自杀，原因很可能是他欠了高利贷，而高利贷的原因则是他沉迷赌-博。
这一连串消息将四个人轰炸得差点人事不省。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同一个屋檐下，向俊奇过的生活仿佛跟他们完全不相关。
而学校的意思是让他们回去等消息，学校会妥善处理——又是这句话。
他们除了低声安慰，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率先冷静下来的徐子航提议将他们送到旅馆，并订了一周的饭菜。
他们是学生，是家长，在数万人运行的学校面前，显得卑微而渺小。除了被动地承受，似乎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那晚，回到寝室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夜聊，早早就收拾着上了床。在洪十街散射光线填充的黑夜里，睁着眼失眠。外面偶尔有车经过，强了又弱的光线，近了又远的汽笛声显得真实又梦幻。
他们在疯狂归因，谁错了？
死者为大，他肯定没错，而且谁敢说他有错。错在郑宏宇吗？又不是郑宏宇把他推下去的，也不是郑宏宇逼着他欠这么多债。错在学校吗？学校哪里知道谁要跳楼。于是他们小心假设，是不是错在自己呢？自己要是能早一点看出他的异常，是不是能阻止呢？可自己哪里知道他会自-杀？就算知道他要自杀，自己能怎么办，24h不吃不喝守在他身边吗？
没有答案。只是难受，无奈，惋惜，愤怒，焦虑······
第二天一早，他们没课，于是去医院看郑宏宇。只见他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空洞，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微不可查，像是死了。
曾一钤和徐子航站在床尾，没再上前。许涵和喻维将鲜花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唤他：“宏宇，宏宇······”
许久，郑宏宇呆板地转过头，目光却没有聚焦到他俩的脸上，嘴里只是喃喃：“不是我，不是我，我没那么说······”
许涵小声询问：“说什么？”
“······”
郑宏宇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双目失焦地对着白色天花板。
就在这时，郑逸推门进来，恰好看到他们，顿了顿，脸上笑意自然而然地散开，热络地说：“你们来看他啦！叔叔真是谢谢你们，还是室友的感情深！”
他边说，边走到郑宏宇床边坐下，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宏宇，你室友都来了，还不赶紧好起来，跟他们一起说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郑逸身上，没有人注意到郑宏宇的身体往床内侧稍微挪了挪，本来失焦的眼里仿佛沾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见郑宏宇不回答，郑逸转向他们说：“宏宇这两天是这样，不说话也不吃饭，你们见谅一下啊。”
喻维和许涵连连摆手，他们怎么会介意这个呢，只是忙说：“叔叔，宏宇的病情要紧，我们就是来看看他。”
“你们有心了，叔叔代宏宇谢谢你们。”他看了看周围，关切地说，“宏宇呢，你们也看到了。只是这医院细菌多，不干净，呆久了不健康。你们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就是再迟钝，他们也听出了逐客的意思。他们只好跟郑宏宇说“拜拜”。临行前，徐子航不动声色地翻看了床尾输液杆上挂着的输液牌，上面写着郑宏宇今日的液体种类和剂量。
出了医院，又是沉默。他们打心底里不想把郑宏宇的病跟向俊奇的死联系在一起，可心底的妖怪总是作祟，告诉他们这两件事就算没有因果关系，也肯定存在联系，只是在不同人眼里，联系多寡的问题。
“放心吧，郑宏宇没事。”回到寝室后，徐子航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许涵问。
“他没有上心电监护，说明生命体征是好的；他的药只能起到补充营养和电解质的作用。额，但是至于有没有抗精神症状的口服药，这就不得而知了。”
许涵：“可是，可是，他看上去不太好啊。”
徐子航：“这不是废话吗？医院里哪个人看着是好的。”
许涵：“那，那，他怎么不出院呢？”
徐子航：“这我就不知道了。”
大家的思绪再次往不好的地方飘去，猜测和嫌隙再次被无端加重。在暴露之前，所有人掐灭了心中不好的念头，强迫自己该干嘛干嘛，不要瞎想。
几天后，突然就传来郑宏宇去国外留学的消息，连跟渝大这边的手续交接都没来得及办，人就走了。
所有人都很懵逼，怎么能这么仓促，就像是刻意逃避什么东西一样。308的人反而相对淡定，甚至隐隐有种预感：他肯定会走。
两人都走了，不代表他们留下的事就结束了。学校还是在不定期约他们去谈话，谈话除了闭嘴，还会以多种别扭的方式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
向俊奇的父母得到一笔抚恤金，对那样一个家庭来说，数额巨大，可有什么用呢？喻维他们几个约着去到向俊奇家，帮夫妻俩把各种保障金的手续办了。
那个夏天格外热，像要把人体内的水全榨干出来不可。人们在这场热浪中昏昏欲睡，该记住的和不该记住的东西都变得黏腻模糊，粘在理智和情感的边缘，要掉不掉，可恶又难缠。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