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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阳春 ...

  •   二月,春风料峭,开学。
      308,应到6人,实到6人。

      向俊奇消瘦得厉害,本来就黑瘦的他看上去像根枯槁的柴火棍。他的眼神浑浊,再不复刚来时的清明和羞涩。他的动作迟缓,反应变慢,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大家都对他这副样子感到好奇和担忧,纷纷上前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就是太累了。他的作息跟大家渐行渐远,他习惯晚上出门,凌晨回寝,白天蒙头大睡。

      郑宏宇起先还对他有点同情,可看着他现在这幅死样子,连基本的同情都没了,看着他就觉得晦气。所以也就不再搭理他了。

      另外几个人试着去开解他,可问过去问过来,得到的回答是无非是心情不好,休息一下就好了。他好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大家能看到他在衰败,可无论是浇水还是施肥,似乎都无济于事。连向来不多管闲事的徐子航都建议他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他拒绝了。

      心理医生?能还贷吗?

      他还在赌,还在跟郑宏宇的爸上床。有的瘾一旦沾染上,一辈子都戒不了。他抽身过,可是现实的巨大无聊、空虚和绝望会立马将他吞噬,他习惯了高强度的刺激和快感,现实的细水长流已经没办法满足他了。

      他也知道自己在堕落,可是回不了头了。

      某天,有个同学打电话给他说让他去取一幅素描,那是他在素描课上获得过老师称赞的作品,得以在教学楼走廊上展出,现在那个地方要挂一副新的作品。

      他本想说,扔了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点心酸。他说,他马上到。

      于是,在那个春光灿烂的下午,他穿着潦草地出了门,来到了教学楼。在一段双跑楼梯上,他和郑宏宇不期而遇。郑宏宇一见他就面色冷肃,他也低下头,不打算跟他打招呼。

      没想到这次,郑宏宇却开了口:“你等一下!”

      他迟钝地抬起头,小声地说:“干什么。”

      郑宏宇将他拉到楼梯的拐角处,顿了顿才说:“我在你桌上看到了一块表,你说,这是哪儿来的?”

      向俊奇心脏一跳,糟了——这是郑逸送给他的。他当时说什么来着?这是对你的奖励,你在床上表现得越来越好了。

      他当时回来的时候浑浑噩噩的,再加上他没戴过这种男士手表,戴在腕上极其不舒服,于是随意一扔,不知道扔在哪里了。

      “那是我捡的。”向俊奇忐忑道。

      “捡的?去我家门口捡的?”郑宏宇单刀直入,没给他机会扯谎,“那块表是我二叔送给我爸的,在表带内侧极其隐蔽的地方刻了一个‘郑’字。”

      向俊奇一阵眩晕,心里阵阵害怕。

      “我不是,不是······”

      “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走了。”郑宏宇声音冷硬,“是那次寝室一起去我家的时候拿的,还是其他什么时候?”

      “我不是,没有······”向俊奇难耐地辩解,可他还没想好借口怎么说。

      郑宏宇双手抱胸,看着他拙劣的隐瞒,邪火从心底升腾起来——这是什么德行?偷东西算怎么回事?他绝不允许一个贼住在自己寝室。

      “那你说清楚,这块表是怎么来的。”郑宏宇的语气是被压抑后的冷静,他不想立马将同学关系搞僵。

      “我,我······”可向俊奇哪怕听到他的问题都会慌张——怎么能让郑宏宇知道他跟郑逸正在进行的事情呢?这太难堪了。

      郑宏宇又温言好语问了几次,见没有得到答复,耐心告罄,语气是不容反驳的严厉:“我看也没什么好说的,要么是你自己搬出去,要么跟我一起去辅导员那里对质。我想你应该不止一次偷东西吧,你跟我说清楚,把偷的东西拿出来,我就不跟其他几个人说,也不计较。”

      听到“偷东西”这几个字,向俊奇仿佛被踩到了尾巴,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郑宏宇,声音里几乎带点哽咽:“偷?你当我是什么人?”

      “那你怎么说不清楚我家的表怎么会在你那里!”

      “不就是一块表吗?我还给你就是了!”向俊奇的话带着决绝。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坐实了这块表就是郑宏宇家的。

      “这他妈是一块表的事吗?我寝室里有个烂人,每天怂在寝室,不见天日。半夜出去,白天睡觉,不知道一天偷鸡摸狗的在干什么勾当,现在好了,我家的表在你那里,你说你不是贼是什么!”

      “我就是烂人,怎么了!我就是烂!我烂我认!可有的人呢,表面上光鲜亮丽,道貌岸然得像个人一样,实际上龌龊至极!偷奸耍滑,弄虚作假!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一家都烂,烂透了!”

      郑宏宇听完就火了——向俊奇恨他,他知道,可关他爸什么事?凭什么骂他爸。

      “你他妈说什么!你敢说我爸?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向俊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轰鸣声,看着郑宏宇眼睛充血的样子,突然很想笑——他还不知道他爸是什么德行吧,还挺维护他爸的,要是知道了的话,还会这么维护吗?

      “敢说?有什么不敢的?做都做过了。你想知道过程吗?”向俊奇反而冷静下来了,他直视郑宏宇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从愤怒一点点变成难以置信,“那块表是他送给我的,是作为奖赏的,至于是什么奖赏,大概是看我扭屁股扭得特别带劲吧。”

      郑宏宇眉头皱起,嘴角向下,五官都皱缩——这是一个恶心的表情。

      “你们,你们他妈······”他望向走廊外,似乎想找回一点清明。

      “你大可以回去问他,我相信他肯定对你知无不言。”向俊奇凑近他的耳朵,就像凑近郑逸耳边呢喃一样,“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你知无不言吗?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他最爱的儿子。他会在床上要求我叫他——爸爸——”

      “你妈逼的疯了!”

      拳头狠狠砸了过去,在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抹鲜红的血流从向俊奇嘴角流下。

      “哈哈哈哈……”向俊奇费力地直起身来,望着他笑,笑得像个疯子,像个胜利者,像个勇士,无畏又大胆。

      郑宏宇胸膛剧烈起伏,有什么一直坚信不疑的东西轰然崩塌,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荒唐,还有疯魔的毁灭欲。

      他看着向俊奇脸上得意的笑,内心深处最大的恶翻涌而出。他提溜起向俊奇的领口,实心的拳头不顾一切地砸了下去,拳拳到肉,招招狠辣,仿佛只要将这个毁灭美梦的罪魁祸首打入深渊,美梦就能继续。

      向俊奇起先拼命抵挡,可是他更想看清楚郑宏宇脸上的愤怒,屈辱,挫败,痛苦……于是他放下了手臂,用尽最大的视野囊括眼前这个人的狼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终于赢了……

      身上的痛楚好像一瞬间消散,心底升腾的巨大成就感席卷全身,他想,真他妈爽。又想,真他妈艹蛋。

      这场单方面的打架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因为楼梯间毕竟不是什么私密的空间,路过的人一拥而上,就把疯了一般的郑宏宇拉开了。

      郑宏宇喘着粗气,眼角发红,头发衣衫凌乱,像街上的混混,一点没有大学生的样子。离开前,他对着瘫在地上的向俊奇啐了一口,对这个人说了这辈子他说过的最恶毒的诅咒:“你他妈不得好死!”

      他被周围人扯下了楼梯,准备送到外面去冷静冷静。而躺在楼道内的向俊奇被一群人包围,有人问:
      “我们扶你去医务室看看,要的不?”
      “你跟他你没事吧?痛不痛?有哪里伤着没?”
      “你要不要紧?能听到我说话吗?”
      ……

      好吵。
      太吵了。
      我只是想来拿个东西,然后离开这里。

      眼前是一片血色的模糊,嘴里和喉咙里都是铁锈味,嘴巴张开有点困难,呼吸似乎也没那么顺畅。可是我不需要去医务室,我不需要被你们关切,我不需要那么多目光集中在我身上,你们走开好不好?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拨开围观的闲杂人等,“我还要去拿东西。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众人见他孤绝又大步地走开,一点不需要大家帮助,于是只能讪讪让开,不再多管闲事。

      “呼呼呼……”向俊奇亦步亦趋地爬上楼梯,喘息着,轰鸣着,仿佛不到目的地不罢休。

      他的思绪无比清醒,同时又无比混乱。在短短几级阶梯内,他回忆起踏入大学以来所有的事——

      他的学业,开始的时候十分耀眼,上学期掉到末尾;他的人际关系,从来都不好,现在更是濒死,或者说已经死了;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垮了,加上这一顿打,不休息一周都缓不过来,他还怎么去见郑逸呢;他的精神,现在被赌-博侵蚀得千疮百孔,恐怕一辈子再难恢复;他还有一屁股债,不知道啥时候能还上……

      他没有未来了。

      一想到这里,他才惊觉泪水早已汹涌,跟血水一起,泛滥在本就不舒展的面庞。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楼梯在脚下一步步缩短,他在逼近目的地。

      最后一步,头上再也不见钢筋水泥的阻挡,万里天光轰然暴露在眼前,他甚至用手遮了遮略刺眼的阳光。

      真好啊,早春三月,万物复苏的时节,一切都开始往生机盎然了去。挺拔的行道树翠绿招展,不远处的篮球声此起彼伏,雏鸟啁啾,燕子低飞。一个个背着书包的青春少年,在恬静的校园里漫步着,谈论着。他们有最恣意的笑容,最纯真的愿望。

      真好啊,如果定格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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