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犯病 幽默个锤子 ...
-
偶尔,他会到教室里坐坐,一般这种情况出现在连续泡了十几天的酒吧,再呆下去就要死了的时候。他会专挑大家都在上自习的时候,因为这时候不吵,而且给他安慰的是,身边坐着人,让他能稍微安心一些。他闲着没事就会做题,好像只有这种方式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什么都不用想。
他的生活又开启了另一段重复,泡酒吧、打游戏、吃饭、睡觉、到教室消遣······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快乐,或者说,只为了活着。徐斌和秦怀瑛还真是慷慨,他们给的钱让他花二十辈子都花不完,可以让他的“活着”变得很有品质。
他反反复复地思考了很久,为什么会这样,最后偏执而顽强地得出结论:因为感情,因为在乎。如果消解了感情,瓦解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那对方最后的离开就像送走了一辆公交车,不会有任何不适和不舍。
这样一来,他就能像个人一样地活着了,那时,他将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后来,他也是这么做的,跟不同的人有交集,却从不倾注任何感情,并且劝解对方不要对他有任何想法,将自己和他人隔绝开来,在自我圈禁的孤岛中肆意狂欢并以此为骄傲。
这几年他一直是那样过的,直到上了大学,这种状况不知为何,逐渐得到好转,他开始能够正常生活,将自己慢慢“安静”下来,他的睡眠和饮食开始规律,甚至开始拿起书本,想学一项以前就向往的学科。
直到今天,张医生猝不及防地打来电话,仅仅是两句简单的问候,却将他彻底打入深渊,或者说拉进现实,告诉他,你曾被人抛弃过,不留一点情面的,不带一点留恋的。你所有徒劳无功的挣扎都换不来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垂怜。
所以他失态地在大巴车上发病了,像个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一样,把喻维吓坏了吧。此时夜深,就算梦境都不肯放过他,让他椎心泣血地醒来。
刻刀,刻刀,刻刀呢?
他发了疯似的在喻维怀里挣扎,他要找到刻刀,然后放点血,这样就能安静下来了。可喻维根本不理解他的想法,他只在用力镇压,紧紧箍着徐子航不让他乱动。徐子航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身上没什么力气,完全拗不过他。
不让我用刻刀是吧,我自己来。
徐子航抬起手腕,狠狠咬了上去。喻维见状吓坏了,在他还没咬实在之前,立马扯出他的手腕,可徐子航的进攻还在继续,胡乱逮着一块肉就再次啃了上去。
“嘶——”喻维难耐地发出声响。心想这尼玛的力气全积攒在嘴上了吧。可再痛,他也忍着没把手腕抽出来,怕伤到这副狗牙了。
一分钟,或者更久,徐子航渐渐松开了牙齿,津-液、眼泪和血水混合着从他嘴角流下,像暗夜里抑制不住自己的吸血鬼,又惭愧又饥渴地吸吮了受害人的血液。
思维一点点回笼,虽然痛的不是自己,可那种焦躁在这样一场发泄中居然也能得到缓解。他怔怔地看着那一圈青紫和汩汩血流,轰然反应过来:“维哥,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痛。”喻维的头上布满冷汗,幽幽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能是犯病了,我给你包扎一下。”说着就翻身下床,去找纸巾和布料。
“犯病?狂犬病吧。你说我明天是不是得去打个疫-苗。”喻维突然就蹦出这么一句,实在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徐子航一听就笑了,说:“顺便把破伤风也一起打了。”
徐子航找来了剪刀,爷爷的酒,还有几块晾晒在外面的破毛巾。
他将酒倒在毛巾条上,擦拭前说:“维哥,这里没有碘伏,得将就一下。这一下可能比刚才还痛,你得忍着,要是忍不住,你就······你就咬我吧。”
喻维正要说涂个酒能有多痛,紧接着手腕上的烧灼刺痛感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生腌”的威力。他还没来得及吼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徐子航熟练地给他包扎完,忽然一脸正经地对着他说:“维哥,我以后再也不逗你玩了。”
喻维再次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坦然地说:“别,你还是逗我吧,你要是不逗我,我不知道你会对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徐子航又笑了,明明他挺悲戚来着:“维哥,你今晚怎么这么幽默。”
“幽默个锤子,赶紧睡觉。明天我得帮爷爷奶奶收割粮食。你个大少爷不劳动不知柴米不易,成天就知道游手好闲,明天你就负责在家里烧水做饭,别出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不把厨房点了,行了吧。”徐子航楼过他,一头扎进了枕头里。
喻维已经懒得上火了,今天本来就够热够事多了,他背对着徐子航,开始进入睡眠。
徐子航看着他的后脑勺,内心无比镇静,或许是因为刚发泄过,或许是因为呆着这人身边总能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他没有跟父母达成和解,也没有跟计都梁达成和解,可在那一刻,他跟自己达成了和解——维哥,只要你不延伸我们之间的关系,我黏你一辈子。
第二天,喻维一早就去田里收割稻谷了,他把早饭放在床头,想着这个货要是饿了,可连床都不想下的话,还能吃上点东西。
可喻维显然低估了徐子航的自愈能力,他也早早地起来,在房屋周围溜达了一圈,就见喻维在不远处的一块田中弓着背,挥舞着镰刀,麻溜地割稻穗,再把割好的稻穗垒成一大捧。爷爷把垒好的稻穗放进脱谷机里,持续的轰鸣之后,饱满的颗粒便被收入容器里。
他转身进屋,跟奶奶一起烧了壶水,在里面加了点盐和糖,送到田里去。
喻维见他来了,立马接过他手里的水,说:“你回去吧,等会太阳出来了,西晒,挺热的。你去那边田坎上摘两个瓜,泡水缸里,热了的时候吃。”
徐子航摇了摇头,看到他包扎得结实的手腕,说:“维哥,要不我来吧,你去休息。”
“别,你来了肯定赶不上爷爷的速度。”
“是啊,这个同学啊,你休息去吧,让金秀给你做个凉拌番茄吃。”爷爷直起身,扯着嗓子压过机器的轰鸣声吼道。
王金秀是奶奶的名字,爷爷叫金秀叫了大半辈子。
徐子航见拗不过,只好作罢,说:“你们要是累了,就换我来!”
徐子航就是脸皮再厚,也不敢叫“金秀给自己做凉拌番茄吃”,他去了厨房,给奶奶一起置办午饭,农村的柴火他把握不住,于是被叫去切菜。
奶奶见这小伙长得俊,就是那一头红毛有点碍眼,喻维跟她说他们系搞艺术的都流行这样,奶奶听了没说什么,只告诫喻维别去烫头。
她在问了小伙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等查户口必问信息后,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了一句:
“小航啊,你画画的手艺怎么样?”
“啊,我不怎么样。”他心想何止不怎么样,他现在徒手画直线都费劲,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跟喻维没法比。”
奶奶还以为这小伙子谦虚呢,不以为意继续说:“上次喻维来给我画了个速,速什么来着,你别说,看着还真像我。这次你来了,看能不能给我画个菩-萨,再涂点色,我好摆在堂屋啊·······”
徐子航打断她:“哎,奶奶啊,你血压高不高啊,血糖高不高啊,有没有冠心病啊······”
奶奶愣了愣,立马说:“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有高血压的?”
徐子航心想还好你有高血压,哦,不,奶奶不是我咒你啊,我实在是不会画菩-萨啊,你要是问我点医学知识我还能对付两句,这画画啊、设计啥的,我就是个进了门的门外汉啊。别说一窍,就是半窍也不通啊。
徐子航接着说:“你平时规律监测血压了吗?吃降压药了吗?吃的哪几种降压药呢?”
然后他就跟奶奶鬼扯了一大堆高血压保健知识。
喻维劳作了一上午,回家路上老远就看见徐子航爬到房顶上了,当即血压就高了上来。
“徐子航,你干嘛呢!!”
奶奶连忙过去阻止喻维:“哎呀,你别吼他,小心人摔下来。他在补漏呢!”
奶奶跟他说这瓦房老漏水,爷爷这两天腿脚疼,没办法上去,就麻烦小航上去用新的瓦片把旧的替换下来。
喻维听了暂时平缓了下来,可看着徐子航在上面,心都揪紧了,仰头吼道:“徐子航,你下来吧,我来!”
“你端盆水上来!”徐子航朝下吼道。
喻维一听就知道这货差不多已经搞定了,于是对奶奶说:“奶奶,你去屋里看着,看还漏不漏水。”
一盆水从原本漏水的地方倒下去,屋里依然干燥。喻维和徐子航相视一笑,像完成了某种父辈才能做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