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秦怀瑛 “徐子航, ...
-
饶是工作负担再重,可无论多晚,只要能回家,她必定回家。徐子航要是睡了,她会翻看徐子航的作业,将错题一一标示,并附上注解。要是徐子航没睡,她无一例外地让他做题。在她眼中,学习是最佳也是最长效的晋升方式。
夜色浓重,可灯光却高亮,灯下的少年做着并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做的题,他今天在学校已经超强度上了10小时的课,回到家还得在母亲的监督下继续。可灯下的她神色严肃,浓妆都遮不住黑眼圈,汗液从原本均匀的粉中渗出来,口红下的嘴唇有了裂口,可她比自己更加一丝不苟,更专注于自己的状态。
所以,他怎么敢说一句“不”。
好不容易做完,他又要面对女人的审判,尽管他已经十足优秀,可再优秀的人都会有瑕疵,尤其在吹毛求疵的要求之下。
“数学竞赛你是第二?”
“嗯,是一等奖的第二。”
“为什么不是第一?”
······
徐子航解释有道题不会,秦怀瑛就让他把那道题默出来,然后现场教他怎么解······
徐子航太累了,太困了,这种强度不是他能够承受的,无数个晚上,他都在那盏灯下承受母亲所有疯了一般的行为。她从来不笑,她只是在无休止地要求,她也从来不管徐子航是不是想这样,她只知道儿子需要这样,才能成材······
徐子航从未反抗过,一是因为她的脸实在是太严肃,更多的是因为他害怕她会失望,会因为自己的不服从而心生被“背叛”的感觉。
终于解完了,此时已是深夜两点,他会按照母亲的要求一丝不苟地洗漱,然后上床。身心巨大的疲累让他很快陷入睡眠。可更多时候,他的疲累很快会被焦虑和恐惧代替——他一想到明天还要面对这样一场“凌迟”,他就担忧得睡不着。
徐斌走后,他跟母亲的交流只剩下了学习和进步,他的生活单调得仿若流水线上整齐规整的零件,日复一日地重复、重复,他看不到尽头。
他的生活也失去了书法、绘画,还有明媚的下午。
家里有关于徐斌的一切被清除出去,包括客厅墙上挂着的《春日图》,卧室的插花,墙角摆放的石料。但他偷偷藏了一样东西——刻刀。父亲走得太匆忙,母亲将属于他的东西“铲除”得太快,他只来得及保留这一样零碎的物件。
刀刃短而利,刀柄缠了一圈紧实的布条,用着十分顺手。
他自然而然地将刻刀抵住脚腕,任那一段锋利和冰冷划入肌肤,当尖锐的痛楚袭入大脑,当鲜红温热的血流暴露在眼前,某种扭曲的快感升腾而上,直直抵消焦虑和痛苦,让紧绷了一天的身心迅速得到缓解和休息。接着,在享受完一段放松后,他擦干净还未完全凝固的血流,包扎好伤口,并用裤腿遮住,保证不会得到母亲的注意。做完这些,他才能安心入睡。
他还是能正常地上学、放学,只是他开始厌恶这样的生活,厌恶自己——明明讨厌现状,却没办法改变现状的懦弱的自己。
直到他遇见一个人,那个人让自己离万丈深渊又近了一步。
他叫计都梁,高三,而那年徐子航高一。计都梁,学生会主席,学校的风云人物之一。他们是在竞赛上认识的,虽然两人不在同一赛道,可对对方早有耳闻。
计都梁擅交友,性格爽朗热情。他笑着递给徐子航一张邀请函——学校晚会邀请函。他说:我不表演节目,我只是个主持人,你会来看吗?
徐子航去了,坐在第三排中间,那是最好的位置,能收获舞台最佳的表演视角,那也是计都梁特意留给他的位子,能平视主持人的眼神,那些热情的、明媚的眼神能堂而皇之、正大光明的映在徐子航心里。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看着一个人就怦然心动。
他起初迅速掐灭了这份有悖人伦的青春悸动,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家庭是怎么没的,他爸是同-性-恋,抛弃了他妈,他不能也是同-性-恋,不然他妈肯定会怄死。可长久压抑的母子关系、长期重复刻板的生活将他一点点推出去,推向那个诱惑力十足的梦境。
在一段废弃的铁轨旁,他接受了计都梁的告白,献出自己的初吻,将这段见不得光的爱情藏匿在轨道的铁锈之下。
他告诉自己,铁锈终有腐蚀的一天,而漫漫青草总是死而复生,无论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架起了铁轨也好,建起了高楼也罢,终将会被青草覆盖。
沉闷压抑中的偶然获得的爱情神奇地给了他勇气,他疯魔地想着,他要跟秦怀瑛谈谈,谈他的爱情光明正大;谈她的婚姻不是同-性-恋毁的,是他爸毁的;谈她不要管他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生活。
在做完题的空隙,他终于鼓起勇气,貌似不经心地问道:“妈妈,我有个笑话讲给你听。”
秦怀瑛冷眼扫过来,带着责怪——你不继续做题,讲什么笑话呢?
可他假装没看到秦怀瑛的冷眼,而是自顾自地讲:“我前排的男生亲了另一个男生,班上其他同学都笑他们是同-性-恋呢。”
秦怀瑛顿了一下,神色肃穆:“另一个男生不会是你吧?”
徐子航连连摆手:“怎么会呢?不是不是,我还嘲笑他们来着······”
秦怀瑛讪笑:“是该嘲笑,这些怪胎是怎么生出来的?一天正事不做,净想些歪门邪道,害人害己。”
徐子航本来萌生的巨大勇气在此刻全部灰飞烟灭,当晚,脚腕上原本结痂的伤口上又添了两道新伤。
第二天,他迫不及待地找到计都梁,他要他一个承诺和支撑,他想知道他会永远爱他。
迫不及待变成匆忙慌乱,他们甚至没去常见面的废弃土地,只随意来到一处无人的小巷。
“怎么办,我妈肯定不同意我俩在一起。”徐子航攥住计都梁的手。
计都梁听这话就知道徐子航还没蠢到直接跟他妈摊牌,他安慰性地摸了摸他的脸,说:“小航,你为什么非要让他们知道呢?”
“什么意思?”徐子航不解,他想的是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相应的,他们的父母应该接纳子女的伴侣才是。
“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得到父母的承认呢?”
“可她是我妈,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知道,可我并不打算认识她,也不打算跟她有任何交集。”计都梁坦然道。
徐子航疑惑地看着他,没懂他什么意思。
“小航,你知道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是会被主流谴责的。将来为了家人,为了事业,总会选择融入主流,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我们未来都会结婚,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然后跟她生孩子。”计都梁捧着他的脸,循循善诱,“可是我爱你,我的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身后。”
“不被所有人知道。然后某天像个晴天霹雳一样炸开在你的家人面前,告诉所有人,你爱的是我,对吗?啊?”说道最后,徐子航尾音上扬,带着怒不可遏的煞气,质问对方。
“小航,你冷静一点!”他按住徐子航的肩膀,用气势让对方安静下来,“我们现实一点好不好,就算没那个名分能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能活。”
“你不是一直顾忌你妈吗?现在机会来了,我家里要安排我出国了,就在这个月月底,我们一起吧。”
徐子航难以言喻地望着计都梁——他根本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他从未想过离开自己的母亲,更没想过永远偷摸着延续一段爱情。他想让所有人都圆满,都和解,尽管现在做不到,可他在尝试着为之努力。可他的恋人啊,为什么跟他的想法南辕北辙,像个冠冕堂皇的懦夫。
“你走吧,我想想。”徐子航对他无话可说,只是转身背对他。
计都梁以为他要思考跟他出去的相关事宜,也没逼他,于是默默离开。
运动鞋的声音逐渐远去,高跟鞋的声音逐渐清晰。在那熟悉的频率中,徐子航的内心顿时充满巨大的恐惧,好像一个人在家偷看电视被抓包,那种天生的畏惧告诉他——今天注定要受惩罚。
“你不用想了。不就是要走吗?哪里用等到月底,你现在就给我滚!”
“妈···”他惶恐地转过头去,腿脚开始发软。
秦怀瑛上前就是一巴掌扇在徐子航脸上,巴掌力道极大,丝毫没留情。徐子航根本招架不住,往旁边一个趔趄。
“徐子航,你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