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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破口 家里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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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维一整个呆住了,心上人主动投怀送抱,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一个男人兴奋吗?饶是他知道这只是对方在寻求安慰和支持,可他还是忍不住思绪纷纭。可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看上去正经又可靠,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另一只手环过徐子航,他的目光直愣愣地注视前方,在口干舌燥的时候,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个尽职尽责的稻草人,只是血液流淌的速度和心跳的声音不受意识支配,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端倪。可怀里的人五感迟钝,思维混乱,他根本顾不了这个怀抱来自谁,这个怀抱对他还有什么别的企图,他只是渴求一份可依靠的臂膀,环着他,仿佛为了证明,有人始终不曾离开。
徐子航想起很多事,这十来年的事在张医生的那个电话之后再次翻涌,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演电影似的,一帧接着一帧,任他越想停止,回忆却越加凶狠,最终完全侵蚀主人的心智。
回忆里,他还在上初中,那是松川最好的初中,而他成绩优异,在一群尖子生中同样能脱颖而出,他是父母和老师的骄傲,照此发展,他能去国内最顶尖的大学。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父母都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他们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简直令所有人羡慕。
徐子航记得,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和徐斌坐在阳台,徐斌手把手地教他刻章。爸爸温柔地告诉他,刻章最重要的不是刀工,而是笔法,刻一个好章的前提是写得一手好字。徐子航在书法比赛上拿了奖,徐斌才开始让他接触刻刀。爸爸有许多“古代文人”式的爱好,他擅书法,能画一幅传神的山水画,会写诗,还会弹琴,连对茶道也有独到的见解。
过了一会,秦怀瑛端着果盘款款走来,细细叮嘱爷俩该休息一下。适时提醒徐子航,玩好了就该去学习了。秦怀瑛不是低眉顺眼式的家庭妇女,她来自农村,勤劳又坚强,通过学习实现阶-级跃迁,同时依靠自己的能力创立了自家的企业。说实话,论在事业上的野心和贡献,秦怀瑛比徐斌高出不少。
徐斌是典型的精英家庭里培养出的人,优秀耀眼,可他身上同时充满避世的浪漫,从小物质富足的他对金钱没有多余的追求,相比之下,他更在乎所谓精神上的追求。
他说:读书尽力就好,重点在求得学问,学会明理做人。此时,秦怀瑛一定不同意,她会说:成绩同样是重中之重,若是只有过程,没有结果,那努力便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在家里,这样无伤大雅的小品式的“拌嘴”是家常便饭,最后总会以徐斌揽过秦怀瑛的腰,落败又崇拜似的说一句:是是是,老婆说得都对。然后亲她一口。一向倨傲的秦怀瑛娇笑着偎进丈夫怀里,嗔怪道:本来就是我有理。
徐子航总是眼角带笑地瞧着他们,然后吃一口刚切好的水果。反正他达成了过程和结果的高度统一,向来不在乎他俩对他的要求。而这种无伤大雅的家庭式“辩论”为他后来的“巧言令辞”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而这种无伤大雅以另一个男人的到来宣告结束。徐子航记得那天是周五,他刚放学回家,带着对周末的期待和喜悦踏进家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外国男人。那男人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男人一头柔顺的棕发,一双蓝玻璃似的眼睛清澈纯净,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相得益彰,让本就立体的轮廓显得愈发迷人。徐子航不太会分辨外国人的年龄,他猜测那人大概30-40岁,看着面善,而且还对他微笑。
他几乎第一眼就对他有好感,他想,这应该是父母的一位朋友。徐斌曾在英国留过学,他曾见过爸爸的一些外国朋友们,还跟他们说过话。
所以他带着笑容,走上前礼貌地跟他打招呼:“hello, are you a friend······”
他还没问完,就听见一声剧烈的摔门声,客厅的两人都被这阵仗惊得转头去看。徐斌被人从卧室推了出来,脚边倒着一个行李箱。他一脸无奈地从廊下走了过来,看到徐子航时稍惊讶了一下,最后表情趋于平静。
“爸爸,怎么了?”徐子航顾不上坐着的客人,走上前问他。
沙发上坐着的人走到了阳台,似乎想给这对父子留下空间,而徐子航注意到父亲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
徐斌一咬牙心一横,开口道:“小航,爸爸对不起你跟妈妈,爸爸要离开这个家了,你跟妈妈好好生活。”
徐子航一听,心都差点停跳了,立马问道:“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走?你跟我妈离婚了吗?”
“暂时还没有···手续可能要办一段时间···”他不敢注视儿子的眼光,可是这是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他在走之前就准备好了的。
“怎么会这样?你们平时那么恩爱,什么时候······”徐子航难以置信地追问他。
“小航,你还太小,不懂爱是什么。”徐斌试图向徐子航多解释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挽回一些父亲的形象,“爱是自由和坦诚,不光对伴侣,还要对自己。为了世俗的眼光,我和你妈结婚,我知道那是我对家人和她的绝对忠诚,可是我辜负了自己。如今我的父母都走了,所以······”
“他是我在大学时期的爱人,我们相知相守三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徐斌的目光再次飘向阳台,仿佛那是他最牵念不忘的期待。
“那我妈呢?我妈算什么?”徐子航从不知道父亲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什么“爱人”“相知”“相守”,这些词汇他只在书上见过,他一直以为这是用来形容自己的父母。
“你妈妈很好,但···总之,我对不起她。”徐斌低下了头,“不过我保证,你们这辈子都衣食无忧,我一分钱的财产都不会要,全给你和你妈妈······”
徐斌挣开他的手,大步走向倒地的行李箱。徐子航的心底突然迸发巨大的恐慌,他急忙跑过去妄图阻止徐斌离开。
卧室的门突然“嘭”的一声打开,秦怀瑛的声音冷硬而响亮:
“徐子航,你给我过来!”
徐子航被震慑到,他为难地立在客厅中央,他想:为什么秦怀瑛不跟他站在同一战线留住徐斌,反而要阻止自己呢?
“听到没有?!”秦怀瑛的音量提高,带着威慑的力量,徐子航从没见过这样凶悍的妈妈,心中绝对的服从压过一切,他只能挪到她身边,眼神却不曾离开徐斌。
“爸爸,你能别走吗?”徐子航的语气里带着哭腔。可徐斌的脚步不曾有一丝停留。只见他一手拉过行李箱,一手牵着那个男人,在妻儿的面前低头走出了家门。
一直绷紧脊背的秦怀瑛在家门关上的同时颓然倒下,徐子航连忙上前扶住她。只见她一脸憔悴,面色浮肿,杏子般的眼睛中布满血丝。本该用眼线装饰的眼皮肿得不能上妆。她一手抓着领口把脖子勒得死紧,一手抓头发扯下好几绺,像凌虐又像发泄。
徐子航跑过去抱着她,默不作声地扯下她伤害自己的手,安慰她:没事的妈妈,没事的,没事的,会过去的······
秦怀瑛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一般发抖,那种绝望和伤痛仿佛能通过这种颤抖传给徐子航,他能深刻地感受到她的一切痛苦。有眼泪从眼眶里倾泻而下,可徐子航没让它们掉落在秦怀瑛面前。
秦怀瑛靠在徐子航怀里,呜咽着,嘶吼着,从胸腔和喉咙里扯出残破的声音,这两天她已经哭过太多次,再也掉不出一滴眼泪。她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就那么背叛了她,以一种凌辱的、残忍的方式,宣告他们婚姻的失败。而她毫无挽留之力,理由仅仅因为她不是个男的?
去你妈的男人,去你妈的同-性-恋,都他妈去死。
可徐斌啊,就算你离开了,我还是爱你······
她反抱住徐子航,在他耳边哀叹道:“小航,小航,我只有你了,你千万不能背叛我,小航,小航······”
徐子航将她箍在怀中,带着恶狠狠的决绝:“不会,妈妈,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我一辈子都在你身边······”
家里的男人走了,这个家的生活还得继续。秦怀瑛照样早出晚归,她拼了命一般地工作,尽管她早已不需要以此谋生,可心里的怨念驱使她、鞭策她——你要变得更强大,更强大······
她将业务拓展到国外,尽管从前的她认为这样做的风险太大,她还将业务范围由原本的房-地-产延伸到互联网、物流等领域,尽管以前的她认为她可能没那么多的精力去管理······
她每天画着一丝不苟的妆容,踩着8cm的高跟鞋,穿着板正的工作西装,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是个成功又坚韧的企业家,她美丽又潇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胸腔出现了巨大的破口,她所倾投的一切,只是为了堵住破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