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花落》若飘零

61、第五十八章 梦惊花易落

　　我在黑暗之中漂浮，有轻微的歌声传进我的耳，是谁在凄然哀唱？

　　我缓慢睁开了眼，眼前却是火红的一大片花海，一层漫过一层，蔓延到世界的尽头。

　　这是哪里？好熟悉的感觉！

　　忽然眼前飘飞而过一抹绿色的身影，我没来由的心中一震，那绿影在我身前停了下来，却是背对着我，他长发齐腰，也不梳髻，惬意的散落两旁，宽厚的肩膀透出强劲的力量，分明是个男人。

　　我皱眉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请问你是？”

　　那绿影却突然消失了，我乍一惊，心中犹如乱箭穿插，生然一疼，迫的眼泪直流，却又忽见眼前的花海变了样，无端端的生出上千万个人来，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衫，披头散发，双目垂闭，脸上苍白的无一丝血色，随即又传来惊悚骇人的呜咽声与哭声，弥漫整个当空，从各个角落驰来将我紧紧缠绕，我只觉满脑头是人的哭声，震的眼前迷乱，头昏脑胀，双耳如针般刺痛，那些穿着白色长衫的人狰狞着面孔，向我走来，山崩地裂般将我吞噬其中，我不由堵耳惨叫出来，那声音大而凄惶，足以贯穿辽阔的苍穹。

　　却忽然见空中飞来一人，那人穿着绿色的长衫，宽大的尾摆在他身后逶迤，如墨般的长发遮蔽了他的脸，让我看不清，只见他凌空一跃，忽然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毫不犹豫的就抓紧了他，他忽的将我拉入他的怀中，那些穿着白色长衫的人，在地面朝我们大叫，双手在空中狰狞乱抓。

　　我下意识的赶紧缩起自己的脚，却见那救我的绿衣人对我笑了，说，“你为何如此怕他们？”

　　我不由侧眸看他，却陡然怔住，他一双潋滟的凤目在漆黑的夜下对我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剑眉斜飞进鬓中，薄薄的红唇轻启，笑道，“你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何不妥吗？”

　　我却猛然将他抱住，眼泪流了下来，“天，莫铭，你终于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蹙眉不解看我，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我仍处于激动状态，只抱着他泣声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不会放下小禾不顾的，呵呵，太好了，你真的回来了！”

　　他扳起我的脸，眼中奇怪，“曼珠，你在说什么？谁是小禾？谁是莫铭？”

　　我一愣，忙抬眸看他，难不成他失忆了？忙道，“我是小禾啊，莫铭，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更加不解，我刚想张口再去解释什么，却忽然吹来一阵大风，将彼此生生吹散，身后有股强大的力量再拼力将我向后吸，我大惊中，惶惶骇叫出来，却见眼前闪过一张绝艳的脸，那双潋滟的凤目中闪着朦胧的潮湿，他一身雪白长衫被风吹飘在身后，他苍白的唇抿、成一条悲伤的弧线，对我苦笑，“曼珠，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然而那悲伤的脸瞬间又换成了另一张轮廓深遂的脸，他黑袍加身，发带金冠，表情却是悲怜无奈，他眉目深看我，声音有些哽咽，“只要你开心，我宁可为你做一切事！”

　　啊，好疼，头好疼！

　　他们是谁？为何会对我说那般奇怪的话？曼珠？谁是曼珠？我吗？为何他们要唤我曼珠？

　　那绿衣人分明是莫铭，为何他不记得我？

　　有无数个刀片在我紊乱的大脑中绞动，迫的我连着骨髓都跟着疼痛，我凄然惨叫一声，自梦中醒来，大口喘息，在瞧全身，如从水中捞出一般，已然湿透。

　　平息了一下自梦中为自己带来的恐慌，我不由四处打量，骤然一惊，却见四面环墙，屋中潮湿腐臭，除了我身下躺着的铺着稻草的石堆而成的床塌，却是空空如也的一片。

　　心中霍然一紧，下意识瞧了瞧自己，果然，一身囚服加身，脚下铁炼束缚，愣了几秒，不由瞪大眼睛苦笑了出来，看来，果真是因不小心撞了皇后，才被关了进来吧！

　　一念即出，又猛然一紧，天，我撞倒了皇后，那，那她有没有事？肚中的胎儿可有大碍？思及此，不由恐慌难当，忙朝门外大叫，不一会儿，果见走来两名狱卒，手持长剑，一脸凶狠的敲了敲那铁铸的栏杆，朝我喝道，“叫什么叫，再叫老子剁了你！”

　　我迅速用手取下了耳垂上了那对銮金琉璃珠，谄媚着递向他们，和颜悦色道，“二位官爷，这点心意二位拿去买壶酒暖暖身子！”说着将那对耳环朝门口扔过去，那两为狱卒面面相觑，迟凝不决，我立即补充道，“这对耳环可是番外进贡的宝物哦，皇宫中只有我一人拥有，实乃价值连城之物。”

　　听我这一说，那两位狱卒立即笑了笑，拣了起来，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些道，“多谢姑娘美意，不知姑娘有何要事需我等为你操办？”

　　我会心一笑，道，“不需要操办什么，只是想对二位官爷打听一下，皇后娘娘如今怎样？”

　　那两位狱卒脸中悲哀，对我叹口气道，“经你那天一撞，皇后娘娘因失足坠下了明月亭，肚子里的龙种也被摔死了！”

　　“摔死了？”我悚然一惊。

　　“的确！”那狱卒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如今你闯了大祸，皇帝没有立即斩了你，而将你先行关押起来，给你几天活命时间，也算是仁慈了，皇后娘娘幸得福泽庇佑，虽然失了龙种，但因得御医救治及时，昏迷了好几天，这不，昨夜才有转醒的迹象！皇上心中无比悲痛，连朝政也不顾了，整天守在皇后娘娘的身边，等她醒来，”他叹了口气，表情颇为感触，“真真叫人伤心！”

　　我若有所思，那日我明明见于琴去救了皇后，凭他的身手，断可救出皇后，可为何皇后还是掉了孩子？

　　脑中却陡然窜出一个身影，却是皇后娘娘身边那新调来的小丫鬟，心一紧，后背也沁出冷汗，那丫鬟，我记得那日是她从身后推我的，故而我才会失足滑倒，撞到了皇后，我恍然一悟，原来她先前打翻汤碗是故意的，汤中有莲子汤圆，我踩在上面，不由一滑，她愈加用力，迫的我撞向皇后，可她为何要害我？自问我与她无怨无仇，她为何要来冒死撞我？如果她是争对我，做何计策不妥，为何要下如此狠招，连肚中的胎儿也不放过？

　　有冰凉的感觉爬满全身，我不由打个寒战，忽忆起于琴，心中骤然一疼，我隐隐记得昏迷前他好似对我大喊了一声“小禾！”，难道他，他真是莫铭？

　　强烈的心慌起来，忙对狱卒道，“不知二位可曾知晓于琴与于笛二位大师的消息？”

　　狱卒显然一愣，随即又道，“二人现下正被皇上留在鸾凤殿，为皇后看病！”

　　得知于琴未因此受到牵连，我悬着的心不由放了下来，却又默默然的生出一丝悲凉，抬头对两位狱卒勉力一笑，便见他二人走了出去。

　　牢中黑暗无光，又潮湿阴冷，此下只着一见单薄的囚衣，不免觉得寒气逼人，我蜷缩着身子，无奈的靠在墙角，以此来取暖自己渐渐冰冷的身体。

　　那锥心骇目的梦镜又慢慢的浮了上来，我骤然一惊，忙睁开眼，不敢再去想，却忽听门前的铁锁“哗哗”作响，循声望去，只见那两位狱卒开了锁，复对身后道，“时间紧迫，你快些说！”

　　“谢二位官爷！”甜美的声音自那两位狱卒身后响起，我霍然一喜，是婉儿。

　　不由连忙坐直了身体，见婉儿手提竹篮走了进来，顿一见我，不免红了双目，奔到我面前，落下了泪，颇为辛酸的唤了一声，“小姐！”

　　见她如此模样，我心中也是酸涩的，勉力一笑道，“你怎么来了？”

　　婉儿哭道，“小姐怎会撞到皇后娘娘呢？可不知奴婢如何担心你，自四日前皇上将你关押进来，我便整天悬着心，好不容易才重金买通了狱卒，才可进来与你见上一面。”说着猛抓紧我的手，声音犹自哽咽，“……小姐，你受苦了！”

　　眼中一酸，为了不让她再为我担心，便强笑道，“没事，你家小姐我何苦不曾受过，再说，惟有吃尽了苦头，方才换得甜头来！”

　　她两行清泪如泉涌，忽而神色一紧，忙上下打量我，目中慌张，“他……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有没有打你？”

　　我摇摇头，然而眼泪也滑了出来，“傻丫头，我没事，我昏迷了整整四天，他们没有打我！”

　　她如释重负，忽然抱住了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复又将篮子打开来，里面盛着美味糕点，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对我道，“小姐，睡了四天，也应该饿了吧，来，吃点东西补补身子，你在牢中，他们一定不给你好吃的吃，若是，若是伤了身子……叫奴婢如何是好？”

　　我不免与她一同哭了出来，却见那两位狱卒走了过来道，“小声点，若是惊动了外围的侍卫，统统等着收监吧！”

　　“是是！多谢官爷提醒！”婉儿先我一步道。

　　那狱卒巡视须臾，方又走远。

　　却见婉儿突然回眸，朝我怀中迅速塞进一个物品，我疑惑看她，却见她向我眨了眨眼，小声道，“这把匕首是于琴师傅让我转交给你的，为你自保所用！”

　　我诧异看她，“你见过他？”

　　婉儿点头，“这几日他不分白昼的为皇后娘娘治病，皇后娘娘昏迷了好几天，昨日才醒，一听孩子没了，伤心过渡，猛吐了口血出来，皇帝吓的脸都白了，不过，经过昨夜的抢救，现下病情稍作稳定！于师傅今日一早便偷偷潜进香轩阁，为奴婢打通狱卒，还让奴婢告诉你说，让你别担心，撑着几天，他碍着身份不好来看你，还说务必会救你出去，让你莫要担心！”

　　我握着婉儿的手，冰冷的感觉慢慢消退，有细微的热流进身体，悄然坠下一颗泪，救我？皇帝那般疼爱皇后，昔日里因宫女不小心烫伤了皇后，被皇帝赐死，而如今我让她唯一的孩子丧生，敢问我还有命出去吗？心中冷笑，怕不要将我分了尸便是天大的恩赐了，还敢奢求什么免罪？况皇帝在气头上，若是于琴为了保我而断送了自己，是我一辈子也不够愧疚的，思及此，我道，“你且对他道，若是他有幸认识一个叫莫铭的男子，请务必替我转告，莫小禾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莫铭能够好好的活着，莫要因她而受到不必要的牵连，莫小禾不想拖累他！”

　　婉儿点头，却又疑惑不解，她是个懂事的丫头，知道不该问的就没再多问，我擦了擦眼泪，却见那狱卒过来催促道，“说完了没有？说完就赶紧回去！”

　　婉儿站了起来，眼中依依不舍，我笑道，“快去吧，莫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终究是不放心，但也没有任何办法，对我又嘱咐叮咛了几句，方才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我吃了那些糕点，填饱了自己饿了四天的肚子，只叹道，不知明日会怎样，罢了，过好今日再说。

　　一顿餐饱后，我用手顺了顺自己的发髻，侧身躺在那坚硬的石塌上，只将怀里那把匕首深深的按在手心里，两行清泪蜿蜒滑落，我闭上眼，嘴角漫出微笑，如果明天就是死期，那也要养好精神上路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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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不知多久，我恍恍忽忽感觉有人在耳边低语，悚然一惊，我霍然睁开双目，于琴正坐在身旁，默默望着我，我立即从塌上坐起来，向外看了看，诧异发现牢门的锁竟然打开了，而他也一身狱卒的青蓝宫衣的打扮，顿觉骇然，他看我一眼道，“别担心，我迷晕了他们！”

　　这才微松口气，不觉又惊道，“你怎么会来，若是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他眼中不屑，“哼，他能耐我何？”

　　我迷惑看他，却见他又霍然紧盯着我问道，“你让婉儿说的话是何意思？”

　　我一愣，他眼中有了怒意，对我道，“我不会帮你带任何话给莫铭，要说你自己活着出去对他说，你听见没有？”他霍然扳过我微侧的身体，“还有，我是不会仍下你的，我说过，我会一直保护你，一直！”

　　我愣愣看他，他忽然搂紧了我，冰凉的手指插进我的发中，让肌肤清冷一片，他光滑的下额抵触在我的额前，便擦出异样的感觉来，我微颤，他便加紧了手臂上的力度，让我的脸贴在他温热的脖间，我心跳如雷，他的唇缓慢游移到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边，便如电击般，麻木贯穿全身，我木睁着眼不知所措的僵在他的怀中，却听他在耳边小声道，“你一定不知道一个秘密。”

　　我猛一怔，已感觉到些什么，他道，“那个莫铭让我告诉你，他的心里很大，大的可以装下整个世界，可是他不想要，他想要的，是一个叫莫小禾的女孩，他想把她锁进自己的心里，一辈子！”

　　我如糟雷击，怔怔望他，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甚至连呼吸，似乎都忘了，他却忽然放开了我，神色一转对我郑重道，“我去明月亭看了，那里的栏杆似乎被人动过手脚，你那日撞到皇后时，可曾有其他人在场？”

　　我显然跟不上他飞快流转的思绪，愣了几秒才点了点头道，“有的，是皇后身边新来的宫女，我记得是她把汤碗洒在地上，皇后险要怪罪她，我见她可爱，便好心去拉她一把，却被她从身后推了一下，那汤中有汤圆，我不小心踩在上面，滑了脚，便失手撞到了在栏边赏花的皇后，岂料那栏杆竟从中断开！真是匪夷所思！”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的眼光触及到他的脸，顿觉尴尬，忙侧过脸，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他双手放在我肩头，将我扳对向他，我匆忙低头，只觉脸如火烧，他轻笑一下，却忽然俯身过来，吻住了我的额头，遂放开我道，“最多三天，我定能带你出去！”说完，便扬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