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花落》若飘零

60、第五十七章 梦惊花易落

　　新年转瞬已过。

　　京口的大雪下了足足半月之久，天地间一片雪白，美丽的同时也让人倍感寒冷。这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年后的第八日，方才化为平常。

　　消失了许久的阳光骤然出现当空，积雪纷纷融化，枝头被寒冰凝结了半月之后，也终于恢复了原有的面貌。

　　似乎一切，都向着温暖的春天迈进。

　　这一日，我坐在太子宫内，照旧侍候在慕容清誉的身旁，自从他回宫之后，皇帝便吩咐我搬到了太子宫内，以好照顾太子金躯。

　　我不好拒绝，唯有默默接受，只是吩咐宫女在他的软塌旁摆放了一张小塌。好在慕容清誉已完全失去了心智，亦不会对我做出什么，我才可如此放心的每每睡在此处。

　　于琴近来日日流连太医院，每每总是从早便待在里面，苦读知名或不知名的各类医书，有时一待便是一天一夜，甚至连膳食都忘记享用，他如此劳心，我知道，他是想早些治好太子，以免皇帝的治罚，虽是如此，但见他这般劳累到忘我的境界，我的心里终究是不忍的。

　　于是，我有时便会亲手做写点心，悄悄送与他。

　　还记得那日，我提了一篮亲手做的玫瑰酥，轻缓的推开太医院后院的书房时，便见他背对着我默默的坐落在书海之中，冬日的阳光分外耀眼，在他消瘦的侧脸边渡上一层毛茸茸的暖意。也渡上一层极淡的萧索。

　　我微叹口气，轻悄悄的走了过去，将玫瑰酥放在他旁边，他抬起有些红肿的眼，见是我，莞尔笑道，“外面很冷吗？”

　　我摇摇头，“不冷！”

　　他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道，“还说不冷，你瞧瞧你的鼻子，都冻成红的了！”

　　被他如此调笑，我终究是微恼的，随即便觉的这番动作与对话变的极度暧昧不明，便立起了身，一边打开篮盖子，一边道，“于大师为太子治病，劳累过度，我做了些玫瑰酥来给你尝尝……！”

　　夹了块玫瑰酥正欲送给他，陡然间撞见他有些复杂的眼，顿觉尴尬，我仓促一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太子……还需要我照顾！于大师定要将这些糕点吃完，切莫熬坏了身子，适当的时候，还是需要调理一下的！”

　　他立即收回神色，对我笑道，“好，那你回去吧！”

　　点了点头，我便转身向外走去，却忽然被脚下散乱的书给畔了一下，他立即扶住了我，却也因为重心一时不稳，双双跌倒而下，他的脸离的我很近，很近，近的我可以瞧见他脸颊边微微泛起的白色皮边，在粲然的日光下，刺痛了我的眼。心跳动无比狂燥，我定定的看着他，他却忽然扭过了脸，立即弹跳起来，干咳的抹了一把脸，遂又将我扶了起来，仓促笑道，“我…..我……我出去一下！”说着，没待我问出心中疑惑，便夺门而出。

　　自此后，他便总是躲着我，我去太医院寻他时，也被他以各种理由推绝在外。

　　到底隐瞒了我什么？心中越发的慌乱与骇然起来，到底，到底那层薄皮下掩满了什么。他……是他吗？

　　不敢确定，我怅然叹息，却见婉儿走了过来，对我道，“小姐，皇后娘娘说今日阳光大好，特在后园里刚修建的明月亭里摆了小宴，邀小姐前去一品美食共浴阳光呢！”

　　“皇后不是快要临产了吗？为何还登那高处？”我微感诧异，皇后自那日被烫伤之后，也在塌上休息多日，幸好得救及时，并未伤及腹中龙子，眼看一日日过去了，皇后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走路都要好几个宫女搀扶才可，皇上更是担心其身，便命令她呆在鸾凤殿中，不得外出，命了一屋子的太医宫女服侍左右，可见今日出来，定是背着皇帝的，想了想也对，整日呆子屋子中，对孕妇绝无好处，况且人心是渴望自由的，连连大雪，好不容易盼来这等好日头，谁不想出去赏一赏阳光的暖意呢？

　　思及此，我便没再多想，梳洗一番，便立即赶了过去。

　　明月亭建在后园花从树木的正中央，整个楼亭大约四层楼房那么高，构造新颖，色彩斑斓，亭角各镶了四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夜晚望去，犹如天界仙宫般梦幻之觉，甚是绝伦。堪比当空明月之色，故而名曰，明月亭。

　　皇后着一身宽大杏黄锦裙，裙上用彩金丝线绣出一只彩凤飞舞，凤尾彩羽斑斓，分外养目，发髻随意低绾脑后，两鬓垂下几缕柔软的黑发，翡翠琉璃耳坠明明晃晃现于青丝间，犹显的她独具的妖娆与妩媚。

　　我徐徐而跪，“冷月霜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早生龙子，福体安康！”

　　“快快起来！”她笑道。

　　“谢娘娘！”依言坐落在她身旁，清风从发间穿梭而过，吹的人精神倍佳，不觉心中明朗，连笑容也真实许多。

　　皇后将我面前的玉杯拿了过去，缓缓满上一杯清香美酒，道，“本宫这些日子在塌上躺的甚是难受，这出来走走，便感觉整个人都活跃起来，”说着对我笑道，“还多亏了你心好，肯来陪本宫，否则，本宫今日一个人赏这些美景，有何意思？”

　　“娘娘过誉了，大家也是担心娘娘凤体不适，才不敢随意带您出来走动，还请娘娘莫要错怪了她们才好！”

　　皇后颔首，“本宫知道她们都忠心为本宫……！”说着神色暗淡下去。我顿时明了，不由道，“娘娘还是在惦记着惠兰姐姐吗？”

　　惠兰是皇后身边最是得宠的宫女，也可说是与她一起长大，如青梅竹马般的朋友，除夕之夜，因不甚烫伤了皇后，被皇帝下令处死了。想来皇后娘娘也是不愿她有此下场的，毕竟几十个年华，可是一起走过，就算是草木，也酿出了情感。

　　见我如此一说，皇后的眼中腾起了悲伤，“她是个很温顺的丫头，做何事都是小心谨慎的，本宫知晓她无恶意害我，定是无心之失…...！”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都怪本宫，若是本宫当时神智稍有安定些，求得皇上的原谅，她，她也不会就这么死去！”

　　她眼底略有红意，我见势立即握住她的手，“娘娘莫要伤心，惠兰姐姐若是泉下有知，娘娘如此惦记着她，必会含笑九泉的，况人死不能复生，月霜知道娘娘难过，但为了腹中龙子的安康，还请娘娘莫要为此伤了身子。月霜相信，惠兰姐姐如此善良，来生也定会投生到一所好人家的。”

　　听我这一劝说，她神色稍有好转，随即擦了擦眼泪，笑道，“好，本宫不难过，本宫还要好好生下肚中的孩子！”

　　她的眼睛骤然变的粲然明亮，焕发着母性的光彩，我会心一笑，慢慢将目光移向那轮艳丽的太阳，心底豁然开明起来。

　　“回禀娘娘，现下要去传乐师过来奏乐吗？”身后突然走来一个小宫女，年纪不大，模样倒是清秀可人，不觉生出好感，皇后回头对她道，“要的，你去通知乐师过来，再顺便从御膳房带些甜汤过来，本宫突然很想喝甜的！”

　　“是，奴婢这就过去！”说着便转身下了亭子。

　　我不由问道，“娘娘，这是新来的小宫女吗？”

　　皇后点头，“皇上见本宫身边没人伺候，便派了她过来侍侯本宫！”

　　我微笑看她，“娘娘可真有福气，能得皇上如此怜爱，真真让天下女子羡煞不已！”

　　本想一番好话惹她开心，却不料她的笑容瞬间敛了过去，眼中也露出些许的惆怅，我暗中一惊，便很识趣的噤了声。

　　半晌，那个小宫女走了上来，手捧一碗还腾着热气的甜汤，只是那甜汤忽然洒了出来，溅到她的手上，她皱眉呼了一声，我立即走了过去，从她手中接过碗，对她道，“没事吧？”

　　她娇羞着摇了摇头道，“谢姑娘关心，我没事！”

　　这才放下心来，却见皇后站了起来，我忙将那碗汤又还给了小宫女，慌忙扶住皇后笨重的身子，道，“娘娘起来做何？”

　　“本宫方才瞧见那花从里有朵花很漂亮，想看看是什么花！”说着便往边拦边走去。

　　“娘娘说的是哪朵花？”

　　“就是那朵，中间的那朵最大的，看见了没？”她用手指了指，我立即笑道，“哦，看见了，只是月霜学识浅薄，也识不得那是何花！”

　　皇后无奈苦笑，却听身后磁碗砰然坠落，“啪”的一声，我慌忙看去，却见那小宫女将方才的甜汤打翻在地，蜷缩着身子，忙跪地求饶，皇后睨她一眼，表情不悦，我一惊，忙走了过去，将她扶了起来，皇后道，“做事马马虎虎的，你再去端一碗来，”又指了指我，“月霜，你过来！”

　　“是”我看那宫女一眼，又向皇后走去，刚一踏步，却觉身后被人搡了一下，双脚不由踩到那洒满汤汁的地面上，骤然一滑，向前倾去，我大叫一声还未出，便见身后的宫女对我无声狞笑，又推了我一把，将我直直推向了皇后所处，我大惊之中，身子已撞到了立在亭边的皇后，只听“咔咔咔”的一声，那栏杆竟然从中折断，皇后大叫一声，整个人已不自制的向下坠落，我不由吓的脸色惨白，忙去拉她，身后却忽然闪出一抹身影，只觉一股力量将我猛然撞开，身子毫无防备的向一旁跌去，似觉后背撞到何物，生生一疼，然而再看清些，却是撞在亭边的栏杆上，那栏杆如纸糊一般，竟然根根折断，我不由惊叫一声，整个人已坠了下去。斜光一瞄，只见前方，于琴正吃力的伸出手去扯住皇后，他消瘦的脸惊恐一片，我的心里溢出锥心般的痛楚，慢慢的觉得全身的血液开始凝固，通体冰凉。

　　有宫女大叫一声，于琴下意识的向我这边看来，顿时眸中惊骇一片，他大叫一声，“小禾！！！”

　　浑身猛一颤，我好像看见他向我飞了过来，潋滟的凤目带着那抹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我骤然一惊，那，那眼神……分明是他。

　　可是他不是已经走了吗？被姚荷送去了很远的地方了吗？

　　那么又怎会在这里出现？

　　还是我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