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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九章 惊闻之异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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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长安街内人烟稀疏。许多店铺早已熄灯关门。
夜风刺凉,本就穿的单薄,此刻更加感觉寒意逼人。
有风吹过,将地上的垃圾吹的“哗哗”作响,脚步迈的轻缓无力,耳中嗡嗡如雷,心头依旧沉浸在方才那一对人惊人的话语之中,反复流转,难以避退。
冷月冰大步走在前头,一路上与我说了许多话,可我却只字未曾听进,只是盲目的点头附和着他。
不知怎么,他突然停住脚步,我一头撞上了他的背,忙抬起头,也不见他转身,只听他道:“霜儿有心事?”
被他一言击中,已是手足无措,连忙反驳道:“没,没有心事,我能有什么心事!”
他这才回头看我,眼带研究:“那为何一副心事重重之色?”
“我……我……”一时有些语涩,转而脑中一闪,我道:“是因为先前那猫,心下还处于害怕中,所以,有些心神不宁,可能,可能是被吓着了!”
“是吗?”冷月冰高深莫测的看着我,让我心生不安。
“是!哥哥不是说要带霜儿吃好吃的吗?这都什么时候了,店铺早就关门了,到哪去吃东西啊?”我连忙转移了话题,果见他将方才的疑虑收了起来,笑道:“既然哥哥说带你去吃好吃的,定能吃到,你急什么?”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见他道:“走快些,慢吞吞的,若以这样的速度走下去,那店家果真就要关门了!”
我点头,缩着身子,埋头跟在了冷月冰的身后,茫茫然的随他走到马厩旁。一匹通体如墨般的骏马安静的伏卧在树桩下,忽见冷月冰携我到来,心领神会般从地上立起,低嘶一声,两眼柔柔的望着冷月冰,将头在他胳膊上亲密的蹭了蹭.
冷月冰爱抚的拍了拍马背,对我道:"它唤作疾风,十二岁便与我一起征战沙场,与我同进同退,历经血雨腥风,是我患难与共的友人!"
疾风似是通灵,听冷月冰这一道,那双水亮的马眼中满是柔软,低首舔了舔冷月冰的手,感情颇为浓厚.
竟然孤寂到只与马儿为伴,心中感慨万千,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敢去想象他那金刀铁甲,杀戮砍伐的血腥年月,都是如何走过来的,仿佛一闭眼,就能瞧见那皮肉撕裂、骨骼粉碎的修罗战场中,他孤身执刀,独自面对嘶杀残酷,血流成河之景。
心头一颤,我上前握住他有些微凉的手,柔声道:“让哥哥受苦了,是霜儿不好,是霜儿没有陪着哥哥!” 转眼又对一旁的疾风道:“你叫疾风是吗?你好,我叫冷月霜,谢谢你一直替我陪着哥哥!”说着,我吻了吻疾风的头,对冷月冰道:“从今以后,哥哥再不是一个人,霜儿会永远陪着你,一直到你不再孤单为止!”
冷月冰心中感动,对我挂着欣慰的笑容,将我搂在怀中:“霜儿,哥哥只想你能够幸福快乐便好!”
心中滋味难辩,我这样顶着冷月霜的名字来享受他的关爱,只觉的心中无比愧疚,可我却没有办法选择或决定什么,冷月霜啊,你在天之灵有知,会不会替我感到无奈?
隐去眼中几欲落出的泪花,我抬头对他笑了笑,冷月冰松开了我,将疾风牵了过来,纵身一跃,已安然坐在马背之上,复又微笑着朝我伸出一只手,来到这一世,还从未骑过马,不禁有些小小的雀跃与激动。
冷月冰用力一拉,将我带上了马,将我紧紧圈在他强健的臂腕内,扬鞭一抽,疾风嘶呼一声,马蹄惊速向前驰骋而去。
行过须臾,竟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京口最是出名的不眠夜, 东华街上。街中,灯火通明,盛过月华的明亮迷人,热闹非凡,全然不似长安街内入夜后的一派萧条之色!
无论夜有多深,此街亦是如白昼一般,行人如云.贵胄子弟、名门之女比比皆是,放眼望去,更见满街游人不绝,月下楼上,把酒言欢,露天戏台,演者不断,喧嚣声、乐笑声、叫好声,声声不绝,一波漫过一波,在夜的海洋中,激荡着千层涟漪,流进各人心上。
好一番奢华之景,我叹道。
疾风行速缓慢下来,驮着我和冷月冰漫步在这迷醉的夜中。冷月冰驾着疾风行到一座别致的酒家前,将我扶下了马,复又将疾风交于店小二,这才领着我踏进了酒楼。我随眼一望,只见门上立着“天下第一醉鸭”的字牌。
我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冷月冰指着牌匾对我道:“此乃先皇在世时,亲笔立下的牌匾,此家酒楼的醉鸭堪称夏国鸭食中的一绝。今儿个,哥哥带你好好尝尝味儿!”
本来心中已稍有安定,忽又闻言冷月冰道出先皇,不禁心中一跳,果真是越不想去想的人,却越总是如影随行,掩去了那份不自然,我抬头对他笑道:“哦?果真如此好吃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冷月冰对我宠溺笑着,说话间,店小二以迎来上来,热情道:“二位客官里面请!”说着便请了我们入了内。
一进内厅,我不禁心生感慨,只见满堂宾客如云,座无虚席。好不热闹,转而,又思起我的铭禾楼,已不复当日那般火热了,看来人都是好奇心比较重,想必开始的繁华,也只是对我提出的样式感到新奇,并不能吃惯现代人的食物方式,时间一久,却又会怀念以前的旧物。思及此,不免有些惆怅。
找了个座位安下,小二斟了茶水,冷月冰忽然向我问到了这过去十多年的生活,我这才忽然想起,他对我这十多年的生活并不了解。也一直没有问起我,思及此,我便将我过去在沈家村的事一一向他道去,却刻意忽略了爹爹身份之事。
爹爹一直是易容的,这京口除却我与大宝,惟有沈大牛和那叫荷儿的女子是见过他的真面目,我告知过大牛哥为我们保密,所以他一直没有将这事提起。回想这前前后后,想来冷月冰定是见过先皇的,以前我很是奇怪为何他那般惧怕住在京口,又为何不让人瞧见他的真面目,而如今我是明白了。
爹爹的身份那般特殊,定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否则定会招来杀身之祸。即便是冷月冰,我也不能将此事让他知晓。并不是我不愿对他坦诚以待,而是我怕这惊天的秘密被他知晓,难免会让他惹祸上身,那样,我又该如何向冷月霜交代?
但索性的是,冷月冰对我过去的生活并不怎么追究到人。我骗他说当日那大殿起火时,被一个宫女救了下来,带我逃出了宫,逃跑到沈家村,又不甚摔到了脑袋,丢失了记忆!所以先前才将他忘记了。
他对我的言辞深信不疑,复杂的看我,轻声道:"让霜儿受苦了!"
微微一笑,我没再多言,甚怕自己再说下去,难免说出些漏洞之类的,让他生疑。
小二呈上了一盘闻名天下的醉鸭,色泽红郁,香气诱人,还透着一股熟悉的辣香,没吃且到开始吞起口水了,我汕汕一笑,执着筷子夹了一块,尝了起来。
顿时两眼放大,直瞪着盘中的鸭子,冷月冰慌忙问我如何,而我却迟迟说不出任何话来,他有一丝急了,焦急的看着我,想等我称赞的话脱口而出,可我却胀的面如火霞,双手厄着嗓子,冷月冰这才注意到事态的严重,忙拿水来给我,喝了冰凉的水后,感觉好多了,我喘了口气,皱眉问他:“这是什么鸭?”
冷月冰奇怪道:“醉鸭啊!怎么了?”
“这醉鸭如何解说?”
“以酒煮鸭,鸭中浸着酒,香味浓厚,吃者有如吃酒,口感特为贻人!”
我这才蓦然反应到先前那熟悉的辣香味竟是酒的味道,思及此,不由哑然失笑,原来醉鸭竟是这样得名,我还误将它认为是吃了就会沉醉其中之意,且吃了还想吃的缘故,却不料竟是这般解释!
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但又不好决断冷月冰想要讨好的心情,笑道:“很好吃,只是方才呛住了!”
冷月冰听我这一说,面色舒缓下来,得意道:“我就说,如此美味,怎能奈何不了你的食欲?”
我嘿嘿干笑一声,却在这时,一位身穿灰色锦缎长袍的男人手执一把纸扇,面如春风的走了过来,“呦,这不是冷大将军吗?”
闻言冷月冰一愣,抬脸直视来人,方又回笑道:“原来是宋公子,别来无恙啊!”
那宋公子摇着纸扇,却将目光转到我身上,先是微微一愣,复又孤疑道:“这位是?”
我正欲回话,却见那宋公子眼中灵光一闪,喝道:“好个冷月冰,这与公主的大婚在即,你竟然不在家中张罗,却还有闲情来带别的女子寻欢作乐,你说,你置公主的颜面于何地?置皇家的颜面于何地?”
一语毕,满堂人的目光全聚集到我们的桌子上,指着冷月冰和我开始纷纷私语。宋公子见势,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惊在那里,什么?大婚?
抬眸不可信的看着冷月冰,只见冷月冰的脸色阴沉下来,明如皓月的星瞳笼上可怕的寒意,他握紧手中的剑,拍案而起,那宋公子明显一颤,冷月冰却淡笑道:“公主心胸宽阔,我只不过与她一起吃个饭,又如何?公主乃天子之女,自能有包容天下之心。宋公子何必用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呢?到是宋公子你,不在家中面壁思过,到跑来这里吃酒来了,是否拿公主的话不当话?”
那宋公子面上闪过疑惑,道:“你,你是如何得知?”
冷月冰高傲的昂起脸,道:“我为何不能得知?”
想来那宋公子心里是有一丝忌惮着他的,又或是忌惮他的话,悻悻闭口,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
事后冷月冰对我说,那宋公子是右相宋延安的儿子,名叫宋远。自幼便倾慕公主,与公主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直对其穷追不舍,而公主是喜欢冷月冰的,故而宋远对冷月冰心存嫉恨。前些日子,皇帝将公主许配给冷月冰了,宋远心中不甘,却又无法改变,他路中拦下公主的车辇,甚至疯狂到当众对公主表白,那份情谊可是深挚。公主羞怒之极,却又思及到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玩伴,不好严惩,但又不得不扬她皇家威严,便命他即日起便守在家中,面壁思过,直到公主大婚完为止。
却不料他非但没有遵循公主的命令,反倒碰见冷月冰和我,心中埋怨,想压给冷月冰一个罪,便出了那番言语,却不想让冷月冰抓住了他的把柄,反到让自己吃了个哑巴亏。
更说此后,他对公主的那份深情却仍旧未有淡去,冷月冰与公主大婚后,他终日买醉家中,不问世事,对前途抱负全然不顾,可让他爹宋延安着急,为他寻来天下美女,以讨他欢心,可无论那些女子多么妖娆美丽,他亦是不动半分心思,常常深夜流连于冷府大门外,让公主很是难为情,多次告戒他,亦是无所改动,默默守侯在公主身边,直到多年后,才渐渐感动了公主,也终是与她成就了一段佳话,酿成一段姻缘。
一时间,这宋远追爱便成了天下最为脍炙人口的话题。一但有谁家公子对谁家小姐痴情不绝,世人皆会用”情比宋远”来赞之。
当然这已是后话。
眼下,那宋远走后,冷月冰唤我一声:“霜儿……!”
我抬头看他:“哥哥怎么了?”
他满脸歉疚:“其实早就想告诉你的,但先前见你一直病在塌中,所以一直没有说,我……”
“哥哥……!”我出言打断他:“哥哥要说什么?这成亲是好事,况是与当今公主成婚,那是我们冷氏几世修来的福分,妹妹高兴都来不及呢!”
冷月冰诧异的望着我,眼中闪过一抹暗淡:“你真如此想的吗?”
我一惊,我与他是亲兄妹,只能有亲人以内的感情,绝不容许这个范围外的感情发生,纵使我曾经喜欢过他,但如今却不能这么想了,我只拿他当哥哥,也只能是哥哥。思及此,我莞尔道:“当然了,哥哥难道不这么想吗?”
他怔了一秒,面无表情道:“霜儿高兴便可!”说完,不顾我踏出了酒楼。
我怔住,心中怅然。冷月冰,你何苦呢?
一路未有话,他牵马走在前,我垂眸跟随身后,到了铭禾楼时,与他告了别。
独自进了院中,心中凌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忽见前方水池旁,一人白衣飘飘,孤零零的立在池边,黑发如瀑,在夜风中飞扬。
我脚如生根,静默望着他略显萧条的背影。他霍然转身,看清了我,显然一喜,又尽快散去,夜色深暗,我看不清他表情为何。
“这么晚了,你去了哪?”声音没有一丝感情。我听的有些微怒,道:“怎么?你担心吗?”
他一愣,竟笑道:“我担心为何,也无须担心!你有个冷月冰照顾不是正合你心意?看来今晚也是与他一起吧?玩的可还开心?”
心中一窒,眼中已有湿意,我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莫先生可真是能吃透人心,不错,今夜与他一起我甚是开心,也不止是今夜,只要与他一起,我都是最开心的!……想来莫先生今夜过的也不错吧?失而复得的爱情,将你捆的很紧吧?”
他转过脸道:“没错,荷儿她对我来说是我这十多年来一直生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没有她,我活不了!”
好,真好,真是一对情深意切的人儿!原来在他心中,荷儿才是最重要的,我笑出了眼泪,心中苦不堪言,那我呢?我算什么?这十多年来,我算什么?只是荷儿用来取悦他的一件玩偶吗?需要时拿在身边,不准别人沾染,不需要时,亦可推的很远,呵,原来我对他的意义竟是如此廉价啊!
“莫小禾这名字也是你思念荷儿才为我取的吗?”心中还有一丝不甘,或是存一点希望,我怯怯问道。
他微愣数秒,终是点了头道:“没错!”
我含笑对他点着头,脚步向后退去,嗓中开始哽咽:“爹爹……!”他猛然一怔。
眼泪落了下来,我笑道:“我今夜再最后唤你一声爹爹……!”是的,这是最后一次唤你爹爹,不是以冷月霜之名,不是以莫小禾之名,而是以我的名字,我宁凡的名字。
“爹爹,谢谢你……其实我最快乐的时候,还是见到爹爹对我微笑的样子!”说完,我冲了出去,眼中再不看他。
这十多年来的生活,是你让我体会到了前世中一直渴望得到的父爱,我很快乐,与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我曾经偷偷的许过愿望,希望可以一直守护着你……可是,可是你现在不需要我了,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这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谢谢你这多年来的百倍宠爱,即使我知道你只是在弥补你对冷月霜欠下的债,可我依然要谢谢你!
谢谢你给过我一个家。
出了门,恍惚的立在风中,却愕然发现冷月冰竟一直没有离去,而是背对着我,斜靠在路旁的大柳树下。独自深思。
我轻轻走了过去,站在他的身旁:“哥哥,在看什么呢?怎么还没回去呢?”
他吃惊的看着我:“霜儿,你……你怎么出来了?”
“那哥哥你怎么都没走呢?”
他哑然,风吹干了眼中的潮湿,我昂起脸,看着那轮明月,淡淡道:“带我回家吧……哥哥,我想和你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