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花落》若飘零

26、番外篇之冷月霜

　　我出于将门贵胄之族，在一个飘雪之夜，诞生出世。

　　那是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天，院子里光秃秃的枯枝上坠着晶莹剔透的霜冰，厚而坚硬，在太阳的照耀下，又会闪着五彩霞光，将死气沉沉的冬天盛点的分外夺目。

　　我娘亲喜欢这样的景色，所以为我取名叫霜。她是希望我像这树枝上的冰霜一样，顽强不屈，又透明无浊。

　　我有个哥哥，他叫冷月冰，后来我才知道，我和他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冰霜。是娘亲甚爱的冰霜。

　　娘亲说，冰霜固然坚硬，但一遇阳光便会慢慢消逝，即使是消逝，也是在璀璨的光芒之中蒸发。

　　我懂娘亲的意思，她是希望我与哥哥莫要辜负了这将门高贵的血统，为我冷氏做出贡献。

　　爹爹经常出征，娘亲身体薄弱，终日缠绵于塌上，我幼年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哥哥陪着我度过。

　　哥哥很疼我，很爱我。总是会将最好的都给予我。在他的眼里，我就是他的全部，他所有的财富。

　　我喜欢飘雪的时候，整个世界一眼望不穿的洁白，哥哥总会将我冻僵的小手放在他的温暖的大手里，为我呵气取暖，他总是喜欢抱着我站在厚厚的雪地里，指着树枝上光彩夺目的冰霜，对我道：“看，那就是我们！！！”

　　我昂起头，对着太阳微笑，小声问哥哥：“那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就连死也会一起吗？”

　　哥哥用长长的手指刮着我通红的鼻端，皱眉道：“什么死不死！”然后，他又会抬起头，目光穿过静谧的苍穹，我随他一起望向那绚烂的太阳，哥哥在身后道：“我们永远会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

　　我们永远会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

　　那是我幼年最珍贵的诺言，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是啊，说的多么美好啊，可是，命运是残酷的，所有的诺言在它的面前都不堪一击。

　　包括我和哥哥。

　　两岁那年，府上来了个漂亮的哥哥，他高高的，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衫，随风摆舞，仙诀飘飘。我一时惊呆住，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风尘不染，尊贵高洁。

　　我站在大树下，忘记了呼吸，张大嘴巴看着他，他微笑着走到我的面前，蹲了下来，与我一样高，他问我：“你叫霜儿？”

　　我点了点头，他伸出那净白如玉的纤纤素手微笑着抚拍我的发，问我：“你爹爹呢？”

　　我愣愣的看着他，指了指后院道：“在厢房与哥哥说话！！”

　　他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昂起头问他：“哥哥你是仙人吗？”

　　他疑惑的看着我，复优雅笑道：“哥哥不是！”

　　“那你为什么长的像天上的仙人那般好看呢？”

　　他歪头看着我，笑的无比风华：“你觉的哥哥很好看？”

　　我连连点头，他一边扯着树枝上那晶莹的冰霜，一边对我道：“那你长大后嫁给哥哥吧，天天都能见到哥哥！”

　　在我的心里，那是他无意说起的玩笑话，而我却不知，这一切都是真的，在我未出生时就已定下的誓言。

　　将门后族历代与皇室联姻，这是祖上一直延续而下的约定，我知道，这意味着兵权永不落在外人之手。

　　但我不知道，这位漂亮的哥哥竟是皇室中人，而且竟还是皇上。他一言九鼎，无可更改。

　　可我不想嫁给他。

　　是的，因为我知道嫁人了，就无法整天看见哥哥了。

　　后来有一天，哥哥对我说，南辽国王带兵打到夏国来了，边城死伤无数，战火纷乱，爹爹与当朝皇上一同出征打仗。就在他们出征的第二天，家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从而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那一天，我记得天空无比的晴朗，庭院里那棵大树上结满了红黄的叶子，一簇簇垂在枝头，让我想起了哥哥小时为我做的红灯笼，那是冬天，他用纸叠作许多细小的灯笼，挂满整棵大树，就像这满满的红叶一样，煞是好看。

　　有一群穿着很怪的人，说要带我入宫，我很害怕，因为他们长的很凶狠，一点也不亲近。我不喜欢他们，哥哥过来将我抱在那坠满流苏的轿子中，对我笑道：“霜儿乖，霜儿莫怕，宫内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哥哥晚上去接你回来，好不好？”

　　我这才勉强点了点头，马车颠簸驰骋而去，我撩起厚厚的帘子，万物不再入眼，只能看见哥哥远远立在冷府的门口，光线很强，将他挺拔的身影覆盖的越来越模糊，随着马车的渐远，他在我的视线里慢慢淡去，我忽然感到心慌无措，仿佛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入了宫，便给一个宫装姐姐牵着带到一座奢华的大殿中，不一会儿，便出来一个像九天下凡的仙女姐姐，她穿着长长的映有荷花的裙子，裙摆逶迤身后。莲步款款，婀娜多资，我的眼睛瞪的很大，姐姐过来拉住我的手，对我微笑，可是她的眼中却满是悲伤，她说：“你真可爱，你叫霜儿对吗？”

　　我点点头，她让我忽然想起之前来府上的漂亮哥哥，也就是当今皇上。他们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她笑道：“很好！”我不知道她所说何意，只见那门口突然涌进几个人影，对漂亮姐姐道：“事已办妥，请速速准备！”

　　我的心坎坷不安的跳动起来，却见那漂亮的姐姐将我迅速带进一间黑暗的密室内，那密室内有个小小的洞口，能观察到外围的一切，我迷惑时，却陡然听见无数人大喝：“走水啦，锦凤阁走水啦！”

　　我扑在那细小的洞口朝外观望，无数宫娥太监前来救火，我一惊，那锦凤阁亦是我前先见到的奢华宫殿，怎么突然就着火了呢？我回头，见那漂亮的姐姐神色变的异常凝重，

　　正在这时，我听见外围传来一句熟悉的呼叫，我惊回头，看见哥哥的脸上洋溢着无尽的悲伤与恐惧，他的眼泪像是汹涌不断的泉水，永无止尽的坠落，嘶声痛呼着我的名字，我疯狂的向暗室的门口跑去，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抓住，我满腹的恐惧化作无语泪千行，我抱着那姐姐的腿，哭求她放我出去，那姐姐扭过头，不再看我，我一直将自己哭的嗓子说不出话来。

　　我一遍遍苦苦哀求她，她这才缓慢蹲了下来，用干净的衣袖抚去我脸上的泪水，道：“霜儿，原谅姐姐，你快快长大，代姐姐照顾皇上，好不好？”她的话语中满是恳求的意味。

　　我拼命的摇着头：“不，我不要，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别将我和哥哥分开，求求你，求求你！”

　　她一再的对我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忽然有人从后面狠狠敲了我的头，我晕厥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在茫茫的田野之中。身边是皇上那风华绝代的容颜。他对我微笑，笑容悲哀而无奈。

　　后来我与他一起住在了沈家村。

　　那一刻，我知道，我永远也看不见哥哥，永远也看不见他了。

　　我在沈家村内住了一年。有很多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整天嬉笑打闹，而我只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我看见沈蔓芝姐姐被别的小孩子欺负哭了，一个叫沈烨的哥哥跑过去替她擦着眼泪，不停的安慰她。

　　我的泪水就那样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我仿佛看见昔日里，我骑在哥哥的背上，阿福在身后追着我们叫，我一惊，就从哥哥的背上摔下来，摔的一身污泥，我哭了，哥哥总会过来用自己的袖子为我擦着脸上的泥土，一边对我安慰道：“乖霜儿，莫哭，莫哭啊！！！”

　　哥哥我不哭，霜儿不哭，霜儿只是想你了，很想很想你……

　　我问皇上，我们为何要住在这里，他只是沉默不语。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了，他叫莫铭。

　　莫铭，莫铭，取之谐音，为莫名，意思是无名之人。

　　他甚至将我的名字也改了，他唤我莫小禾。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不喜欢。

　　村里有个胖胖的孩子，他叫大宝，他和我一样，是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那日村里来了个外来人，他带来一个让我吃惊的消息，他说皇上出征战死沙场，我疑惑的回头看他，他却是早就预料到一般，神色自若。我那时还小，我不懂他们之间的阴谋斗争，只是觉得这一切很可怕，然而我不知道，更可怕的却下面一番话。那个外来人又道，数月不出，那冷氏全家一夜之间全部惨死火中！

　　我颓然跌坐在地上。

　　不，我不信。

　　我爹爹他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会死？我娘亲她那么善良，她怎么会死？我哥哥，我哥哥，他，他那么疼我，他说过会永远和我再一起，他怎么能够死？

　　我不信，我不信……

　　我抱着脑袋，泪如涌泉，莫铭在身后对我大吼，我回头，对他恶狠狠道：“都是你，都是你，让我无法陪着哥哥，都是你，害我全家惨死”

　　我对他疯狂大吼，声音颤抖不已，连自己也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若是没有你，我怎会在这里，都是你，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我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死也不会嫁给你，不会，死也不会……”

　　他如槽雷击，怔怔望我，面无任何表情。我向外冲去，大宝跟着我跑了出来，我恍恍忽忽走到一条河边，静默不语。

　　都走了，他们都走了，我活着做什么？没有了哥哥，我活着做什么？

　　我回头冲大宝笑笑：“你回去替我拿件披风，我冷！”

　　大宝是个傻孩子，连忙折返回家。他走后，我跳入了河里。

　　是的，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我死了，我就这样死了。我在天空中漂浮，我看见了爹爹，看见了娘亲，我又回到了冷府的小庭院，又回到那棵大树下，娘亲从身后唤我，我笑着回头，她却变了脸，对我流泪道：“傻孩子，你怎能这般死去？你留哥哥一人怎么办？”

　　我惊问：“娘亲你说什么？留哥哥一人？”

　　她抚袖拭泪，爹爹从身后握住她颤抖的双肩，朝我叹息：“冰儿没死，他还活着！！！”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听不见娘亲和爹爹说了什么，只是拼命抓着求生的意识，不，我不能留哥哥一个人孤单的活在世上，不，我不能！

　　恍惚中，有另一个人闯进了我的身体，她压着我无法出声。

　　有个穿着黑袍的男人对我说，我已经死了，他要带我离开这里。

　　不，我怎么能离开，我怎么能离开哥哥，我向他苦苦哀求，他一直不答应，直到我说他不是凡人，没有感情时，我明显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滞，乌黑明亮的眼里掩不住的落寞与悲伤。

　　我看见他痴痴的望着床上住在我身体中那陌生的女子，满面无奈。

　　他终于答应我了，让我见一面哥哥，我欣喜若狂，那一刻我才知道，哥哥对我有多么重要。

　　我藏在体内，无法出来，因为有另一个女子控制着我的身体，终于有一天，我和她在京口街中遇到了正欲出征的哥哥，我疯狂的想喊出声，却无法呼出半分声音。

　　虽然他未认出我来。但我却是开心了很久很久，哥哥还是那样英俊，只是多了一丝黯淡之色。

　　后来，我和她总是频频遇见他，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我想要出来，我想要抱着哥哥，跟他说我很想他。可是却总是无法挣脱体内另一个灵魂的压力。

　　那日我与她一起闯入了哥哥的府内的禁地，忆园，当我看见那小楼阁内所有的景象时，我哭了，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和我的闺房摆设一模一样，一分不差，我知道，哥哥没有忘了我，他无时不记着我。

　　那时，我想要出来的欲念越发浓厚了，我终日运量着自己所有的精力，我要出去，我要见哥哥。

　　或许是我的执念感动了上苍，又或是那一刻我体内的她变的无比脆弱，我终于抗过了她所为我带来的压力，我哭了出来，我看见哥哥像我伸出手来，他那么哀伤的问我可是霜儿，我向他扑过去，不停的点着头：“是，我就是霜儿，哥哥，我回来啦！”

　　幸福是短暂的，又或是人心太过贪婪，我多想再多陪陪他，多想一直守着他，可是，可是我的命运不再由我自己把握，它是属于残酷无情的命运之神。

　　我终于要走了，我知道，我再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为何，为何我会那么难过，那么难过？

　　我放不下哥哥，可是我又能怎么办？我放不下，放不下……

　　我在进入轮回之前，求那黑袍的男人为我带来了她。

　　我将自己仅剩的宝贵记忆全部都给了她，我希望她能带着我的记忆回到哥哥身边，代我照顾他，代我陪伴他，直到那时，我才突然惊觉当日那位宫里漂亮的姐姐那般无奈的求我代替她照顾莫铭时的心情，只可惜，我无法为她做到，姐姐，我对不起你，我负了你的一番心意。

　　对不起，哥哥，霜儿无法陪着你，无法实现我们小时候许的诺言。

　　哥哥，我们来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