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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食梦惊情 ...


  •   “尸体在哪?”

      “这里。”

      傍晚,望山深谷。

      一具发白的干尸依靠在一棵树边,以奇怪的姿势歪倒在树后的草丛里,尸体的手臂像棉絮一样易碎,拧成铁线圈一样的弧度。
      尸体皴裂的、黑洞的眼皮瞪得浑圆,两颗眼珠子掉在腰腹的位置,完全辨别不出这个妖怪原来的模样。

      “又是食梦。”
      “这段时间第五起恶劣事故,也不知道它杀那么多妖怪想做什么?”
      “被关了这么久,纯粹打击报复呗。”
      “其实,我怀疑食梦暗恋我们这里的某某。”

      妖怪管理局——别名鹤社,处理这桩食梦越狱吃妖的连续案件。这个案子直到今日,一共有五个妖怪死在食梦手下。

      讨论的话题越来越发散,鹤社领头的队长喊停,说:“别过分解读,当务之急找到玄网,不然永远别指望抓到食梦。”

      “玄网不是早就被偷了?”
      “没错,玄网早就被唐镜偷走,藏起来了。”
      “玄网的确是唐镜偷走的。”

      鹤社的一个小圆脸接过话头,“老大,唐镜……唐镜前段时间死在我们的监狱里,你又、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千多年前,唐镜因故被押解在望山,由鹤社看管。眼看快出狱了,唐镜突然在监狱里暴毙身亡,连魂都找不到了。

      久远前,唐镜盗走了玄网,又死在他们的监狱里,玄网因此下落不明;而追捕食梦必须用玄网,唐镜既已死,自然无法找他讨要。
      这是鹤社一直没抓到食梦的重要原因。

      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唐镜是山神大人的妻子,山神到现在还不知道唐镜已经去世的消息,依旧在山脚下等着唐镜刑满释放。

      “下山。顺道,去找那位大人。”队长做好了决定,“也许,那位大人知道玄网在哪里。”

      “不可以啊……”小圆脸制止道,“要是知道唐镜死了,那位大人不会放过我们的,整个鹤社的妖怪全都要填命……”

      “是啊,鹤社全部要填命的!”
      “又不是我们虐待他,进鹤社监狱就要有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心理准备。”
      “你以为山神大人会跟你讲道理吗?”

      天际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几道电闪过低压的云层,在瞿静的暗夜里显得格外异常。
      他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抬头看向天底,等这几声雷响散去。

      “轰隆隆——轰——”
      “隆——隆——轰轰”

      许久之后,雷声终于消弭。队长看着那个小圆脸,面无表情地说:“小点声,在望山,我们的话那位大人有可能听见。”

      小圆脸捂着嘴,“我小点声,老大你可千万不要冲动,真让那位大人知道了,我们可就惨了。”

      在场的所有妖怪默不作声,都不认同这个荒诞的建议。
      唐镜是死在他们的监狱的,发现的时候已经翘辫子好久了了。于情于理他们应该告知山神大人,可是如果,告知山神之后会因为监管不力搭上性命……

      情况就反转了。

      队长扫了一眼靠在树边的尸体,并无回应。

      “我们瞒了他这么久,一直避免跟他接触。那位大人能读心,现在去找他,我们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一定会被他发现的,到时候就功、功亏一篑了。”小圆脸紧张兮兮地说。

      “也许山神大人知道玄网在哪里,唐镜是他的妻子。”队长很坚持。

      潜逃在外的食梦,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可是唐镜都、唐镜都被关了……三千多年了……这三千年他们见都没见过……”
      “那位大人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神祇,得罪不得。”
      “对、对对,我们鹤社只是纸老虎,根本惹不起伟大的山神。”
      “几千年前唐镜刚刚被关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惨……”

      队长拉了拉自己大衣的衣襟,头也不回地说:“下山。”

      “啊……啊?!”

      “当务之急,把食梦抓拿归案。”队长说。

      -

      望山山脚有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榕树,长在望山最出名的针叶林边上,整座山只有这么一颗老榕树。
      见到老榕树之后,往外约行百米,就是写了“禁区”二字的红字石碑,石碑之外的界限布满了铁电网。

      这片山区一直流传着“进去了就出来”、“鬼打墙”的传闻。古时,就连经验丰富的猎户也不敢上山打猎。到了现代,在当地市政局的配合下,鹤社把望山变成了一个自然保护区,围着不让其他人进来。
      妖怪在这里繁衍生息,很安全。

      就是这么一个禁区,有一座单层木楼,就在老榕树对面,约十米的小山坡上。木楼有斜斜的屋顶,墙面刷得很干净,门外的蓝布幌巾上是一个大大“食”字。

      暮光倾泻在软草地上,一个白毛小男孩儿抱着一个空空的竹篮子,推开食肆的木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似锦的霞光映照在毛孩的侧脸上。

      嘎吱一声,屋门打开。
      光线下沉的木屋里,尘屑纷飞,无人应答。

      入门的右手边,是传统食肆常见的开放厨台,小毛孩只比厨台高半个头。他推门进来,用被捋直的声线说:“你让我去找蘑菇,但我什么也没捡到,只有一朵花,我别在头发上了。”

      半点大的白毛小孩一边走,一边把鞋子踢开。他用手臂撑着,爬到厨台对面的椅子上,“回来的路上,花掉啦。”

      食肆只有一桌四椅,完全不像一家食肆,倒像是一家民食店。

      毛孩一个人自言自语,还是无人应答。

      周围弥漫着一股香喷喷的烤鸡味儿,混着迷迭香和百里香的气息,蜂蜜的甜味和海盐的咸味很好地混合在一起。这是一股令人唾液分泌、眼眶湿润的味道;是果腹感,满足感和安全的温暖。

      毛孩赞道:“烤鸡好香。”

      四周安静得只有烤鸡在烤箱里发出的吱吱声——那是油花迸溅的声音。

      “岑陆,你的烤鸡焦了。”小毛孩说。

      半分钟之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空荡的厨台之后,他把手按在烤箱的门把上,正要甄别这只鸡是否糊了。

      这时,窗外的天空之下闪过浮光掠影,闪电倏然而至。食肆里忽而亮了一把,又慢慢地暗下去。
      低沉的轰轰声裹挟着雨气破窗而入,山雨欲来的味道冲散了食肆里温暖的味道。

      “没焦,刚好。”岑陆合上烤箱的玻璃门,声音很清澈。

      小毛孩坐在高脚椅子上,甩了甩自己的短腿,“刚刚是天醒吗?还是你生气了?”

      岑陆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食肆的门口,仿佛端详着门外的什么。

      十多秒之后,他回过头,用细长的红辣椒丝和迷迭香装饰餐碟,并把烤鸡从烤箱里取出来放到餐碟上。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食肆的门敲响了。门没关,鹤社的队长,衣襟上的铭牌刻着“MU”的白衣青年,敲了敲大开的门。

      只有他一个妖来带岑陆的居所。队长的表情恭敬周到,“山神。”

      岑陆看了他一眼,就当是回应了。

      队长:“忽然前来,十分冒昧。”

      岑陆没认出门外站着的是谁。直觉说,他们应该是见过一两次的。但是记忆说,这是一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确切来说,岑陆没兴趣记住任何人的名字。小妖怪的寿命不过百载,他并无热情与之发生交集。

      人类和妖怪在生与死之间反复折腾,山神淡然漠视他们的生死,对他们的喜怒哀怨毫无兴趣。

      队长的拳头抵在衣襟的金色铭牌上,“大人,这一次鹤社临时登门,希望大人助我们追捕一个逃犯。”

      岑陆没有说什么,他正细心地给烤鸡撒上孜然粉。

      屋里的烤鸡味儿更香了。

      “这个妖怪当属食梦,它自称噬梦者,以吞噬噩梦为生。前段时间从监狱里出逃,在附近一带作乱。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岑陆放下调味粉的瓶子,平静地拒绝:“你知道我的规矩。”

      “不敢忘。”队长一噎。

      寻求山神的帮助不是一个明智的抉择,很大程度上,山神大人只会对他们的困境袖手旁观。
      这是山神定下的潜规则——不会帮忙,自生自灭,万事勿扰。

      那些知道山神存在的妖物,无论是外面那棵老榕树,还是鹤社年纪最小的新人,他们都知道山神性冷淡,甚至有些孤僻,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有血有肉”。

      因为山神的妻子是一位男妻,很不和常规,但情况就是这样,唐镜是个男的。
      惊世骇俗的情节尤其能彰显情比金坚,偶有影射他们的故事书,喜欢把岑陆塑造成一个为爱痴狂的俊美男子:居家,厨艺好,疼老婆。

      但现实是,岑陆是冷漠的,甚至有些残忍。

      即便妖怪们愿意臆测他冰山下的癫狂,喜爱用幻想替代现实,却修正不了现实。

      岑陆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他一直都是。

      他从没从云端下来过。

      “这次寻求大人的援助,最主要的原因是,倘若食梦四处流窜,考虑到它来去无踪,我们担心他会对唐镜,您的妻子不利。”队长慢慢说。

      捕抓到熟悉的名字,岑陆顿了顿,声音清冽:“不利?”

      “食梦是通过噩梦杀人于无形的,谁也无法得知它下一个目标。如果放任它在外逃窜,恐怕唐镜会成为它的下一个目标。”

      难得被一个小妖威胁,岑陆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他直接问:“他最近怎么样了?”

      队长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您的妻子一直呆在那个地方。”

      “好吗?”岑陆垂下眼,看着手边装饰精美,香气四溢的烤鸡。

      “……好。”

      知道唐镜的最新进展,岑陆瞬间放心了不少。连语气都轻柔了起来,“你让我帮你什么?”

      “追捕食梦,它自称噬梦者。”

      他刚要答应,却捕抓到了一丝不详的声音——像玻璃从内部裂开一样。
      那个声音很轻,以至于他并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以至于他并不能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着队长钟表一样精密的脸,徐徐问:“你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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