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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06年6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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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我所愿,午饭前飞机准时降落。我们五个人集中在一起,我看见迎面而来的教导主任,她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伸长脖子四处寻找着他们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却意外地听到时光机温柔的提醒,那瞬间,心怦怦直跳,有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我出事了。
翻开手机盖,来电显示是卓云。
“喂?”额头开始冒出冷汗来。
“余纯,我们有事情不能去接你了,就这样拜拜。”她的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匆遽,好像经历什么大事一般慌慌张张。我还来不及回应一句,她就已经先行挂断。她短短一句话中,我隐隐约约听见她所在的地方很嘈杂喧嚷,到处是惊慌失措的声音。
牢牢握住手机的手有些颤抖,我意识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来不及再和他们聊家常,在情急之下我向教导主任大喊。
“老师,我有事要先走了。”边跑边向她抱歉的挥手,接下去她的表情以及她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一个劲在心里祷告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连续拨打他们几人的电话,苏晓,卓云,大树,Brennan,要么是不接要么是关机。我咬着唇无比气愤,却也无可奈何。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千万要镇定,赶忙奔向学校,他们已经回学校了也说不定。
刚才一切明明都还是好好的,可是陡然间就变成这样。上苍还真是会捉弄人啊。
我闯进他们的男生宿舍,没有人。因为是午饭时间,我又跑去食堂,没有他们的影子。最后,我抱着一丝希望来到吉它社里面,我看见苏晓的吉它静静地卧在阳光里,散发着淡淡的气息,我又看见Brennan的贝斯闪耀着白色的光芒。
慢慢地挪动身体,在苏晓的吉它旁边,是一叠厚厚的信和CD。慢慢翻动,一封两封三封,全是我寄来的信,《爱情万岁》,《神的孩子在跳舞》都是我寄来的CD。看着就红了眼眶,吸吸鼻子坐在旁边,被柔和的阳光所包围着。
又打电话给卓云学校的寝室,是一个陌生的女音在对面响起,“喂?”
“你好,请问关卓云在吗?”
“她早上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女生继续问,“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找她吗?”
不顾她的提问,手机已经从我手中慢慢滑落到地,发亮的屏幕渐渐暗下来。我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不哭也不笑,直到有人进来。
“哎,你怎么随便坐在我们这里啊?”有个男生见到我露出厌恶的表情。
“她好像是两年前在我们吉它社唱歌的那个女生唉。”有个眼尖的男生认出我来。
“你是说那次欢送会吗?”
“对对,她好像唱了首闽南歌来着。”
“那她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怎么知道。”回给对方一个白眼。
“喂,小姐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啊?”有个男生走过来轻轻碰碰我的肩膀。
“苏晓呢,Brennan呢,他们去哪里了?”低下头,满眼隐忍的泪水。
“不知道唉,今天他们没来吉它社。”
我不再说话,无论他们怎么和我交流沟通,我都不愿意再搭理他们。怀揣着种种的不安,我独自坐在那里。心里是空洞的,好像胸口被人掏空一般,没有感觉。他们坐在一旁练习,有时候会像我投射奇怪的目光,就这样在别人的注视下我渡过了这辈子中最难熬的一个下午。
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落下一滴泪。一直坐到天黑,一直坐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Brennan,你终于回来了。”有个男生随便的一句话却让我的心死灰复燃,猛然抬起头看见眼前男生毫无血色的脸。
“怎么了?”他喘着气。
“喏。”男生努努嘴,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余纯!”一年没见后的第一次碰面,想不到是以这样的形式,他瞪大双眸,我来不及和他寒暄。立刻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质问。
“发生什么事情了对不对,一定是的,你告诉我!”
“你别紧张……”他躲闪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怎么能不紧张,打你们手机不通,你们哪里也不在,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倒是说啊!”我稍稍踮起脚尖,摇晃着他的肩膀。
“你先冷静下来再说。”他一副不肯告知我的模样,看得我心里更加着急。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朋友,肯定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火气早已经准备要冲出脑海,所有理智都消失不见。
“你别这样,你这样对事情没有帮助,如果我告诉你,千万不要做过激行为。”终于敢面对我的神情,却还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苏晓他……”终究提及到此刻最不愿意听到的两个字。脑浆好像不再运作,我愣在原地。
“苏晓,他出车祸了。”如此平静地吐出七个字节,将所有的前因后果解释得更加模糊。
“可是,可是早上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啊。”完全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
“就在去机场的路上,出车祸了。”
“骗人,骗人!”我捂住耳朵,蹲坐在地上,脑袋里突然冒出他的一颦一笑来,泪如泉涌。
“现在这个时候,你这个样子是帮不了他的。”他蹲下来拍拍我的肩膀,“他会没事的。”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告诉他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声音带着强烈的哭音,我把自己认为成罪魁祸首。
“不关你的事,真的。”他叹口气,“这是他的命吧,注定会发生这一切。”
“Brennan,你带我去医院好不好,我想看看他,只要看看他就好,真的……”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他看,他的轮廓变得朦胧起来。
“这么晚了,还是明天吧。”
“不要,我现在就要去,求求你带我去。”继续哀求。
“……可是。”他还想要婉言拒绝,忽然看见我哭红的眼睛和鼻子,终于软下心来,“好,我带你去。”
一天下来,我终于露出第一个笑容,却惨淡得像是枯败的花朵一般。
医院静悄悄的,连急促的喘息声都无比清晰。黯淡的白色灯光打在人身上,尽管是夏季,却还是冒出几丝寒意来。
我跟在Brennan的后面,探着脖子望向四周幽邃的房间,据他说,抢救了一个下午苏晓已经暂时抢救过来,住在病房里观察情况了。苏爸苏妈都在陪着他,我静静地在病房外窥视此时如一潭死水的他,没有了平时的生龙活虎。有些心疼,一不小心眼泪就滑落眼角。
——你一定会好起来,苏晓。
“苏妈。”Brennan进门轻声地唤醒有些昏昏欲睡的苏妈。
“Brennan,你来了啊。”这就是苏晓的母亲,精神的短发,有不少的银丝出没,皱纹不多,细细观察能看见微小的鱼尾纹,笑起来很爽朗,看起来很精明能干的模样,“来,快坐。”她赶紧起身让出自己的位置来。
“不,你坐吧。”Brennan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苏晓他怎么样?”
“医生说他现在情况还算平稳,渡过这几天危险区应该就没问题了。”她双手合十,在祈祷上苍的模样。
“……这位小姐是?”她缓缓睁开眼,终于看见在一旁冷落许久的我。
“你好,我是苏晓的同学,我叫做余纯。”有礼貌地自我介绍。
“你就是余纯啊,你好,我是他的妈妈,你叫我苏妈就好,苏晓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他有一个交换到台湾去的同学叫余纯。”她一副很早就认识我的模样,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能微笑着点点头。然后目光又落在病床上的苏晓。稍稍走近些,他带着氧气罩,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双眼紧紧闭着,脸色苍白,我咬着嘴唇默默地看着这样一个他,有些不习惯,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很阳光地笑,带有点挑衅却让人看了又想看。他应该油嘴滑舌地调侃,将尴尬的气氛调适到刚刚好,可惜他却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苏晓,你千万要好起来,我要让你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苏晓,我知道你也在努力,我不要哭,我要让你看到微笑的我。
——晓,我们的梦想还没有成真,你千万不能离开,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
那个晚上,我没有离开那个病房。守在那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苏妈后来因为某些事情先走了,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凝视着苏晓。直到浓稠的黑色渐渐蜕变为白昼,直到有光亮照耀在我身上,直到有人在门外敲门。我才懒散地伸伸懒腰,朝着门走去。
“余纯!”
“大树!”
两人几乎是同时喊出口的,喊完后急忙地捂住嘴,眼神同时瞟向不知是昏迷还是沉睡的苏晓,然后相视一笑。我默默地让出一条道来。
大树把在路边买来的水果放在一边,我随手掏出一个苹果来开始削皮。
“想不到你会在这里。”他坐在床边,看着苏晓。
“我也想不到你会这么早就来。”专心致志地削着苹果,苹果皮在我的手中飞速地舞动起来。
“一年没见了,想不到一年后的见面竟然是在这种地方。”他低着头,口中都是无奈。
“我觉得,Brennan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有些事情注定是会发生的。”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片,透明的汁水从手指罅隙滑落到我的手腕。再盛在碗里,插上几根牙签,然后递给大树。
“谢谢。”他接过去。
“他会好起来的,我们的梦想还要继续呢。”我搬来椅子坐在大树旁边。
“说得对。”
“我不在的这一年,乐队还不错吧。”
“因为我要上班所以只能晚上练习,那个练团室已经半年没租了,还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呢。”他仰着头看天花板,眼神中尽是无尽的惆怅。
“如果知道会这样,我就不会去台湾了,因为自己的一点点私心,造成现在的结果,都是我不对。”只可惜,现在一切的后悔都只是徒然而已。人生可能就是在不断地悔恨中渡过的吧。
“有些事情注定要发生,你无法去忤逆。”他将刚刚那句话还给我。
“嗯,所以我们只能努力过好现在。”
后来卓云,Brennan,苏妈和苏爸都陆续地来了,小小的病房里拥挤着七个人的呼吸声。
他们在说说笑笑,唯独我安静地看着那张脸。苏晓是那么爱凑热闹的人,如今他却像死人一样感受着这个世界,这比要了他的命还要难受吧。
他最爱吃苹果,我每天都会削只苹果放在病床头,一只两只三只。三天过去了,他却依旧不见好转,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喂,我说你倒是快点醒来啊。苹果都要馊掉了,你不是最爱吃苹果的嘛。”我低着头削着第四只苹果。
他却好像听到了我的回应一般,手指有些微微的颤动,眼珠子也在转动。我注意到他的反应,喜上眉梢。慢慢靠近他,戴着氧气罩的嘴唇在振动,我明白他想要说话,我将耳朵贴过去,听见他隐隐约约地说。
“余纯,对不起,不能去接你了。”
“笨蛋,是我对不起你才对。”简单的一句话,让我干涸的泪水又湿润起来。
“医生,他有反应了,医生!”我跑出病房,在门口大喊。
在门口酣睡的苏妈苏爸等人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都急匆匆地跑进来,看着医生检查的身影,大家都很激动。特别是苏妈,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
“苏晓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对。他还能说话!”
“太好了,太好了。”苏妈已经老泪纵横,感动到不知再说些什么,只会一个劲地喃喃。
医生拿下戴在耳朵上的听诊器,扭转过头看着我们,脸上是欣喜的表情,“恭喜你们,他已经脱离危险区了,可以转到普通医院。不过……”
“不过什么?”浓烈的不好预感又弥漫在空气中。
“他的手伤得很严重,可能无法恢复得很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理智又快要接近崩溃的边缘,“什么叫做不能恢复得很好,是不是会残疾,是不是会留下后遗症?”
“就是这个意思,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他避开我的眼神仓惶地快步走出病房,我刚想冲上去拦住他,却被Brennan挡住。
“你让开,我要找他问个清楚!”眼神中透露出熊熊怒火。
“你这样冲动也没有用啊,余纯,你需要镇定下来。”他张开手,身躯挡住了整扇病房门。
“可是他的手是要用来弹吉它的啊!”我发狂似的冲他吼,眼泪像是花朵般绽放在地上。
“有些事情是注定的,躲也躲不掉。你再这样,只会让他更加崩溃。”他柔和的目光落在蠢蠢欲动的苏晓身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无能为力地流泪。卓云向我走来,我趴在她的肩膀上不断哭泣,仿佛要将我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光,像是一条潺潺的河水,慢慢汇注进大海里。
“余纯,只有我们勇敢面对,苏晓才能勇敢地走下去。”卓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绝望。
我和我骄傲的倔强,我在风中大声地唱,这一次为自己疯狂,就这一次我和我的倔强……”
他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在我耳边哼唱起《倔强》来,顿时受伤的心灵得到了小小的歇息。五月天,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你们会给我最好的安慰。
我的身体渐渐软弱下来,他们的歌声像是一把钥匙,将我身上的锁打开,我终于不再受到桎梏。
——苏晓,好人是会有好报的,我一直都相信。
普通病房里。窗帘没有拉上,金色的透明阳光将整个屋子照得敞亮。连细微的灰尘都显而易见地舞蹈。
我坐在他身边,他安详匀速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内,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一切都是白色的,还有难闻的药水味道在我鼻子中作祟。
床头是四个苹果,我的脸上还有未干的眼泪。
只要目光一触及到他手上厚厚的绷带,我的心就在隐隐作痛,只能勉强移开我的视线,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余纯。”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还是被我察觉。
“苏晓,你醒了啊。”惊喜地将脑袋探过去,遮住了他眼前的阳光。一旁的苏妈也被我的声音所惊醒,赶紧走过来,握住苏晓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
“怎么样,好多了吧?”
“嗯,我没事,你们放心。”他微微扬起嘴角,本是抚慰人心的笑容,此时在我眼中却无比伤人。我强忍住内心的痛苦,向他投以一个温暖的微笑。他抬动自己的右手,费了很大劲才举起。他的表情渐渐转变为急躁。
“我的右手怎么回事?”厚厚的白色绷带映入他的眼帘。
“你别急,医生说会好的。”迫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对他说谎,因为对他太了解,如果他一旦知道自己的右手可能再也无法弹吉它,会恨不得死掉。
果然听了我的话之后他慢慢安静下来。我将他扶起来,苏妈在他背后垫上白色的柔软枕头,想让他躺得舒服些。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他的眼神内疚。
“别这么说,只要你康复就是妈最大的心愿了。”苏妈擦擦眼角亮晶晶的泪水。
“就是啊,这次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出院后我们一定要好好吃一顿。”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灿烂些。
“一定。”
此刻病房外传来的细微声音忽然让我心慌意乱起来,急急忙忙东拉西扯了些话题想要掩盖住外边细碎的声音,却还是看见他颓唐的神色。
我明白,他都听到了。
卓云和Brennan微笑着走进病房,手中是一些营养品和水果。看见苏晓,他们笑得更欢。
“苏晓,你终于醒过来了啊。”卓云立刻将东西托付给一旁的Brennan,便立即跑过来。
苏晓低着头默默不语,我朝卓云挤挤眼睛,拉着她的衣袖。怎奈她没有察觉到我的暗示,反而笑得更加开心,“真是太好了,这样余纯就不用再削苹果了。”
“卓云。”他声音低沉又虚弱。
“怎么了?”
“你们刚才在外边说得都是真的吗?”左手握拳,仿佛要爆发一般。
“你是说我和Brennan?我们刚才有说什么吗?”她还是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倒是一边的Brennan先反应过来,连忙摆摆手说开玩笑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将矛盾对准我,长长的刘海遮住他愤怒又痛苦的双眸。
“……苏晓,你别这样。”有些手忙脚乱。而卓云也终于明白过来,躲得远远的露出害怕的神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又重复一遍。
“……对不起,可是我害怕你会难过。”我被他这样的态度吓到,虽然口气冰冷没有歇斯底里,可这比吼出来更让人惊悚。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不说我就不会难过?”他猛然间抬起头,脸色苍白,冷汗淋湿他的刘海。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痴呆呆地站起来,心里上下翻滚折腾,五脏六腑都好像挪动位置。
“你们都出去,都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们!”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绞痛,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崩裂,那种痛苦难以言喻。
我的脑袋里仿佛有烈火在燃烧,我想要流泪,却发现眼泪已经被烧干。默默地退到一边,双手紧紧攥紧。
“余纯是为你好,苏晓你怎么能这样呢。”苏妈实在是看不下去此时的场景了,一把拉过我,“走走,我们都出去,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
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动作极为小心地走出门外,害怕小小的举动会让他再次火山爆发。临走前我悄悄瞥向他咬牙切齿的模样,终于心疼地落下泪来。安静的房间里,我似乎都可以听见泪水落地碎裂的声音,我的心也随着破碎了。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们骂我吧。”卓云一个人蜷缩在长凳上,使劲责怪自己。
“卓云,这不是你的错,他肯定会知道,不过是早晚的问题。”Brennan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你千万不能放弃,要振作起来,我们要一起想办法让苏晓不再那么颓废。”
“拜托你们了。”苏妈用感激的眼神望向他们。
“别这么说,苏晓也是我们的朋友嘛。”
他们在那里争先恐后地出谋划策,只有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目光瞟向病房里无神的影子,又惶恐地离开。
不是,苏晓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应该有温暖又跋扈的笑容,在里面的不是苏晓,不是不是。我不断地给自己灌输这个思想,却终究掩盖不了真相。护士小姐送晚餐的时候,我看见地上四个滚落的苹果,粘附着肮脏的灰尘,不禁深深埋下头来。
——难道,真的回不到从前吗,难道,一场车祸可以改变这么多吗?
闭上眼睛,我似乎看见暗红色的血从他身体里流淌出来,仿佛看见他绝望的眼神,黑暗的深渊以及那只被白色绷带缠得紧紧的右手。
接下来几天他几乎滴水未进,整天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耀眼阳光打在绿色的枝叶上,晚上的时候就呆呆躺在那里,到深夜才入睡。我还是整天削苹果,放在床边,刚开始他会直接扔在地上,后来他正眼也不瞧一下。
气氛如此尴尬,他不再说话,像是自闭症少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却常常在削苹果时和他聊天,突然之间抬起头会看见晶莹的液体从他眼角缓缓流下,他也不擦干,还是发愣。
右手的绷带还是一如既往地缠绕得紧密,看着这样的他,我的心和他一起痛。
“苏晓啊,这已经是第十只苹果了唉,说明你已经住院十天了。”注视着手中的水果刀,“你要快快好起来哦。”
“对了啊,我寄回来的那些CD你都看了没有,那些都很贵哦。”
说到这里,他冷漠的表情才有细微的变化。我见我的话起了作用,想要乘热打铁。
“其实啊,人生难免会有困难的,你不能这么消极啊,应该振作起来嘛。”将苹果放在床边,静静凝视他,“就像五月天一样,只有勇敢地去打败困难,才会看到黎明的曙光啊,你说是不是。”
“你忘记我们的梦想了吗,没有你还真的不行唉。”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梦想?没有我不行?你这是在取消我吗?”几天没说话,他的喉咙干涩,吐出虚弱的几个字来。
“我没有,你不要误会。”心中有些欣喜,毕竟证明他还是有在听的。
“我的右手废了,你们另外找人吧,不要再劝我了,没用的。”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苏晓。”
“你听不懂吗,整天粘在我身边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给足你面子了,你还不快走!”他咬咬牙,讲出了无比伤人的一段话来。
“混蛋,你当我很想整天陪着你吗?!”怒火窜升得太快,以至于我都没看见有液体从他眼眶里落在被单上。
“那你走啊。”声音平静。
“你这么希望我走,好,我会走,只要我讲完这段话,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我不会再来这里受你的窝囊气了!”太阳穴中的血液像发疯般得悸动,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即将要爆裂。
“我告诉你,我来这里照顾你,是希望你能够好起来,希望你别再这么自暴自弃,你可以不顾自己的身体,可你忍心你的父母整天为你操心吗?你知不知道,苏妈整天待在病房门口偷偷看你,晚上你睡着后她才敢进来陪你一小会儿,你这样对待你的爸妈,你的良心过得去嘛!全天下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有千千万万的人遭受着比你还沉重的折磨,可是他们不都咬牙挺过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行?在这种时候,你更加应该积极应对,应该拥有一颗乐观的心,怎么可以在这里消极地放弃,你对得起我们的梦想,对得起我们这些朋友吗?!”泪水在瞬间全部喷涌出来,吼完的刹那,用时间凝固来形容已经太肤浅,整个地球仿佛不再自转,只剩下我们两个在对视。
“……余纯。”
“我讲完了,现在我要走了,再见!”干脆利落地讲完这几个字后,懊恼立刻占据我的心头。
“余纯!”他想要挽留我,身子向前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压到了受伤的右手,猛地大叫起来。
刚走出几步路的我脚步停顿下来,回过头将目光扭转向他,我看见原本白色的绷带又开始蔓延出血迹,苏妈也赶紧推门而入。经过我身旁将苏晓扶回床上,“余纯,你别走。”他的声音软绵绵的,随即他的眼睛也慢慢合上,昏迷过去。
“医生!”我朝着门外呼叫起来。然后立刻跑到他身边,抚摸着他受伤的右手,红色的血冲击着我的脑海,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接连落在伤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对你大吼大叫的,你千万要没事才好。”有些语无伦次。
经过及时地处理总算制住了血,因为伤口又裂开来,所以还进行了小小缝合术。
看着躺在病床上眉头拧成一团的苏晓,心里尽是愧疚和辛酸,后悔刚才冲动的举止,无法抹去他在闭眼前说的那句话,别走。
——我没走啊,苏晓。
欲哭无泪,心如刀绞。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门窗都敞开,窗帘拉上一半。苏妈已经睡着,我却看着窗外缺角的月亮。
我听见有人隐隐约约唤着我的名字,扭转过头,脸上开出幸福的花朵。“苏晓,你终于醒了。”
紧接着第二句话,“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才让你这样。”
“不是你的错,都是我自作自受。”那么多天后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不再像从前那样精神有力,带着勉强的意味,“还有,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你不骂我都谢天谢地了。”感到莫名其妙。
“谢谢你的那番话,我终于明白了。”口气诚恳。
“你是说真的吗?”看着他微笑的脸,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温和的暖流。
“是,我保证不会再自暴自弃了,我保证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嗯。”大喜过望地点头。
“只是我的手,真的能够恢复吗?”上一秒还是铁一般的决心,下一秒就被刺中了要害。
“一定能,只要按照医生说的去做,训练训练再训练,一定会康复的!”
“我会的。”两人对视一笑。
那天晚上是苏晓发生车祸以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我在梦里听见《憨人》的歌声不断回荡,我看见很多人的目光交汇在我们身上,还有荧光棒在挥舞。
我感觉到这个梦想没有因为苏晓的受伤而远离,反而更加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