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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06年6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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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6月。
为期一年的交换生涯就即将要结束。在这个月中旬我就要回到我的故乡,上海。心中是说不出的激动与期待。但是这其中也隐含着深深的眷恋与不舍。尽管只是短短的一年时间,我却在这个地方学到很多从前都不曾经历过的事情,还有那浓厚的友谊在牵连着我的心。
我放不下罗叔罗姨,放不下老师同学,放不下寄宿的家和学校,更加放不下和我如影随形的西露。
我明白这一天迟早都回到来,在这半个月中,无论是学校里还是家里,大家都对我特别关心。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阳光。
唯独有一个人始终对我不冷不热,而在平时最热心的就是她。此刻在积极筹备中的我有些愧对于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有些刻意疏远我,我也害怕和她独处的感觉。
然而对于即将要离别的两个人,再大的纠葛都显得渺小。更何况,我和她之间的障碍只是我们太浓的友谊罢了。
“西露。”我坐在她身边,勉强使自己微笑迎人。
“……我要走了暧,你没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吗?”她的沉默使我的喉咙有些哽咽,一些话被我说得生硬无比。
“那么我走了以后不要太想我哦。”见她不说话,我无可奈何地起身,准备去收拾行李。
“小纯。”几天没有对话,此刻她的声音竟然像是梦呓。
“什么?”我停住脚步,等待她开口。
“不要走。”她的泪水和拥抱突然猝不及防地出现,我惊慌失措地看着哭得泪人般的她。
“这个时候这种玩笑可不好笑哦。”我挣开她,笑得眼角充满泪水,“我会想你的。”
“可是……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离开。”带着很重的鼻音。
“你别这样说嘛,好像我要死了一样,以后我们还是有机会相见的啦。”努力用调侃的方式和她沟通,初衷是害怕自己会忍不住也落泪。不过这仅仅是努力而以,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用这样的语气反而更让我难过。
“那么你千万不要忘记我。”
“我说你不要忘记我才对吧。”
“要经常给我打电话哦。”
“好。”
“那么,祝你幸福。”她微微低着头,认真地说。
短短四个字,却扼制住我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来。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语句,同样的心情,不同的人。
原本以为淡忘的记忆原来还存在于脑海深处,清晰的脉络和纹路依旧隽永。
苏晓一直在沉默。一直窝在角落里。他面前的空罐头渐渐多起来,他的脸也开始泛起红色。
“喂。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过了今晚我们就要将近一年不能见面了。”
“祝你幸福。”突然没来由地说出这种话,我手中的啤酒差点落地。
“喂喂,我怎么觉得你在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话啊。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
他没再说话。我看着他,突然模糊了眼睛。
“那么,也祝你幸福。”同样严肃地回应她。
临走的前一天,学校给我们五个交换学生开了简短的欢送会。
欢送会,欢送会。顾名思义当然要很欢乐,可惜整场的气氛都很沉闷,男生间的打打闹闹突然停止,女生也不再喋喋私语。一瞬间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群体,看着熟悉的脸,陌生的表情,我有些茫然无措。
“我们邀请余纯同学给我们弹首歌做纪念吧。”教授的突然提议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原本安静的教室又变得喧闹起来,我重重地吸口气,拿起借来的木吉他就走上讲台,感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没有感到丝毫的不自在,反而想要珍惜此刻所拥有的注视。
端正地坐好,将麦克风调到最理想的位置,突然想起那年合唱《憨人》的场景,眼角有亮晶晶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烁起来,像黑暗中的星星般光亮。
“今天我想要弹一首自己原创的歌曲,《各奔东西》,送给现场的你们。”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角落里的西露。
……亲爱的朋友,你奔向东我奔向西,隔着遥远的距离,
你追逐你的梦想,而我为今后的生活打拼。
亲爱的朋友,你奔向东我奔向西,何时才能够相聚,
同学录中你的留言,是我最大的鼓励。
我的声音不大,所以同学为了听清楚歌声都安静下来,整个教室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们和我都在享受这首歌曲,我看见有些女生不小心落下眼泪。这淡淡的催化剂,总是让我心越来越沉痛,那些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都在此刻清晰地出现在脑中。
然后我听见了有轻轻的合唱声,我有预感,浓烈的预感在告诉我这是西露的声音。睁开眼,环顾四周,西露的嘴唇在翕动,突然模糊了我的视线。
“谢谢大家。”在一片无声世界中,我静静地鞠躬表达我的感动与感恩。
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永远都会记得2006年6月15日的这一天。”
第二天的飞机是早班的,很早就起床,会有专车来接送。看着和往常并无两样的房间,我的脚步僵硬在原地。
脑海中是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情景,回忆交织在一起,我看见床上的海绵宝宝咧着嘴在笑,有大大的牙缝。努力地想要将这个地方永远铭刻在脑海里。房间很大,浅蓝色作为基调。橱柜电视电脑都应有尽有。目光触及到墙壁上的钟时,我甩甩头,蹑手蹑脚地提着行李下楼。
——西露,真的要说再见了吧。
让我吃惊的是罗姨起了个大早,餐桌上已经摆放好我今天的早餐,也是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早餐。
我将行李放在鞋箱附近,在我的座位上坐下来,看着眼前的荷包蛋,牛奶,眼角有些湿润。
此时罗姨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满脸笑意地说,“快吃吧,都要凉了。”声音温柔,不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热情。
我的目光游离在这个硕大的房子中,看见米色的墙壁,柔软的沙发,还有那些值得纪念的琐碎,现在这些难道都要从我的生活中剥离吗,这是怎样的残酷,当我好不容易接受了新的生活时,却又要无奈的和它分离了。
“罗姨。”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她的脑袋微微向前探。
“不是。”我摇摇头,“谢谢你一年来对我的照顾,真的很感谢。”
“谢什么呀,这是我应该做的。”她摸摸我的头发,“转眼都过去一年了,你现在要走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罗姨,请告诉罗叔还有西露,你们在我心里面永远都是我的亲人。”
“你也是啊,小纯。”她的眼角有泪光。
“那么,我走了。”匆匆忙忙喝下最后一口牛奶,看见杯中残留着的液体,我明白这是最后一点印记了。
“这么着急啊。”
“嗯,我想车子应该快来了。”我提起行李箱,心里怀着和当初要来这时一样的情愫,“再见,罗姨。”
“再见。”她在门前向我不断挥手,我不敢回头,更不敢在这个地方久留,害怕自己会舍不得离开。
下车后看见豪华壮观的飞机场,默默地跟在人群后面,我掏出手机想要给他们打电话,心里有忐忑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只要一想起几个小时后相见的模样,我就激动得不能言语,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在被压抑一年后终于可以释放的快乐。
“喂?”苏晓有气无力的声音,我猜想他肯定正在和周公会面。
“苏晓。”
“余纯,你干嘛这么早打电话来啦。”他打个哈欠,声音更加懒洋洋。
“我和你说,今天我会回到上海。”
“真的假的?!”我这句话像是重磅炸弹一般把他的睡意全部去除,我可以想象得到他迅速弹跳起来,满脸惊讶的神情。
“是真的。”
“你怎么不早点讲啊,真是的。”在肯定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后,他开始抱怨。
“想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这算什么惊喜啊,你干脆回到上海以后直接找我们,才算惊喜嘛,顶多也只是惊而已。”
“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喂喂,别这样嘛,开玩笑而已。”见情况不妙,他赶紧打圆场,“还是原来那个机场吧,你大概几点钟下飞机?”
“……应该吃中午饭前差不多可以到了。”我低头看手中的表。
“OK,到时候我会通知大树他们来接机的,大小姐。”他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挑衅。
“谢啦。”
在候机室里等待,想起了昨天欢送会的场景,心里有阵隐隐约约的失落。
眼神会时不时地瞟向那扇透明的玻璃大门,期望能够看见熟稔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活蹦乱跳。可是什么都没有,可能到最后那也只是我的臆想而已。脑袋里闪过很多片断,譬如她21岁的生日,譬如我们一起放孔明灯,譬如在愚人节互相捉弄对方,譬如欢送会上悠扬的吉它弹唱。
——西露,难道你真的不会来了吗。
“余纯!”幻想过无数次的声音,很清脆带有浅浅的喑哑。
我扭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凌乱飘舞,穿着拖鞋匆匆奔来的身影,气喘吁吁。很少听见她叫我的全名,我有些怔忡。
“小纯。”她向我走来,在我前面几步路远的位置停顿下来,又叫出了我最熟悉的称谓。
“你还是来了。”整颗心暖暖的,仿佛被太阳照射过那样的暖意。
“嗯,我还是来了。”
“谢谢你。”感激地向前跨两步,然后抱住她,终于不再有距离。
“记住哦,如果你开演唱会的话,一定要请我去。”
“一定。”
互相不约而同地伸出小拇指,“我们勾勾手,盖手印,这一刻有约定。”
2005年9月3日那一天,我们相遇。
2006年6月16日那一天,我们分开。
世界就注定这样滑稽荒谬。不过在我们的心里已经定下一个永恒的约定,因为拉过勾,所以无论用多久的时间,我们都相信肯定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