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人》纪时

15、2006年2月。

　　2006年2月。

　　同上海一样，台湾在新年时段也是格外热闹。走在街上随处可见的七八岁的男生顽皮地放鞭炮，小女生总是穿着新棉裙躲在父母身后，笑靥如花。
　　过节喜气洋洋的气氛蔓延在每户人家里。我淡然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有隐隐的失落。
　　当自己以为陌生的环境都已经不再陌生时，小小的细节就可以让自己的想法轰然崩裂，才明白原来只是自以为是而已。
　　振聋发聩的鞭炮声侵袭着我的耳膜，有些受不了。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是丰富的佳肴，不知为何我看着却没有胃口。为了不让他们扫兴，我努力装作欣喜的模样，可是罗姨不经意的一句话又让我沉思很久。
　　“也不知道西妮在上海过得怎么样了，转眼都半年没见了。”罗姨默默地叹口气，拿起的筷子又无奈地放下。
　　“说什么呢。”罗叔推推口无遮拦的罗姨，又笑脸盈盈地看着我，“别理你罗姨啊，快吃。”
　　“没事。”虽然表面上不起一丝涟漪，心里却已经波涛汹涌。

　　穿着厚重的棉衣，飞速地穿越潮湿的小巷，鞋子踩在暗绿色的青苔上，溅出沉默的汁来。
　　他拉着我的手一路不停歇的跑动，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那个充满回忆的天台上。越是高的地方越是寒冷，可是不知为何在上面我只感受到浓浓的暖意。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很圆，在冲着我们微笑。
　　“看啊，烟火。”他指着黑色天空中的五颜六色的火花。
　　“很美啊。”我忍不住伸长脖子看。
　　更多的颜色，更多的形式，更美的烟火在我们眼前展开，像是仙女的魔法棒不停地在挥动，我看得入了迷。
　　“明年我们再来看，怎么样？”
　　“不要，明年我要来这里放烟火。”
　　“只要别着火就OK。”
　　“才不会。”我答应着，眼睛却始终不离开绚烂的花朵。

　　明年，放烟火，现在在我眼里不过是虚假承诺罢了。
　　我愣愣地抽动嘴角，惨淡的笑容由心而发。现在的烟火多么灿烂啊。目光转移到窗外的景色。漫天的黑色中突兀地出现彩色的烟花来，眼花缭乱。
　　“别愣着啊。”西露给我夹菜。
　　“谢谢。”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来。
　　看着满桌的菜，心里不是滋味。在反复几次的斟酌下，我终于站起身来，鞠躬道歉逃离这个地方。

　　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远方乌黑的一片，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掏出暗淡的手机，手指在上面摩挲几遍。
　　最后还是迟疑着摁下那个电话号码。他们现在应该在庆祝吧。
　　“喂？”果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对面还有很清晰的打闹声，原来我在不在都是一样的啊。
　　两行热泪涌出来，红了眼眶。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不想让他们听出我的异常。
　　“苏晓。”声音闷闷的。
　　“余纯啊。”他的声音有些雀跃。
　　“嗯，你们现在在庆祝啊。”
　　“对啊，这里很热闹嗳，可惜你看不到。”失望的情绪笼罩了我，甚至没有听到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落寞。
　　“我想听听其他人的声音。”吸吸鼻子。
　　“余纯，我是卓云哦，祝你新年快乐啦。”卓云的声音很清脆响亮，快乐至极的模样。
　　“谢啦，你也要很快乐。”
　　“我是大树，余纯要开开心心每一天哦。”
　　“你也是。”
　　“加油啦，我们快要相见啰。”Brennan眉飞色舞地嚷嚷着。
　　“嗯，我也希望早日相见。”
　　如此平静地回复了他们每个人的祝福，自己都有些意想不到。就在此刻急促的呼吸声又在我耳边回响起来。我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他的开口。
　　“新年快乐，还有，天天快乐。”简简单单十个字，言简意赅。突然委屈的泪水又迸发出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就匆匆挂断电话。一个人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开始流泪，大片泪渍的残骸遗留在棉裤上，我抬起头，泪眼迷蒙。

　　“小纯。”西露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
　　“西露，对不起。”有些愧疚地看着她。
　　“傻瓜，干嘛突然说对不起，你又没错。”她掏出餐巾纸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尽管是柔软的质地却还是将我的面颊搓得生疼。
　　“都是我不好，突然跑出来，破坏了家里的气氛。”低着头，“……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
　　“好啦，不要说这种不开心的事情了。”她理解地说道，“我知道你很想家嘛，我们也很想西妮啊，都是一样的，所以别说对不起了。”
　　“谢谢你。”
　　“哎呀呀，你怎么总是这样，要么对不起，要么谢谢你，真是的，还算不算朋友啊。”
　　“好啦，我不说就是了。”终于笑逐颜开。

　　我们肩靠肩坐在一起，共同看着天空中花样繁多的妖冶烟火，表情认真，仿佛在窥视自己的未来一样。
　　“我们去放孔明灯怎么样？”沉默良久的气氛终于被西露的一句话而打破。
　　“孔明灯？”有些惊讶于她的想象力。
　　“对啊，孔明灯是许愿灯，只要它能够飞到天空中去，愿望就会实现了。”虽然带着笑意我却依然看清她眼神中的期望，“说不定我们的梦想也可以因此成真啊，再说了，新年的时候就应该要许愿嘛。”
　　“嗯。”不知道该做怎样的表情，只能呆呆地点头表示赞同。
　　“那你等着哦，我马上就回来。”她飞奔而去。
　　看着她渐渐模糊然后消失的影子，我的心沉寂下来。风吹过来，吹乱了我飘动的头发。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难道梦想真的可以如此简单的就实现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假象。还没有风雨，彩虹又在哪里呢。

　　“你又在发呆了。”西露的猛然出现把我吓得不轻，差点跌坐在地上。
　　“你吓死我了。”她吐吐舌头表示抱歉。
　　“你看，孔明灯。”因为她的提醒我才注意到她手中鲜黄色的长形的东西，好奇地走过去触摸到纸质的粗糙表面，心里有小小的困惑。
　　“它真的能飞起来吗？”免不了担心，特别是当看见它简陋的模样后。
　　“现在当然不行啦，只要点上火，就OK啦。”她自信地摇摇手中的打火机。“你要相信我。”
　　“好。”
　　我紧紧捏住孔明灯的两个角，西露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背面挡住风，然后打开打火机，橙黄色的火苗在四处摇晃，一不小心就会灼伤手指。我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惊心动魄，西露沉默着将打火机慢慢靠近孔明灯，风却意外地变大，一个猝不及防，我听见訇地一声，打火机落地的声音。
　　“啊——”西露突然握住手指叫起来。
　　“很疼对吗？”碍于手中的孔明灯，我只能伸长脖子看着她的手指。
　　“没事，不疼。”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就别逞强了，肯定很疼。”紧蹙眉头，形成曲折的小山丘。
　　“真的不疼，你就别废话了。”
　　“要不换我来吧。”
　　“别了，你来点的话我更加担心。”她摆摆手，捡起打火机又聚精会神起来，目光死死盯住孔明灯下的着火点。看着这样执著的她，我只能咬牙做好自己的本分，在心中责骂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小小的火苗在风中闪烁很久，她却迟迟没有放手，我看着有些着急。
　　“怎么回事？”
　　“没什么，你别担心，要让它多燃烧一些时间，等会儿才不会熄灭。”她经验老到地回答我的问题，看着这样沉着的她，我有些自叹不如。
　　即使提着的双手有些酸痛，可是比起西露的牺牲，我觉得简直是微不足道，因此也咬紧牙关坚持住了。
　　终于，她抬起头对我说，可以放手了。我的脸上才露出过年以来最幸福的笑容。它缓缓上升，就在我们以为它会顺利飞走的时候，它又再次被风吹灭而跌落下来，我们兴奋的神情立刻又变得晦暗起来，赶紧伸手去接住它。
　　又要重新开始，眼前的孔明灯已经有些褶皱，我们却仍旧不死心，鲜艳的火苗不断冲击着双眸，它一而再再而三地飞上天空，每次在飞到一半时又被吹落，我明白我们心里都是一样的失落，而西露却还在安慰我。
　　“别担心啊，一定会成功的。”她的眼角在笑。
　　“好。”我也笑着答应她。
　　——嗯，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的。
　　看着第四次飞上天空的孔明灯，我在喃喃自语。胸口的心脏跳动得厉害，直到它的身影渐渐变小。就在我正准备闭上眼睛许愿的时候，西露突然吼起来，“孔明灯被吹进楼里面了，孔明灯被吹进楼里面了！”
　　我慌慌张张地睁开眼睛，果真没有看见它的身影。两行眼泪突然喷涌而出，我在原地放声大哭起来。
　　没有顾及西露奋力跑去的身影，纯粹地在哭泣，在流眼泪，在伤心难过，在那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死掉。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奔向了那边的楼房。却看见西露和我四目相对的眼睛，我想冲上去，她却拦住我。
　　“孔明灯灭掉了对不对，它再也飞不起来了对不对？”我发疯似地抓住她的肩膀，摇晃起来。
　　“别哭。”她轻轻拍打我的肩膀，眼泪又再次席卷我的双眸。
　　“你要我怎么能不哭啊，那是我们的梦想，我们的希望啊。”我冲着她大吼大叫，虽然知道这并不是她的错，但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没有，孔明灯没有灭，它飞起来了，真的。”我看见她满脸泪痕，突然拥住我。
　　“你骗人的，你在安慰我对不对。”
　　“是真的。它从楼里开着的窗户中飞出去了，它真的飞出去了。”她也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心里充盈的是满满的感动与无限的希望。

　　我的愿望是：希望肆点终的梦想可以成真，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快快乐乐，希望我们的友谊能够长存。
　　很久以后我时常在想，那个破碎的孔明灯是不是就代表了我们，无论多大的困难都不要放弃，都一定要坚持，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黎明的曙光。
　　在06年的那个新年里，因为那盏希望的灯让我重新复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