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齐风青水

8、第八章 客栈

　　刺史府临近赤霞湖，八月暑气未消，往年湖中常有情侣泛舟，童子采莲。
　　如今京口戒严，湖上冷清了许多，湖中空余老莲残荷，湖边只剩杨叶柳丝，也没人去欣赏着夏日最后的风情。
　　尹珣独自一人走在湖边，他现住于城外的林湖村，因食物耗尽才入城弄些吃食，他刚入城便看到街上有捏面人的小贩。
　　他小时也曾在北方见过这种手艺，一时兴起便看了一会，不想前几天遇见的少年一通胡闹，害得他被朱方街的百姓抓到府堂。
　　如今饥肠辘辘，背后还肿痛难当。
　　他饿了一天，此刻心情郁结，见日头已晚，食物还没买到，也不知该入城还是回去。

　　忽听到后面有人喊他，他回过头看到不远处的湖边有一少年，正是穆雨，他不擅与人相处。
　　虽说那晚与穆雨相处还算融洽，但经过今天这么一折腾，心中又抵触起来。
　　尹珣下意识想要躲避，但湖边只有野草和孤树，完全没有躲起来的地方，就这么拔腿就跑又显得太无礼，犹豫之际，穆雨已经追了上来。
　　穆雨喘着粗气，他从府中出来不见尹珣身影，四下找了一圈才发现他跑了湖边，忙追了上来。
　　“你怎么跑这么快，就和屁股上着了火一样，我沿着湖跑了一里多路才追上你。”
　　尹珣不知穆雨追上来干嘛，小心翼翼的看着少年，怕他又整出什么明堂，让他措手不及。
　　穆雨没讲尹珣的戒备放在心上，见他还愿搭理自己，心中稍定，开口问道，“你怎么往北走，这可是出城的路，现在时辰已晚，你要是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尹珣没有回答穆雨的话，反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穆雨摸了摸鼻头，他刚刚追过来的时候看到尹珣背后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伤势一定不轻。
　　他心中极为不安，低声下气的问道：“你背上的伤怎么样？要不要紧？要不要看大夫？”
　　尹珣独处惯了，少有人关心，被穆雨一问反倒有些不适应，只道：“只是些皮外伤，没事。”
　　穆雨见他侧着身子，把背上的伤完全挡住，在堂上他可是见过尹珣被打得样子，那一条条血痕，红肿狰狞，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想到这些伤都是他胡闹所致，心里不安加剧，要是换做他自己，此刻一定恨死害他挨打的人了。

　　穆雨很少会为做过的事后悔，尹珣对他依然和颜悦色，反倒显得他更加卑劣，他握了握拳头，然后顺着尹珣的话笑着说：“没事就好，不过就算是皮外伤，如果处理的不好也是会留下病根的，我这有些伤药，是我舅舅柳陵调制的，我小时候调皮捣蛋，总会把手脚弄伤，一擦这药，没两天就好了，我拿点给你吧。”
　　尹珣不习惯穆雨的热情，忙摆手说：“不……不用，我有药。”
　　穆雨听他说，心中有些沮丧，他本是来弥补过错的，怎肯轻易放弃，想了一想，又说：“你有药就好，但你伤在背上，肯定不便涂抹，我帮你吧。”
　　他说完不给尹珣拒绝的机会，接着又道，“是回你的住处还是就在这擦？我看你背后都出血了，要先用水清洗一遍才行，这湖里的水脏，要不回我住的客栈吧，那里条件不错，周边也有药房，缺什么都能买到。”
　　尹珣一点都不想去客栈，忙回到：“我自己回去擦就好，不用……不用你帮忙。”
　　他说完也不想管太多，与穆雨告了别，便径直离开。

　　穆雨的好意没人领，心头有些失落，见尹珣往北而去，忙叫住他：“都说了那是出城了路，你怎么还往外走。”
　　他急忙又追了上去，“因为战事城外十里的村落全都被台城军烧毁了，你这么晚出城那还找得到住处。”
　　尹珣见穆雨又追了上了，心中生出了点焦躁，也不知如何摆脱这个少年，只好说：“我就住在城外，你别在跟着了。”
　　“你住城外？”
　　穆雨满脸疑惑，就如他刚刚所说，城外十里荒无人烟，像凉山村那样的地方，距离京口较远，又地处偏僻才逃过一难，而这样的地方在京口城外并不多见，尹珣难道还住在那个破庙？
　　想到那个连屋顶都被自己给掀了的小破庙，穆雨就更不愿让尹珣离开了，连忙挡在尹珣面前。
　　“你这伤不能乱跑，我住的客栈离这没多远，今天晚上我和柳陵有事，你一个人住在里面，等明天再走也不迟。”

　　尹珣对住客栈有些不好的回忆，他不便与穆雨直说，却又不好拒绝穆雨的好意，心中踌躇，不知如何应对。
　　穆雨哪知道尹珣在想什么，见他不说话，还以为尹珣只是害羞，便扯住尹珣的手臂，笑着说：“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男人，都说了晚上我们有事，你一人住还不行吗？该不会你是怕见人吧？”
　　穆雨一语中的，尹珣就是怕见人，比起到客栈疗伤，他更愿意独自住在破庙里面擦药，但这事说出去太丢人，他张了张嘴，表情十分抗拒。
　　穆雨见他如此反应，立刻就明白过来，只觉得这男人当真奇怪，人有什么可怕的。
　　尹珣因他挨了打，要是平时也就罢了，如果现在放他一人住到那破庙，如果出了事，穆雨恐怕要后悔死。
　　他打定主意要将尹珣接回客栈，正满脑子想着鬼主意，忽听道有人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你……你肚子饿了？”
　　穆雨迟疑的说，尹珣这人看着十分正经，配上刚刚那声肚子叫，显得十分违和，同时又透着点可爱。
　　尹珣的脸早就红透了，但肚子饿岂是人能控制的。
　　穆雨看他一副想挖坑把自己埋了的表情，心中了然，将背后包拿下，从里面拿出一张烧饼。
　　“这是故闲居的烧饼，在京口城他们家的烧饼最出名，我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
　　他说着将烧饼塞到尹珣手里，“我本来是想晚上肚子饿得时候吃的，既然你饿了，你先吃吧。”
　　他见尹珣没有动作，又补充道，“前几天在建梧庙里，我不小心将你的饼掉到了火堆里，正好赔你了。”

　　尹珣没想到穆雨还记得这事，虽说烧饼不值什么钱，但面对穆雨的好意还是让他心中一暖。
　　“我吃一半就好了，剩下的你留着晚上肚子饿的时候吃吧。”他说着就要掰饼，却被穆雨阻止。
　　“你们北朝人都这么扭捏吗？就一块饼而已，分来分去太难看了。”
　　穆雨见他愿意收下，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京口这地方位于江南，好吃的东西不少，可惜最近城内不少店铺都没开门，不过还好我最喜欢的两家都没歇业，你今晚在客栈好好休息，明天我与柳陵回来，我再带你去尝一尝。”
　　他始终未放弃将尹珣带回客栈疗伤，同时也看出尹珣吃软不吃硬，便低声下气道，“你背上的伤因我而起，要是不看到你敷药，我心里便不踏实。”

　　尹珣比穆雨大了近十岁，话已至此，尹珣再推辞便显得刁难了，他硬着头皮点了下头，穆雨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我先带你过去。”
　　穆雨也不知为何这般高兴，在心里将城中他吃过的店过了几遍，盘算着明天请尹珣先吃哪家。
　　转眼见尹珣还没吃饼，又忙道，“你先吃啊，等一下肚子又该叫了，我听见也就算了，要是在城里……”
　　“边走边吃。”尹珣打断了穆雨的话，然后咬了口烧饼，发现里面夹有碎肉和香葱，十分可口。

　　“怎么样？好吃吗？”穆雨期待的看着尹珣，在得到满意的回复后立刻笑了起来。
　　“其实刚出炉的烧饼才最好吃，比你现在吃药美味百倍。”
　　他说的夸张，还用手比划了几下，而一旁的尹珣只是默默地吃着饼，他见状又说，“你渴不渴？我包里还有酒，柳陵最喜欢这东西了，去那都要装一葫芦，每次都要我背着。他说他那葫芦是个宝贝，可值钱了，却总拿它来装酒，哪天我把它卖了，看他着不着急。”
　　尹珣不知道柳陵是谁，也不知道穆雨说的葫芦，只能敷衍的应付，但穆雨的话头极多，一路上就没个停歇，且极擅聊天，将一些琐事说的绘声绘色。
　　尹珣开始的时候只能嗯啊应对，到了后来居然也听起了兴致，不时还询问两句。
　　就这么不知不觉，两人到了客栈门外。
　　按照往常，尹珣到人多的地方总要纠结许久，这次却发现一路上他都没有焦躁，这才明白穆雨说话是为了使他分心。他从未被人如此体贴对待，心中顿时一暖。

　　因为在凉山村赚了一大笔，柳陵选的客栈比以往要好，屋内陈设齐全，带有点古色古香。
　　尹珣许久没住过正常的地方了，进屋后有些局促，穆雨体贴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将伤药拿出来。
　　尹珣嗯了一声，在衣服里翻找了一通，原本收在内侧的伤药却不翼而飞，他脸上一僵，知道自己又把东西弄丢了。
　　这药是他离家前兄长尹璜所赠，极为珍贵，是他身上为数不多值钱的东西。
　　“用我的吧。”
　　穆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的是柳陵特制的伤药，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效果却极好。
　　尹珣只能点了点头，他背后疼起来火辣辣的一片，感觉比方才要严重的多。
　　他默默地脱下外衣，却在脱里衣的时候僵住了，他俩走回来花了一刻多钟，背后伤口被衣服黏住，一时扯不下来。

　　“慢点。”穆雨本来在准备伤药，见状上前先帮他将衣袖脱下，接着让他坐好，一点点将尹珣背后的衣服揭下来。
　　被杖击的地方红肿不堪，破损的地方流下的血更是呈紫红色，穆雨看的心惊，小心翼翼的打来热水将伤口周围清洗干净，然后用了点酒来消毒。
　　尹珣虽然坐在椅子上默不吭声，但身体的反应告诉穆雨——他一定很疼。
　　穆雨现在非常想抽自己一巴掌，早知如此，他怎么也不会去开那种玩笑，尹珣害怕人多的地方，那些百姓肯定是吓到他，他才会没控制住伤人的。
　　穆雨仔细的用棉布将伤药轻轻的擦在尹珣的背上，因为伤口面积较大，花了不少功夫。

　　等大功告成，穆雨抹了把汗，尹珣背上虽依然红肿未消，却已没一开始看上去那么可怖了。
　　穆雨满意的看着男人的后背，尹珣的肩膀很宽，手臂结实没有一丝赘肉，腰背更是劲瘦漂亮，与他少年体型完全不同，穆雨一时有些失神，待到尹珣出声询问才反应过来。
　　“好了。”穆雨收起药瓶，看着桌子上沾着血污的衣服道，“你这衣服都被血染红了，我给你洗洗吧，你先穿柳陵的衣服。”
　　尹珣出来时只带了点碎银子，此刻只能按照穆雨说的做，他接过穆雨送来的衣物，套上后发现这是件短打，比他的衣服稍小，却还算合身。

　　穆雨洗完衣服回来，正瞧见尹珣将衣服穿好，他比柳陵要高上一点，柳陵的衣服穿着偏小，但他之前穿的都是宽松的长袍，此刻穿着短打将身材勾显出来，衬得人十分干练。
　　尹珣见穆雨进来，害羞的笑了一笑，张了下手，说道：“衣服好像小了点，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他的笑容温和，看的穆雨心头一颤，明明平白无奇的的衣服穿在尹珣的身上竟显得耀眼起来。
　　穆雨忙错开眼神，对尹珣说道：“你先穿这身吧，最近天气不错，你的衣服明天应该就能干。”他说完准备将尹珣的衣服晾在屋内。
　　让穆雨给自己洗衣服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尹珣那能坐着眼巴巴看穆雨给他晾衣服，忙起身去帮忙。
　　客栈房间不大，穆雨还在找能挂衣服的地方，回头见尹珣拿着另一件衣服走了过来。
　　“总共就三件，还要两个人晾？”
　　穆雨的话让尹珣脸上一红，忙将衣服又放了回去，刚放回去，心中又觉不妥，明明他比穆雨大，却总是被这小屁孩牵着鼻子走，想到这又将衣服拿了起来。
　　穆雨见尹珣又放又拿忙个不停，莫名觉得好笑，等尹珣再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外衣晾好，正要接过尹珣手中的里衣，尹珣却将手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