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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军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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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雨从街上溜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柳陵,他刚从州府回客栈,手里拎着个包袱,见到穆雨第一句话就是。
“赶快拿上法器,和我一起去州府,有大生意找上门了。”
柳陵平日懒散,像这样心急的情况一定是遇到冤大头了。
京口所在南徐州,州府乃这一带最高机构,柳陵口中的州府便是当初建平王刘景泰当年作为南徐刺史时所住的府邸,刘景泰死后,武陵王刘轩领南徐州刺史。
此人为当今皇帝的幼弟,今年才满七岁,南徐军政虽然由他督统,但具体事务都是由左常侍萧禽处理。
这次找柳陵的正是萧禽,他与柳陵岁数相当,其叔为大将军萧名成,刘景泰叛乱便是由他叔叔萧名成平定。
而这次萧禽之所以找柳陵,据说就是因为南徐州的这位小王爷。
两人快速收拾好东西,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刺史府邸,京口为京畿要地,刺史府邸临近南徐军营。
穆雨他们到的时候有专人等候,柳陵被他先带入面见左常侍,而穆雨则留在偏厅等待。
京口战乱初平,政务大都由驻军协管,此刻正有军官在处理民间纠纷,穆雨所在的偏厅与之相隔仅有一堵墙而已。
他闲着无事,便贴耳偷听,然而停了没一会,他立刻就发觉不对,那军官所审之人好像是尹珣。
早些时候在朱方街上,他把事情闹僵后便偷偷溜走,丢下尹珣一人面对人群,此刻的情况怎么变成了这样?
“将军老爷,你可要为小民做主啊,这人渣仗势欺人,将我的胳膊都打断了。”
穆雨打开偏厅的侧门,从一条缝隙向内看去,见之前朱方街上那大汉正抱头痛哭,他额头肿了一块,右胳膊也吊在肩上。
周围还站着之前围观的七八个人,而被他指控的尹珣怯生生的站在中央,孤零零的显得有些可怜。
“这败类毫无廉耻,老朽本想劝他从善,却被他扯断了胡子!”
这回说话的是那老头,不过他下巴那漂亮的胡须此刻只剩下半截杂毛,老头气的上蹦下跳,围着尹珣念叨了不停。
“呜呜呜……”
黄脸婆娘本来躲在角落抽泣,见众人七嘴八舌,她毫无存在感,便推开大汉扑上前来。
“将军老爷,这人抛妻弃子,嫌贫爱富,你可要好好收拾他!”
坐在堂上的军官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壮汉,五官方正,面容英武,他名叫程海,原是台城军的都尉,刘景泰死后他手下的官员死的死关的关,如今京口的民间纠纷归他管辖。
程海是军伍出身,听不得惯这些鸡零狗碎的事,皱着眉对黄脸婆娘道:“那你是他的妻还是他的子?”
黄脸婆娘止住了哭,羞红了脸瞄了尹珣一眼,嗔道:“将军老爷你说什么呢?我……姑娘我还是黄花闺女呢?”
黄脸婆娘看着比程海还大,这黄花闺女四个字一出,让穆雨打了个机灵。
“没你什么事你跑这么前干嘛?”
程海最烦这些百姓胡来,让人将黄脸婆娘赶到堂外,接着环顾堂下,呵斥道:“我看下面也没有这人的妻儿吧!你们再这样胡闹,我便让军士将你们打将出去!”
程海话音一落,念叨不停的老头顿时闭了嘴,那大汉也飞快的退回了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
程海见状指了指那大汉,“你说,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来我这到底要干嘛?”
大汉再次从人群走了出来,“我们……我们都是朱方街上的百姓。”
程海嗯了一声,示意大汉继续说下去。
“我是卖肉的王屠,那是石笔轩的老刘,她是朱紫坊的阿丽……”
“那他呢?”程海对着尹珣挑了挑下巴。
大汉满头大汗,支吾的说:“不知道……”
程海在这堂上坐了一整天,心里烦躁的很,只想一竿子将这些人全都撵出去,但这事是左常侍交给他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理。
他不耐的看向尹珣,问:“你!你是什么人?”
尹珣虽作为被告站在堂上,却毫无存在感,憋了半天才吐出自己的名字,“我……我叫尹珣。”
“干嘛的?哪人?说清楚了!”
尹珣神情有些不自然,迟疑了半天,才说:“不干嘛……”
“不干嘛?”
程海还没听过这样的答复,气的站起来瞪圆了眼睛,吓得尹珣往后缩了缩。
程海见他生的俊俏非凡,但此刻面色苍白,显得可怜无助,心中生出了点怜惜之情,无耐道:“算了算了,瞧你这模样,八成是那家人家的公子,这些人抓你来我这干嘛?”
“唉!唉!”人群中的黄脸婆娘阿丽不愿意了,在堂外叫道:“将军老爷,他可不是什么公子,不过是王寡妇的姘头而已。”
南朝民风传统,对与寡妇勾连向来不耻,但此事并不违法,程海只是皱了皱眉,冲堂外骂道:“不是让你闭嘴吗?再吵打你二十军棍!”
他说完狠话,再看尹珣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轻蔑。
南朝重文轻武,他们这些军官不受重视,因此最瞧不上吃软饭的小白脸。
一想到刚刚自己还对这人生出了怜惜的感情,程海心中一阵恶心,也不管违不违法,向左右斥道:“将这人给我按住,先打二十军棍再说。”
众人都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尹珣愣在堂上,直接被人按住扒了上衣。
尹珣长相清俊,甚至有些娘气,但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肌肉精实。
程海看着直摇头,怒道:“瞧你体魄健□□的也高大挺拔,不想着报效国家,反而去做些下贱之事,我看二十军棍还少了,至少得翻一倍。”
程海说着命手下的人持棍杖击,眼见两个军士拿着白棓棍就要打上尹珣,就听大堂后有人呼喊。
“别打!别打!”
穆雨从偏厅快步走了出来,在拦下拿着棍子的军士后,对程海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是我认错了人,他没有勾搭王寡妇。”
“你不是这男人的儿子吗?”
大汉瞧着穆雨语气不善,“我们给你出头,你却一声不吭跑掉了,现在你来的正好,让将军老爷给你做主。”
他说着扯着穆雨的胳膊,到了大堂中央。
穆雨刚站好便对上尹珣探究的目光,他本就心虚,忙别过头去将胳膊从大汉手里挣脱出来,气呼呼的说:“他是不是我爹管你什么事,你们把他拉到这来干嘛?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大汉没想到穆雨矢口否认,急道,“明明就是你说他勾搭了王寡妇,抛弃了你和你娘,你娘死在家乡,所以你才出来找他寻亲的。你这小子怎么这么说话!”
“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
穆雨毫不示弱,叫了回去,“我死了爹娘管你什么事了?你一口一个王寡妇,莫不是你才是那与寡妇勾勾搭搭的人,真瞧不出你这副熊样,还有这本事。”
他与柳陵走南闯北,嘴皮子利索的很,三两句将大汉的话怼了回去,接着又说:“都说了我认错了人,你是哪一个字哪一个词听不懂?”
偏厅是府内招待客人所用,程海没想到会从里面跑出个少年,听大汉与他的对话,这少年就是他们口中那被抛弃的儿子。
但是……他又看了看无措的尹珣,这人应该二十出头,怎么会有个十几岁的儿子?
程海心中恼怒,折腾了半天,情况显然与这些朱方街的百姓说的完全不同,怎么看都是场闹剧,他气道:“这就是他儿子?你们简直胡闹!都给我滚出去!”
穆雨本以为这事不能善了,听他撵人,立刻就说:“滚就滚,搞的我稀罕呆在这里一样。”
他嘴里骂骂咧咧,心中却乐开了花,拉着尹珣就往外跑,不想半路被那白胡子老头给挡了下来。
“将军大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头阴沉着脸,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胡子,在发现少了半截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们带这人来并不是因为他勾搭寡妇。”
“不是这事?”
程海本来也准备离开,听到脸色猛地沉了下去,将身子探出案台,对老头呵斥道:“不是这事你们刚刚说那么多废话干嘛?你当我这是菜市场吗!”程海的地位可是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说话间气势压人。
老头缩了下脖子,说:“我本来要说的,还不是阿丽把话给带偏了。”
“说,说,说!”程海连说了三个说字,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
“将军大人,这男人不是好人,他会用妖法!”
老头神经兮兮的说:“当时这少年将他认做父亲,两人在街口吵闹,我们好奇围了过去,见两人僵持不下,便好言相劝,不想这人非但不领情,还用妖法伤人!”
程海听了老头的话后不觉皱眉,刚刚军士抓住尹珣要打军棍的时尹珣惊慌失措的表情不似作假,哪有会妖法的模样。
他对堂下的人全都没啥好印象,也就这老头还像个正常人,捺下心中的烦躁,问道:“哪来的妖法伤人?”
老头瞄了尹珣一眼,双手装模作样的摆了摆。
“就这像这样,他手指动了几下,我们就被甩飞了出去,老头我的胡子,王屠的胳膊,阿丽的脚都是被他弄坏的。”
他提起胡子又来了精神,言辞凌厉的说道,“我们都不知他如何做到的,看都没看清,而且能一下弄伤我们这么多人,这不是妖法是什么?将军,乱世多妖邪,最近城中怪事频生,我看就是他这样的妖人干的,我们都是镇上的守法良民,将军平乱入城时我们还夹道欢迎,你可要为我们的安危做主啊!”
那些百姓又开始说了起来,大都是控诉尹珣暴力,又或是描叙之前的情况有多邪门。
如果看不到尹珣的样子,还以为他们再说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
程海受不了这些人的七嘴八舌,猛地拍了几下桌子,“吵什么吵!”
他不似这些百姓没有见识,知道有些手段非常人能理解,但在城中伤人这事却犯了禁令。
“这些人是你伤的?”
他瞧着尹珣,目光凌厉,最近朝廷的局势不定,江湖上有些人也不安分,大将军刚下命令,要严防这些江湖人闹事。
他们平乱进城的第一件事便是禁止民间私斗,如果事情真如老头所说,他正好用这男人来做警告一下那些不安分的人。
这些事是穆雨溜走后发生的,他并不知情,但只要推诿扯皮过去,便没有大碍,他小声让尹珣否认,不料尹珣却点了点头。
“我不是故意的,一不小心……”
“呆子!”穆雨心中暗骂,哪有自己上杆子找罪的。
“将军大人!不是这样的!”他猛地打断尹珣的话,“这位可不是什么妖人,他是神道盟的仙师,所用乃是仙法,来京口城是为驱魔降妖,这些平民百姓不懂,您总不会不明白吧。”
神道盟乃南朝最大的道门组织,首领为当朝帝师简寂天君,即便是军中也有极高的威望。
程海听穆雨这么一说果然迟疑起来,一般的江湖人也就算了,神道盟的人可不是他随便能打的。
程海的目光在穆雨与尹珣之间转了一转,忽然问道:“你不是说自己认错人了吗?怎么又知道他是神道盟的人了?”
他说着冷笑一声,对尹珣问道,“你真的是神道盟的人?”
“当然……”
“你给我住嘴,小心我连你一起打!”穆雨刚想开口便被程海呵住。
“我问的是你。”程海冷着脸,对尹珣说道,“你一个七尺男儿,还要这毛头小子替你说话吗?”
尹珣被穆雨那一套话说的一脸迷惑,此刻听到程海的问话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神道盟的人,我来自北边。”
“原来是北朝的妖人!”
人群顿时哄闹起来,就连穆雨都吃了一惊,南北两朝势如水火,京口又处在京畿附近,对北朝的仇视根深蒂固。
尹珣此话一出,今天这事可就不好办了。
“你倒是坦诚。”程海反而笑了起来,“你一北朝人在我南朝街道上伤人,虽说你并非有意,但法不容情,我现在判你四十军棍,你可信服?”
“伤人是我不对。”尹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你打吧。”
“你……”穆雨还在替尹珣想办法,没料到他反而认了下来。
他这辈子都没碰到过尹珣这样的傻瓜,心里又急又气,暗自骂道:“呆子!呆子!你就是呆子!”他企图干扰,却被军士拦住,只能干瞪眼看着尹珣受刑。
左右的军士持着军棍将尹珣压在堂上,四十军棍一下一下打在尹珣的背上,白皙的皮肤顿时布满了红肿的伤痕。
期间尹珣一声不吭,只是受下一顿打后脸色更加苍白。
四十军棍可不轻,体质差点都能要了他的命,但尹珣却在挨完打后默默套上衣服,表情毫无变化,也看不出伤的多重。
“你倒是挺皮实的。”程海不禁对他生出几分佩服,但尹珣是北朝人,两人立场不同,不便多话,“北朝也好,南朝也罢,我今天打你是秉公执法,也不怕你记恨我们南朝人,你走吧。”
尹珣没有多话,起身后便直接离开。
穆雨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素色的衣服上还渗出了血迹,心中一紧。
这事是他胡闹所致,让尹珣平白受了顿毒打,穆雨心中即不忍又自责,想到尹珣可能连买伤药的钱都没有,立刻就忍不下去,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