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齐风青水

4、第四章

　　小庙不大，穆雨往后退了几步便到了门口。
　　破旧的木门虚掩，穆雨见男子注意力还在血缚灵上，拔腿就跑,刚跨过门槛，就听后面有人喊道。
　　“你不许走！”
　　穆雨听出是那男子的声音，心想：“不走留下来给你当下酒菜吗？”
　　他心中笃定那男子是鬼怪所化，哪里敢停留，猛地冲到门外。
　　庙外是片密林，穆雨闭着眼睛就往里冲，然而不等他跑出两步，就见一团白影在头顶闪过，那男子已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男子的速度快的离奇，穆雨心里咯噔了一下，大声叫道：“你果然不是人！”

　　男子被他叫的愣住，穆雨趁机将真气在指尖凝聚，将手里那玄风裂地符冲男子丢了过去。
　　符纸放出淡淡白光，周遭的气流以其为核心慢慢聚拢，在即将落地前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穆雨双手紧捏道诀勉强控住符咒，引那旋转的气流向男子砸去。
　　男子咦了一声，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弹，那极速旋转的气流被定在原地，接着问道：“你是玉真门下？”

　　穆雨压箱底的手段被男子轻易制住，心中凉了半截。
　　他真气本就不强，勉强操控着旋风裂地符，此刻已经满头大汗，见男子一脸淡然，大骂道：“什么玉真？爷爷我还是玉皇大帝呢！”
　　他能控制着玄风裂地符靠的便是胸口憋住的一口真气，方一张口那真气顿时外泄，手中道诀溃散。
　　半空的符咒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猛地砸到小庙北角，就听一声巨响，庙墙被撞塌了一片，四散的旋风将小庙屋顶整个掀飞，整个砸到庙前。
　　接着只见大地轰隆作响，墙边的地面猛地陷了下去，失控的符咒四处乱窜，最后一头扎入地下。
　　随着地下聚集的力量越来越大，地面如被利剑斩开，猛地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不好，楠儿的墓。”男子叫了一声，舍了穆雨往小庙而去。
　　穆雨顿时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张目望去，庙旁那裂口处露出一大一小两口棺材。
　　因为刚刚的震动卡在了裂缝之中，随着裂缝不断的扩大，两口棺材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庙内那血缚灵忽地冲了出来，穆雨见它几次想要去抢自己的棺材，却被裂口处的符咒所阻，越发暴躁起来。
　　血缚灵怨气极重，又见到自己的尸身即将落入地缝，浑身的杀气飞涨，只见他一把抓起一截房梁，发疯似的冲那符咒砸去。
　　一时间木屑乱飞，它砸碎一根又抓起另一根，三两下就将地上的屋顶拆了个稀碎。

　　穆雨见男子几次想要安抚那血缚灵，却丝毫不起作用，心道自己又闯祸了，正琢磨快点溜走。
　　忽然头顶飞来一截大腿粗细的断木，竟是那血缚灵又打断一根梁柱，将剩下的一截扔向穆雨这里。
　　穆雨刚刚真气外泄，此刻气力还未恢复，眼睁睁看着木桩砸了下来。
　　他心道完蛋，然而就当木桩即将落下之际，忽地眼前一花，一道白影飞来，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将将躲过了那砸下来的木桩。
　　等穆雨再度看清，发现自己身在半空，被那男子抱在怀里。
　　他抬头正好看到男子下颚，稍微侧目，可见男子剑眉微蹙，薄唇紧闭，似乎极为烦扰。
　　穆雨下意识收紧身子，感觉到男子温热的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他愣了一下，脱口问道：“你有呼吸，你不是鬼？”
　　男子抱着穆雨落地，扶着他站稳后，恼道：“我哪里看着像鬼了？”
　　“那你不许我走干嘛？”穆雨倒不觉理亏，他力气稍复，站着整了整衣裳。

　　男子张了张嘴，似乎在脑子里想了些什么，过了会才细声说道：“我的钱袋还在你那，你没还我。”
　　穆雨这才想起男子那可怜的钱袋还在自己怀里，顿时哭笑不得，“就这么几个铜板，值得你大惊小怪吗？”
　　他气呼呼的将钱袋掏出来丢给男子，“明明自己丢三落四，我替你捡起来，反倒说我不好。”
　　男子接过钱袋，脸上微有尴尬，低着头小声说：“我就这么点盘缠，弄丢了明天就没饭吃了。”
　　穆雨没想到男子还会解释，心中笑他呆傻，又见他小心翼翼将钱袋收入怀中，顿时觉得男子非但呆傻而且穷酸，那十几枚铜钱也就能再买几个烧饼。

　　这时，不远处的庙里石像后飘出一团黑烟落在两人面前，黑烟落地后从中逐渐浮现出一女人模样，正是穆雨追寻的村长儿媳。
　　她脸如白纸，双目浮肿，对着男子咿呀说道：“尹珣仙师，求你救救我儿。”
　　女鬼口齿不清，但穆雨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抬头看了眼男子。
　　原来男子叫做尹珣，他与柳陵走南闯北，没听过这号人。他趁着尹珣与那女鬼沟通之际，仔细打量起这个男人。
　　尹珣说话的时候有些羞怯，明明个头很高，却总是低头缩肩，看上去比实际矮了两分。他的眸子既清又亮，鼻头尖挺，眉骨微弓，五官精致的挑不出一点瑕疵。

　　穆雨只觉得世上怎么会有尹珣这样俊俏的男人，这个想法让他心中大为不爽，他长相漂亮，自幼常被人夸，暗自与尹珣相比，却差了不止一筹。
　　虽说男人不能只靠脸吃饭，但遇到有人比自己更出色，心中瞬时有些吃味。
　　其实倒不是穆雨长相比尹珣逊色，只是他尚年幼，五官还未长开，怎么能与正值青春的尹珣相比。
　　穆雨自然不会想到这么，他心里有些嫉妒，便想从尹珣身上挑点毛病，又上下打量了尹珣几眼。
　　见尹珣之前在火里抓饼的手修长有力，但指甲残缺，像是啃咬所致。
　　他脑海里浮现出尹珣偷摸啃指甲的滑稽模样，暗道：就连几岁的小孩都知道指甲不能用嘴啃，这男人将手啃成这样，看来也是个管不住自己的人，这么一想心中不免畅快了许多。

　　穆雨正胡思乱想，忽地听到尹珣冲他问道：“孟娘说你们拿走了她的怨器，能还给她吗？”
　　“什么怨器？”穆雨疑惑道。
　　“就是一把匕首和一把锥子。”尹珣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大概这么长，手柄上贴镶了层金，看着挺漂亮的。”
　　他说话的时候，穆雨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意识到穆雨是在看他指甲，表情变得局促起来，暗自将手收了回去。
　　穆雨想起那匕首与锥子被柳陵拿了去，原来竟是这女鬼的东西，现在他知道这女鬼乃是村长的儿媳，如果继续偷偷私藏便有违道义，但柳陵那人八成是不会还的，穆雨一时有些心虚，不知如何回应。
　　尹珣见他眼神闪烁，以为匕首与锥子在穆雨身上，那东西是他用来超度楠儿的工具，势必要索回，但他性格内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了一下，决定先解释一下，便道：“那锥子与刀是杀死孟娘与楠儿的凶手之物，而且楠儿死后，那凶手还用锥子撬开了他的天灵，楠儿对那凶手怨气极大，因此不能转生轮回。”
　　“数日以来我来以引气术慢慢将楠儿身上的怨气引到匕首与锥子上，只要功成，楠儿魂魄怨气消退，他便能重归轮回。几天前楠儿满月，他刚出娘胎便被恶人所害，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我答应孟娘带他到凉山村村口看看他爹，但楠儿年幼，不懂人鬼殊途，居然现身在他爹面前。他爹胆小怯懦，吓得晕死过去，楠儿受到打击，便溜入了山林，这几日我与孟娘都在找他。”
　　引气术是一种极难法术，穆雨曾听柳陵提过，据说是一种修行练气的法门，却没想到会有人用其超度亡魂。
　　尹珣用它引导怨气这种手法更是闻所未闻，他边想边抱怨：“死了还过满月，也不知你怎么想的。”

　　尹珣被穆雨的话说的脸上一红，小时嘟哝道：“死人怎么就不能过满月了。”
　　穆雨见尹珣明明比他年长，和他说话却有些畏怯，顿时感觉地位倍增，质问道：“后来呢？”
　　尹珣不善语言，刚刚那段话比他以往一天说的还多，穆雨非他熟人，为了避开与他说话，尹珣开始还躲到了庙里石像后面，此刻心中依然有些局促。
　　他在心中默念几遍：“这不过是个小孩。”这才稍缓不安，继续说道。
　　“那匕首与锥子本是埋在凶手随行的军士坟中，被我挖出来后便由孟娘保管，孟娘说她今晚听到有人撞鬼，她担心是楠儿吓到了路人，便寻了过去，不想被你们给抓了起来，还将匕首与锥子捡了去。”

　　所以村长父子要柳陵驱的根本就不是眼前的女鬼，穆雨看向楠儿怨魂所化的血人，符咒的灵力逐渐减弱。
　　但两口棺材却陷入了地缝，血人试图将其挖出，但地缝极深，它伸手根本就够不着。
　　楠儿死的时候刚出母体，心智未开，死后化成的血缚灵也如幼童心性，见挖不出棺材，顿时哭闹起来。
　　它直接抓起地上的门板，疯狂的拍打地面，他越是拍打，那棺材陷得越深，急的它又蹦又跳，瞬间浑身的血怨气息暴涨了一大截。

　　一口气将前因解释完，尹珣松了口气，见楠儿之事不能再拖，又补充道，“你快点将匕首与锥子还给我，不然楠儿将会被怨气吞噬，便再也无法转生了。”
　　穆雨听了尹珣的话，知道事态紧急，忙说：“东西不在我这，被我同伴收起来了。”
　　尹珣见穆雨不似撒谎，心中又烦又急，见楠儿的魂魄砸碎了门板，竟然朝庙里而去，用血泡裹住将军庙的石像。
　　那石像高有丈许，虽然年代久远，肢体残破，但却是用山中花岗岩雕刻而成，极其沉重。
　　楠儿的魂魄附在石像身上之后，居然硬生生将其连根拔起，彷如活过来一般，举起手里的矛朝着地缝砸去。
　　那矛原是石像手里的武器，由精铁铸成，虽外表锈蚀，但重量惊人，砸到地缝上后一阵地动山摇。
　　穆雨也不知这小鬼哪来这么大力气，碗口粗细的铁矛被他甩的虎虎生风，一下一下砸在地缝边缘，不一会便砸开了个豁口，跟着迈开步子朝地缝下面窜去。

　　穆雨只道这小鬼没有常识，地缝豁口是大了，但它身躯也大了许多，怎能钻的进去。
　　果然就见石像被卡在了地缝中间，一时间动弹不得。
　　女鬼之前不敢上前，此刻见儿子被困住，急忙飘到裂缝边，在石像便不断耳语。
　　石像脸上逐渐浮现出婴儿头颅，但与之前不同，脸上满是狰狞与杀气，那女鬼的话一点都没听进去，反而用手更用力地捶打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