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齐风青水

3、第三章 建梧庙

　　“他干了什么？”穆雨只听的头皮发麻，只觉得村长口中的少年喜怒无常，难道连自己手下也要残害？

　　“那少年先是胡言乱语了一番，接着让人将那军士脱了上衣绑了起来。军士吓得不轻，痛哭哀求，而少年却为了防止他说出中午吃了什么，让人堵住了他的嘴，做完这些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别致的匕首，将那军士的肚子给剖开，那少年动作熟练，很快找到那军士的胃，将它取出打开，等他查清里面的东西后，指着里面残留的大蒜叫道：‘我猜对了！’他极其兴奋，叫人拿走那军士口里布团，逼他愿赌服输。”
　　“那军士虽还没死透，也没力气回他的话，那少年立刻就垮了脸，气愤的说要灭他九族，那军士临死前吓得浑身发抖，挣扎着将认输的话说了半截，少年大为扫兴，见军士已死，居然又起了恶毒的念头，捡起地上我那孙儿的尸体，敲开天灵，辨察一番后塞入那军士的腹中，最后亲自用针线将那军士的肚子给缝了起来。他干完这些又拍手大笑，将随从招来，‘你们过来看看，男人怀孕，你们以前可曾见过？’”

　　穆雨听得背后发凉，他与柳陵四处驱鬼，也算听过无数离奇诡异之事，却从没遇过这样歹毒的人，当真比最凶戾的恶鬼还要可怕，村长说到这便没再说下去。
　　此刻也算是弄明白了，眼前的血缚灵正是缝入军士腹中的村长孙子所化，那婴儿刚刚出生，浑身血淋淋，正好符合血缚灵形成的条件。

　　柳陵在一旁将故事听完，忽然张口问道：“那你请我们收复的女鬼就是你的儿媳？”
　　村长称是，接着又说：“我儿媳活的时候为人善良，只是死前不甘，死后只是骚扰路人，从未做过伤人之事，请仙师过来是想将她超度往生。还请仙师看在老朽我一辈子为善，救救我这儿媳与孙儿吧。”

　　穆雨想起柳陵刚刚还在胡扯那女鬼如何凶戾，不禁脸上发烫，但柳陵的脸皮比穆雨可厚多了，就听他笑了两声，“村长大爷，你请我来的时候可没说要折腾两次，虽说一大一小是母子俩，但这事可不能买一送一。”

　　“那是当然。”村长连连称是，“只要仙师能超度我儿媳与孙儿的冤魂，老朽一定倾力相报。”
　　“这可就好办多了。”柳陵哈哈一笑，手指道诀一变，那酒葫芦在天上转了几圈，就听他轻呵一声，七道金环从那葫芦口中射出，冲那血人套去。
　　这七道金环乃是柳陵看家的宝贝，名叫锁魂桩，恶鬼冤魂一旦被套住便插翅难飞。
　　那血人似乎感到威胁，忽地周身血泡猛地一张，就听到啪啪几声，炸开几朵血花，将锁魂桩振偏，接着化作一团黑烟朝林子中逃去。
　　柳陵那能让它遛了，提着葫芦就追了上去，穆雨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又看到收服女鬼的方盒落在了地上，便捡起来追了过去。
　　凉山村位于凉山边，三面环山，一面朝水，穆雨追了一会发现四周树木渐茂，竟丢了柳陵的踪迹。

　　头顶树叶密匝，将月光挡住，林子寂静幽暗，不是传来窸窣鸟叫。
　　穆雨生来胆大，又见惯了牛鬼蛇神，也不惧怕，迈着步子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约有里许，眼前的小路到了尽头，再往上便要上山。
　　穆雨踟蹰了一下，正要回去，忽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冷不丁吓他一跳，他手上一抖，那方盒掉到地上。
　　就听咯吱一声，那二手的收鬼法器裂开了个口子，一股黑气从口子冲溢了出来。
　　“哎！”穆雨急忙蹲下检查，发现盒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抬头一看，村长儿媳鬼魂所化的黑气往山上而去，他暗道糟糕，不假思索追了上去。
　　女鬼的魂魄之前被锁魂桩钉住了半个时辰，此刻元气大伤，穆雨一路追找，倒也没有跟丢，只是那魂魄在林子穿行自如，穆雨一时也拿它不住，只能一路尾随。
　　不知不觉，穆雨往山上追了两里多路，忽然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泥砖地，不远处一所小庙出现在山腰之上，那女鬼嗖的一下便躲入了庙里。

　　穆雨曾听村民说过，凉山上有间武庙，建于前朝太元年间，纪念曾在京口驻军的建梧侯谢宣。
　　当年谢宣有“诗酒风流”之名，又以少胜多大败北朝军队，风头一时无两。
　　如今近百年过去，这小庙早已荒芜，穆雨眼见之处大都是残垣断壁，小庙也仅有正厅还保留完整，却也墙壁漏风，屋角漏雨。
　　穆雨见那女鬼钻入庙中，不禁打趣道：“看来这谢建梧的风流之名不衰，百年过去了，还有女鬼投怀送抱。”

　　推开庙门，庙里比穆雨想象的要干净，而不远处的地上还燃着一堆篝火。
　　他皱了皱眉，心道，难道这庙里还有别人？
　　他四下张望，庙里空荡荡的，除了篝火未灭，只有不远处的建梧侯雕像旁还堆着杂草，像是有人刚刚铺好。
　　他走上前去看了看，发现那杂草堆上还残留体温，显然有人刚刚睡过，而且那人离开的时候还落下来东西。
　　穆雨从草堆中捡起一个小口袋，他打开瞧了一瞧，里面装着两块干粮与十几枚铜钱。
　　这人居然将钱和吃的放在一起，而且里面的东西实在寒颤，加起来都不够在外住宿一晚。
　　“看来是个穷鬼在这留宿。”穆雨抬眼往石像上看了看，见石像边的地上似有人移动过的痕迹，心中顿时了然。
　　庙里不知住的什么人，见他进门，居然躲了起来。

　　穆雨心中暗笑，接着大声说道：“哎呀！谁的钱袋丢这了？荒山老林也没个人影，八成已经走远了。”
　　他说着将故意将那口袋摇了两下，又道，“看来那人也不要了，里面也没几个钱，正好给小爷我回去买顿汤面。”
　　穆雨说完发现石像后还没动静，又继续说道：“还有这几个破饼，又干又冷，看着就没食欲，不如丢到火里烤一烤。”
　　他说干就干，拿了根木棍将那烂饼插上，放在火上烤了起来，那饼不过寻常食物，在这冷清的破庙中倒也烤出了几分香气。
　　穆雨年纪不大，鬼主意却一点也不少，见雕像后面的人始终未动，便故意将手一松，叫道：“糟糕，这饼实在太烂，掉到火堆里面去了。”
　　果然听到雕像后传来轻微的声音，穆雨心中发笑，这后面躲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人，是贼？是盗？但也不至于吓得不敢出来见人吧。
　　看来那穷鬼非但胆小而且怕事，恐怕长的还见不得人。
　　三角眼、朝天鼻、萝卜腿、猪腰子脸……穆雨在脑子里乱想了一通，不禁捂嘴偷笑，接着说道：“算了，算了。这烂饼不吃也罢，全都扔到火里算了。”他说着佯装要扔。

　　雕像后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就听一个细小却急迫的声音喊道。
　　“别……你不吃……便还给我。”
　　这声音清澈温醇，让穆雨听得一愣，他抬眼望去，见雕像后走出一人，白衣素履的青年男子，穆雨的眼眸猛的收缩了一下。
　　这男子与穆雨想象中丑陋的长相大相径庭，反而俊俏的不似真人。
　　“你不吃便将饼还我，糟蹋粮食并非是善事。”男子见穆雨呆愣，再次说道。

　　穆雨回过神来，手上一个激灵，饼落了下去，等他想起去接，饼已经掉到了火堆里面。
　　“哎……”男子叫了一声，快步走到火堆边，直接用手去抓掉到火里的饼，结果被烫了个激灵，却还是将饼拿了出来。
　　穆雨并非真想这么干，见男子修长的手指被烫红了一片，不禁心中有愧，正要说话，忽听道屋顶传来阵阵鬼号。
　　“是那血缚灵，它怎么也跑这来了。”穆雨猛地站起身，抬头就见屋顶正中开了个大洞，大量黑血顺着残破的瓦片滴下，在庙中汇聚成团。
　　难道血缚灵是来找村长儿媳的魂魄的？穆雨心中思忖，这血缚灵既然是村长儿媳的孩子，那孩子找妈倒是符合常理，但这下却苦了他了。
　　“柳陵！柳陵！”穆雨大叫两声没有回应，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不喜修行，只会些符咒法术，对血缚灵束手无策。
　　“这……这是？”一旁那男子一脸震惊，手里拿着烂饼愣在原地。

　　“快跑吧。”穆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庙外拖，“这是个恶鬼。”
　　男子看着瘦削，却重的出奇，穆雨力气没使够，一拉之下没有扯动男人，反而自己被扯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男子忙扶住穆雨，这么会功夫他似乎缓过劲来，不慌不忙对穆雨说道：“没事，这鬼……我应该认识，他不会害我们的。”
　　“你认识？”穆雨没想到男子长的一表人才，脑子却有问题，这血缚灵是村长刚刚出生的孙子，这男子怎么可能认识？
　　男子没管穆雨的反应，冲那血人喊道，“楠儿是你吗？我找了你好久了，现在乖乖的回坟里去可好？”
　　回坟里……这男人怕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穆雨这辈子没见过有人和恶鬼讲道理的，但让他更加吃惊的事情却是，那血缚灵居然真的听懂了男子的话，血团中幻化出一颗小小的婴儿脑袋，冲那男子嘤嘤叫了几声。
　　婴儿的脑袋仅有半边完好，当是村长被踩死的孙儿无疑，难道村长的孙儿叫“楠儿”？但这男子又如何知道的？
　　男子居然听懂了楠儿的鬼话，安慰道：“好的，楠儿乖，我这就去找你阿妈。”

　　穆雨看了看血人，又看了看男子，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猛的向后退去，接着拿起地上的木棍指向男子，叫道：“你是人是鬼！深更半夜躲在这庙里想干什么？”
　　男子啊了一声，莫名其妙的看着穆雨，“我？我是人啊。”
　　男子形迹可疑，又能与鬼通话，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穆雨那能信他。他想起街边的神怪传说，有些恶鬼会扮成美女模样，在深山庙宇之中勾引路人，杀人吸魂。

　　难道这男子也是个恶鬼，只是如今的男鬼也太没节操了，居然变成美男勾引路人，当真不知廉耻。
　　穆雨偷偷看了男子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张灵符，这符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名叫“玄风裂地符”。
　　这符是当年他偶然获得，只需一点灵力便可催动，威力巨大。他右手指尖掐着符咒，心想只要这男子稍有不轨，便立刻催动。

　　男子没发现穆雨的动作，也没将穆雨这少年放在眼里，转而去哄那血缚灵，“楠儿乖，尹叔叔这就给你去找阿妈，你先回坟里睡觉可好，你在这会吓坏这个小哥哥的。”
　　他一边说一边安抚那血人，用手摸了摸那血人破碎的头颅。
　　血人似乎对他极为熟稔，居然乖巧的让他抚摸，不时还发出娇嗔的声音。
　　小哥哥穆雨觉得自己快疯了，说到底他今年不过十二岁，胆子再大也抗不住这诡异的场面，他默默往门口退了几步，准备趁男子不备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