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齐风青水

33、第三十三章

　　穆雨忙追了上去，他的脚力远不如尹珣，跑了几步便丢了尹珣的踪迹，好在路程不长，他花了一会功夫追到了尽头。
　　此处有座六角八柱的亭子，造型古朴，亭上匾额题着“观月亭”三个大字。
　　亭子周围长满密集的树枝，几乎都要伸到亭子里面，穆雨走到里面张望了一番，却没看到尹珣。

　　“生气了？”穆雨嘀咕了一句，在亭子里面坐下，冲外面喊道，“开个玩笑，大男人闹什么性子，快点出来吧。”
　　穆雨话音刚落，就听亭外的树林中有怪声发出，簌簌不断，像是野兽在林中穿梭。
　　他愣了一下，接着笑道，“行了，行了，你也别学老虎狮子了，算我认输行了吧。”

　　穆雨说完，树林中的声音非但没停，反而更加嘈杂起来，接着另一处树丛也发出怪声。
　　夏篱曾提醒过他们，这山上多蛇虫，难道他撞到蛇窝了？穆雨心里一紧，站起来向反方向退了两步。
　　然而他还未站定，身后也传来簌簌声，这声音时快时慢，没有规律可寻，似乎是里面有东西在爬。
　　“尹珣！别闹了，出来吧！”穆雨喊了两声，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距离他也越来越近，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天空明月初升，山间雾气笼罩，四周光线晦暗。
　　穆雨举着灯笼往林子窥视，见树下的灌木叶颤动，似乎有东西躲在里面。
　　穆雨一向胆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折断一截树杈往树丛里捅了捅，灌木丛顿时没了动静。
　　就当穆雨以为无事之际，忽地那灌木里窜出一团黑影，兜头罩面扑来。

　　穆雨吓了一跳，翻身躲避，那黑影从柱子间窜过，不等穆雨反应过来，便落入另一头树丛中。
　　夜黑风高，穆雨一时没看清那黑影是何物，只感到周围风声大作，两侧的树林中又跳出数个黑影。
　　观月亭西面是山崖，南北两侧都是密林，想要离开只能原路返回，此刻林中黑影左右夹击过来。
　　穆雨就地一滚，翻出亭子，正要往回路逃跑，忽地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穆雨一怔，在下面往亭子上面一看，见尹珣正站在亭顶之上，手里拿着数根绳头，一头抓在手，一头捆着那黑影，而吓了穆雨一跳的东西，不过是几根绑着石块的树杈。
　　穆雨忍俊不禁，指着亭顶的尹珣笑道：“你居然吓唬我！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这样小心眼。”
　　尹珣手一抖，将绳子收回袖中，然后从亭子上飘然落下。
　　“本来想试试你最近功夫练得怎么样，不想你直接逃了。”

　　穆雨脸上一红，哼道：“我哪知道是你试探我，我还以为是树丛里有蛇窝呢。”
　　“你怕蛇吗？”尹珣问道。
　　“怕倒不怕。”穆雨撇了撇嘴，“就是那玩意滑不溜丢的，有些还有毒，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他说着往尹珣的衣袖看了看，问道，“刚刚你怎么弄的？那些绳子呢？”
　　尹珣将袖子里的绳子拿出一截，穆雨见那绳子乃青色，顶端有一青铜小虫，材质像是草绳，却比草绳细上许多。
　　“这是青蚨绳。”尹珣解释道，“我用它绑住树枝，然后绕在亭子横梁上扔到树丛里，等你到了，再在另一头用力一扯，那树枝便从亭子里面窜过。”

　　尹珣吓唬人的伎俩堪称简陋，要不是天黑，且环境陌生，穆雨根本不可能被吓到。
　　穆雨自认倒霉，将青蚨绳拿到手里看了看，想起尹珣之前在建梧庙曾用过这绳子捆过楠儿鬼魂附身的石像，赞道：“这绳子倒是个好东西，感觉上面还被人施了法咒。”
　　尹珣点头道：“上面有缚妖咒，能克制妖邪之物，出门前一个长辈送的，别看这么小小一截，其实有十丈多长，捆个大象都没问题。”
　　穆雨其实对尹珣的出身颇为好奇，听他提起，不禁问道：“那长辈是你师傅吗？”
　　尹珣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姚二伯是教了我不少东西，但他不能算是我师傅。”
　　他说着顿了一下，“我家有规矩，拜师学艺需父亲同意，我阿爹觉得没必要，没给我拜师。”

　　“为什么？”穆雨奇道，“你明明这么厉害，难道是自学的？”
　　尹珣似乎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绪有些低落，嗯了一声，说：“我阿爹不容许我学杂七杂八的东西，我都是从……从书上看到，然后自己摸索的。”
　　尹珣自己摸索便这么厉害，这话说出去，岂不是让天下高手羞愧致死，这话太过离谱，但穆雨又找不出尹珣骗他的理由。
　　他想起尹珣让他背的《五行诀》，不禁问道：“那你让我背的东西也是你自己摸索的？”
　　尹珣啊了一声，似乎对穆雨的问题有些措手不及，怔了一下，才回道：“那个不同，它是……它是我阿妈家传的心法。”
　　“你娘家传的心法？那你为什么要教给我？”穆雨疑惑道。
　　不知为何，尹珣反应有些奇怪，穆雨见他捏了捏自己的手心，过了好一会，才说：“那个不是什么厉害的心法，也不是秘密，你……你学了也没事，总之……总之你背下来就好。”

　　尹珣的样子一看就在撒谎，穆雨也跟着柳陵学过基础的道家心法，与《五行诀》里的内容相比，犹如云泥，尤其是运气法门，广博深奥，非同寻常。
　　穆雨皱了皱眉，他心里觉得尹珣不可能也没理由害他，但潜意识里，他又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穆雨正想继续逼问，忽地右侧树丛又传来簌簌声。
　　“怎么还来？”穆雨无奈道，“你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也不用还玩这套吧？”
　　“不……不是我。”尹珣急忙将手伸上来，摇了摇，示意并不是他干的。
　　“不是你？”穆雨说完看向树丛，见这次树丛不但颤动，而且里面还传来了动物爬行产生的稀碎声音。
　　穆雨仔细听了听，觉得不像是蛇虫之类，想起夏篱的交代，喃喃道：“难道是猴子？”

　　穆雨话一说完，树丛中伸出一截粉嫩的手臂，“你……你才是猴子呢！”
　　声音细软，听着男女莫辨。
　　穆雨正想反唇相讥，尹珣却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臂，往上轻轻一提，从树丛中抓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心！”穆雨大叫一声。
　　尹珣一愣，接着看到小男孩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条青色小蛇，蛇头三角，显然有毒。
　　尹珣眉头微蹙，手底轻轻一托，将小男孩放到亭中，接着反手夺走小男孩手里的毒蛇。
　　他正要把毒蛇处理，却听那小男孩尖叫了一声。

　　“不要！我好容易抓到的！”
　　小男孩说着手足并用，去抢尹珣手里的毒蛇，却又碍于身高，始终够不到。
　　尹珣见状没有立刻将毒蛇扔掉，问道：“你也是捕蛇队的？是要取这蛇的蛇胆吗？”
　　“才不是呢！”男孩叫道，“小青是我的朋友，你快把它还给我！”
　　“什么朋友？你和猴子做朋友都比蛇靠谱。”
　　穆雨担心尹珣被蛇咬到，不想和这男孩啰嗦，从尹珣手里拿走毒蛇，往树丛里面一扔，又对尹珣道：“你见过这么小的捕蛇队员？而且这蛇还不都四寸，取不了蛇胆。”

　　男孩见蛇被扔了，尖叫了一声，想往树丛中跑，被尹珣拦住。
　　“不能去抓，那蛇有毒。”
　　“我好容易抓到的，你们陪！”男孩哭桑着嗓子，指着尹珣想骂，抬头刚一张嘴，却愣住了。
　　他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尹珣花痴道：“哥哥，你……你长的好漂亮啊。”

　　“这八成是氐人族的小色胚。”
　　穆雨扶了扶额头，将男孩从尹珣身边扯走，问道：“你抓那蛇干嘛？”
　　男孩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尹珣身上移走，看向穆雨的时候又愣了一下，红着脸道：“小哥哥长得也漂亮，你……你们是新来的客人吗？”
　　“我问你抓蛇干嘛！”穆雨无奈道。
　　男孩哦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被丢掉的蛇，顿时小脸又垮了下来。
　　他扭了扭身子，从穆雨的钳制下脱身，说：“你们不觉得小青长得非常漂亮吗？”

　　穆雨只觉得这男孩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伸头拍了下他的脑袋，“还来？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我问你问什么抓毒蛇？你不知道它有毒吗？咬了你怎么办？”
　　穆雨力气不小，男孩红了眼，揉着脑袋瓜子，“我就是觉得小青长得漂亮，想仔细看看。”
　　氐人族喜欢漂亮的东西，却仇视蛇虫，眼前的小男孩显然有些与众不同，穆雨有点好奇，便问：“那蛇怎么就漂亮了？”
　　男孩见穆雨这么问，顿时双目放光，“你不觉得小青的鳞片很有光泽吗？淡淡的青灰色，在月光下特别漂亮，还有他的眼珠，是淡蓝色的，我从来没见过淡蓝色眼睛的蛇。”

　　穆雨压根就没注意那蛇长什么样，他见男孩说的兴起，冷声道：“我只看到那蛇头三角，颜色鲜艳，一看就是毒蛇，咬你一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男孩“啊”了一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控诉穆雨多管闲事。
　　“你家里人知道你晚上跑到山上来吗？”尹珣在旁小声问道。
　　男孩愣了一下，偷偷的看了眼尹珣，道：“知……知道吧。”
　　“还知道吧？”穆雨顿时抓住男孩话里的破绽，“小鬼八成是偷跑出来的，按照氐人族的习性，哪有喜欢毒蛇的？这小鬼癖好特殊，家里肯定不知道他跑出来了。”他说着威胁男孩道，“快点回家，不然我就把你抓蛇的事告诉你爸妈。”
　　男孩撇了撇嘴，“你又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才不怕呢。”
　　穆雨“切”了一声，说：“你真够笨的，我想整个氐人族只有你喜欢蛇吧，问一下不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男孩悲呼了一声，“别，别告诉我爸妈，我回去还不成吗？”
　　他说着往亭子往走去，尹珣两人目送着他离开，男孩走到半路，忽然回过头，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会，对尹珣道，“哥哥，我叫奚宣。”
　　说完红了脸，朝着山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