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齐风青水

15、第十五章 江海楼

　　武陵王的中秋夜宴于江海楼举办，为京口最大的酒楼，作为故闲居的总店，其位于江心的小岛之上。
　　高有五层，雕梁画栋，从最顶层的宴会厅举目望去，便可看到浩浩荡荡的丹江之水与不远处的临江大街。
　　今年的中秋天气正好，过了卯时，天色渐黑，明月照在江面，与绵绵江水交相辉映，伴着江面腾起的雾气，衬得高楼华宇彷如仙境。

　　宴会厅中，武陵王坐在首席，小小的身板挺直，不失皇家威仪。
　　他的左侧坐着左常侍萧禽，今日他穿着盛装，神情一如既往的闲适，与他右手边的中年男人聊着。
　　男人名叫苏闫，年近六十，出身扬川苏家，与他对面相坐的顾缘同是南朝名族，而苏闫下首所坐之人为江天法师，此人为京口泽心寺主持，白须飘飘，慈眉善目。
　　这几人皆是京口城中德高望重之人，此刻坐在席上互有交谈。

　　萧禽还是如往常般闲适，扯着头眯着笑眼与苏闫谈着京中大事，诸如皇帝又封了三个皇弟王位，黄门侍郎领了豫州刺史之类。
　　两人交谈正欢，忽地有一近侍走到萧禽身边，附耳说道：“柳陵仙师与他的师弟来了。”
　　萧禽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来，随那侍从走出厅去。留下的苏闫摸了摸胡须，问一旁的江天法师道：“大师可曾听说过柳陵这个人？”
　　江天法师正端着面前的茶水细品，听到苏闫的询问，眯了眯眼睛，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才到：“我记得江湖中确有这么号人物，修炼的是上清道法，虽然年轻，却本事了得。”
　　“江湖中人吗？”苏闫皱了皱眉。
　　上清道虽一统南朝，却派系众多，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国师简寂天君所创的正阳门，而其他诸派归于神道盟，受其辖制，而那些未入神道盟的小门小派皆被归于江湖之流。
　　虽说江湖之中不凡能人异士，但毕竟不是正统，萧禽出身豪贵，能让他起身相迎之人只是一介江湖白衣？

　　见苏闫面露疑惑，坐在他对面的顾缘解释道：“这几日王府有邪祟作怪，据说便是这位柳陵柳仙师解决的，为了王爷的面子，左常侍亲自迎接也不算什么。”
　　顾缘三十不到，只因出身吴州顾氏，便与苏闫坐于对等位置，这让苏闫颇为不爽。
　　他仅对顾缘微微一笑，又对江天法师说道：“大师可能不知，这两天也不知哪来的邪祟，扰了小王爷的安宁，弄的左常侍大人颇为头疼。王爷本欲上泽心寺求助大师，可大师当时闭关，所以请了一个江湖术士，看来便是这位柳陵柳仙师了。”
　　江天法师哦了一声，说道：“我佛门普渡众生，但论起除妖的本事却差了道门一筹，这位柳陵施主能帮王爷消灾，当真幸甚。”
　　“大师说笑了。”苏闫笑道，“在我们南徐州谁人不知泽心寺的江天法师，大师威名远播，又岂是是一个道门晚辈能比，若非大师闭关，那妖祟那还活的到昨天。”
　　此时南朝佛道两门已有间隙，两派互争正统，加上简寂天君年岁已老，道门声望大不如前。
　　京口城中信佛之人比之崇道较多，而苏闫笃信佛门，对出身道门的柳陵颇为不屑。

　　“你们都不知道吗？”说话之人坐在顾缘下手，为这故闲居的东家，名叫秦迅，虽说是个商人，却颇有些儒气。
　　见众人被他的话吸引，收起手中的折扇，探出身子，细声说道：“虽说柳仙师帮了左常侍的大忙，但让他出门迎接的可不是这位。”
　　“不是这位？那还能是谁？”顾缘疑惑道。
　　秦迅眯起眼睛，神秘兮兮的说道，“是柳仙师的师弟。”
　　苏闫想起刚刚侍从通报的话，确实说的是柳陵仙师与其师弟到了，他冷哼一声，说道：“萧大人去接师兄也就罢了，这师弟是谁？难不成是个神仙不成？”
　　秦迅道：“不错，老苏说对了，就是个神仙。”
　　苏闫被秦迅的话逗笑了，“什么神仙？那些个江湖术士就会些障眼法，亏秦兄还算是个读书人，怎么会相信这些。”
　　顾缘嘿嘿笑了两声，“苏先生真是不了解秦老板，秦老板这辈子不信佛也不信道，就信那风花雪月之事，他说的这神仙恐怕指的不是玄门手段，而是指那人的长相。”
　　“不错，还是小顾公子了解我。”
　　秦迅笑眯眯的展开折扇，“我听那晚的人说，这位尹珣尹公子长的那叫一个天仙化人，我们的左常侍萧大人一晚上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半分，老夫我纵横情海五十载，与萧大人乃是莫逆之交，还从未听说过他如此失态，想必那位尹公子长的一定极美。”

　　南朝风流开放，男人涂脂抹粉的不少，世家公子更是喜欢攀比姿貌，但苏闫对此却颇为不屑，他摇了摇头，说道：“男人能美到哪去。”
　　他话刚说完，就见萧禽带着柳陵三人进了宴会厅，柳陵与萧禽并肩而走，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气宇轩昂，颇有贵气。
　　苏闫虽说不喜道门，作为一方名士，眼光还是有的，见到柳陵后不禁点头，暗道这人虽说出身江湖，但也算一表人才，比之萧禽也不遑多让。
　　苏闫将目光从柳陵身上移开，又见他身后还带着一少年，明眸皓齿，机灵可爱，这少年长相百里挑一，虽说年幼，却眉宇出挑，长大之后必是个风流佳公子。
　　这就是柳陵的师弟了吧，苏闫心中想到，倒是不愧极美之词，只是年岁太小了点。

　　想到萧禽对着少年有感，苏闫不禁摇了摇头，正要收回目光，却见少年身旁走出一个白衣青年，这人一直走在众人身后，直到快入席才慢慢走出。
　　苏闫下意识望了过去，目光在碰到那白衣青年时顿时呆住，原本静淡的眼眸慢慢张开，其中充斥着诧异、怀疑，似乎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此人简直只能于梦中出现，苏闫想要抓住手边的什么东西来唤醒自己，却发现手中的筷子竟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
　　苏闫慌忙去捡，再抬头时，而那人已经入席，他急忙去找那人的位置，却发现那人坐在筵席的南角，距离自己甚远，心中不禁怅然，等他缓过神来，才发现刚才的反应过于出格。
　　苏闫年岁在席中仅次于江天法师，心中顿觉羞愧，偷偷抬眼看向四周，却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白衣青年吸引，无一人察觉他的丑态。

　　“啧！啧！啧！”
　　柳陵嘴巴里发出不耐烦的声音，侧着头对背后的穆雨说道，“又惊呆了一群人，你看那些大大老爷们，没一个有出息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你看那老头，手里的筷子掉了都不知道，还有那几个姑娘，妈呀！眼眶子都快瞪出来了，早知道就把尹珣的脸给遮住了，这些明明以前都是我的待遇。”
　　“你什么时候能惊艳这么多人了。”穆雨在他背后嘲笑道，“我只记得有一年你去农家偷鸡，被一大娘追着打了十里地。”
　　“你知道个屁。”柳陵低声骂道，“当年我也是个俊俏公子，要不是照顾你这个臭小子，让我英年早衰，绝对能美翻一条街。”
　　“你能不能美翻一条街我不知道，但这一路走来，尹珣已经美翻了七八条街了。”
　　穆雨抱怨道：“那些女人真疯狂，要不是我们飞檐上了屋顶，现在还被堵在路上呢。”

　　尹珣扯了扯穆雨的衣服，示意他别在说了，这一路他就像只煮熟的虾子，一直缩在壳里。
　　穆雨感觉尹珣像个从未出过门的大小姐，故意调笑他道：“如果我们今天晚上不来宴会，将尹珣往台子上一放，但就观赏费都能大赚一笔。”
　　尹珣红着脸，恼道：“我又不是猴子。”
　　穆雨冲他眨了眨眼：“那是当然，你可比猴子好看多了。”
　　柳陵同样点头，“你这主意不错，用不着非得今晚，明天我们就去客栈下面搭台子。”甥舅二人说完相视一笑。
　　尹珣以为他们真要这么干，心中着急，恰好此时三人走到位置，萧禽特地走到尹珣身边，“尹公子，你与柳仙师就坐这吧。”
　　这位左常侍大人的声音温和，让尹珣稍稍心安，安排的位置也在后席，远离正厅，尹珣点了点头，坐在萧禽所指的位置上。

　　“给我们安排的这么偏，摆明了瞧不起我们。”穆雨抱怨道。
　　“人家都已经亲自出迎了，你还想怎么样？”柳陵不以为意，瞧了瞧席上众人，嗤笑一声，“那小子也在。”他所指之人正是顾缘，此刻正对着柳陵挤眉弄眼。
　　瞧他的嘴型，似是在说：柳陵，你哪来的师弟？
　　柳陵也用嘴型回了句：“管你屁事！”
　　穆雨见两人说的又来又会，疑惑道：“你俩认识？”
　　柳陵不在意道：“当年在山上学艺认识的臭小子。”
　　穆雨皱了皱眉，柳陵当年之事他知道的极少，只听过是在山上跟随一位白胡子老头学过艺。至于哪座山哪个老头，柳陵即不说也不提，这还是穆雨第一次见他与柳陵当年相关的人。
　　他将目光投向顾缘，这是一个颇为英气的年轻人，看着比柳陵要小点，比起柳陵的颓废更显玩世不恭。

　　三人坐下没多久，外面又的侍从又引进一妇人，紫衣华服，身材婀娜。虽然年岁不小，却风韵犹存。
　　“王家妹子。”秦迅站起身，喊道，“今日怎么到的这么迟？没看到刚刚老苏出洋相。”
　　苏闫本在庆幸没被人看到出丑，此刻被秦迅说破，顿时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又担心显得心虚，哼了一声当作回应。
　　“老苏出了什么洋相？”王晴走到秦迅左手边入坐。
　　“这就是王寡妇。”穆雨小声在尹珣耳边说道，“我还以为她出意外了，没想到会来参加今晚的宴会。”
　　“也许是你多想了。”尹珣可是知道这位的赫赫威名，将自己缩在角落，可是由于刚刚出场太过惊艳，席上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他稍稍一动，顿时引起一阵骚动，王寡妇更是直接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