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崾山

28、03 小骗子 “我想抓住

　　预想要在乡下住到假期结束前，但初建宁公司有点事要提前走。

　　我妈是一定要和初建宁一起的，我更不用说。

　　老爷子还想多留初阳几天，初建宁也叫他多陪陪爷爷，初阳没拒绝，但临出发一早，他就被公司领导找了，让他提前回公司开会。

　　这就得都走了。

　　老太太一直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攥着压岁钱的红包要给他。

　　“拿着吧，奶奶想给你。”

　　初建宁收拾好东西，看见初阳还在和老太太拉扯，叫她：“妈！初阳现在就在国内工作，以后啊，你想他了就叫他回来！”

　　老太太的一双眼睛都浑浊了，侧着耳朵“啊”了半天，嘴里念着：“阳阳开学不放假啊，难见啰，难见啰……”

　　这段山路实在是不好走，我妈让我还是坐初阳车里帮着看点路。

　　我点头，到车门前去驾驶座：“我来开吧，估计坐边上一甩一甩的还要晕车。”

　　初阳在车门边笑：“你这是谁我技术不行，还是想报复我？”

　　我才察觉到话说得有点不对，但这几天我也摸清了初阳现在的脾气，开什么玩笑也是不会忘心里去的，也笑：“以你的技术，开山路的确够呛。放心吧，我稳得很。”

　　这几天没下雨没下雪，路面硬，的确好开了不少。

　　洗车的时候我看初阳脸色未改，把水给他：“我稳得一批，是不是？”

　　“是，”他撑着椅子接过水，毫不吝啬自己的褒奖，“教练坐了都得眼含欣慰的热泪。”

　　男人不会吝啬接受褒奖，我挑了一个眉：“那是。”

　　说完我俩就都不说话了，看着在远处被洗的车。

　　便利店里放着柳爽唱的《漠河舞厅》，此时的歌词正好是“你什么都不必说，夜风惊扰我。”

　　“这首歌，是一个歌手为一位叫张德全的老人和他离世的爱妻写的。”

　　初阳突然说，把矿泉水瓶放在桌子上。

　　我转头看向他。

　　“他的妻子康氏，生前爱跳舞，那个年代爱跳舞的甚多，他俩就在常常偷偷跑去仓库里跳，点一盏灯，在光影粉尘下，他和妻子的舞姿隐秘又优雅。”

　　我脑子里很快就有了画面，灯影翩翩，两位相爱的沉浸舞步里，也陷入在爱意里。

　　初阳的声音太过平静，但眼神却满是惋惜，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听着。

　　“可是后来，1987年5月6日，黑龙江大兴安岭发生了特大森林火灾，大火烧了28个昼夜，吞噬了112个人，其中就有康氏。”

　　我忍不住呼吸一滞。

　　“他俩没有一儿半女，但三十年日夜变更，老人没有续弦。”

　　“初阳……”

　　他讲这个，字里行间的意思太多了，我忍不住看向我妈和他爸。

　　“我说这个，和他俩没关系。”初阳也偏头看向他俩，微光斜切到他脸上，仿佛要有金色的粉尘从他发丛间坠落。

　　熠熠生光，却透着飘荡在空气里的悲伤。

　　“我偶然这首歌，”初阳微微眯了眯眼睛，“我对这个故事的理解是。”

　　我忍不住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子，看他如粉色玫瑰的唇瓣在光里开合，好奇着他的理解。

　　“时间世事无常，再美好的东西只能变成回忆的话，再凄美隐秘都指挥徒留惋惜，惹人唏嘘。”

　　他说：“我想抓住眼前人。”

　　“我怕我的眼泪我的白发像是羞耻的笑话。”

　　初阳笑了一下：“我就很喜欢这句歌词。”

　　这句歌词结合前句就很惹人心里泛酸，初阳继续说：“它是对不在的那个人说的，但我当时听在心里，是对我说的。”

　　“我老了的话，还没有和爱的人一起，和那个人再见面，我那份自己看得比什么都沉重的爱意，就真的是个羞耻的笑话。”

　　“那个人永远不会来找我的。”

　　我心里一咯噔，也跟着念了一遍歌词，初阳的目光突然变得明亮坚毅，看着我的眼睛，让我突然发了懵。

　　“你有喜欢的人了啊？是为他回来的吗？”我有点发懵，那种名叫“喜欢”的东西，我模模糊糊，但初阳的眼里满是深情。

　　我突然想起了钟思敏。

　　初阳的眼睛在光里呈现一种琥珀色的透明感，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久好久。

　　广播里又唱到了烟火，几日前的那个踉跄在脑海里浮现，我闻到初阳身上的气息，它们和那晚上一样又开始化开，又庞大还厚重，仿佛要变成实体，把我往他身前拉。

　　我迅速回神，突然觉得最近的相处好像从其乐融融变了味道。

　　变得有点——暧昧？

　　*
　　我坐在工位上不禁发了一下抖，从乡下回来后，我不太敢和初阳交流太多，老是有些莫须有且离谱的想法冒出来。

　　我开始想入非非，并且不在状态。

　　初阳到底什么意思？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学姐在隔壁工位叫我：“小姜你这状态不对啊，怎么了？春节被催婚啦？”

　　“没，”我戳着鼠标，又想起了苏桃桃，低声，“也不完全……”

　　“哦？”她拿着零食过来，往我桌上放了一袋薯片，“展开说说？让我在催婚的浪潮里找一下同盟友军。”

　　这事还要同盟友军，我不禁含笑，问了一句我很早就想问的话：“学姐，为什么你相了这么多次亲，都没听要谈个恋爱？”

　　“谈恋爱？”她笑了一下，“我现在每个月工资六千多块钱，每个月房租一千多，伙食费接近两千，购物、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我只存得下一千块左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高中时代的人——我的同桌丁嘉新。

　　“这一千块钱存到年底，东买西买，给小孩子压岁钱，再找个男朋友，多余的花销只能成为生活的负担。”她叹了口气。

　　我疑惑：“这些……”

　　“小姜，得长远看，我知道小吃小喝当然要不了多少钱，”学姐仿佛看透了我，“我现在谈恋爱，肯定就要奔着结婚去的，要真的结婚生孩子，我连房子都买不起。”

　　“我妈他们介绍的，不是在沿海工作的啊，就是在我们那个镇子里上班的，我不想出去远了，也不想待在镇子里。”

　　我皱眉：“其实男方……”

　　“哎，我知道，这些不太需要我一个女人考虑，但我不想，我觉得没结婚前，谈恋爱是谈恋爱，结婚这种大的话题，我希望是互相分担。”

　　她也皱眉：“我不是找他扶贫，我也不会找个男的自己赶着去扶贫，自己活着都困难。”

　　我没考虑过这些，为她的想法咂了咂舌，一个更为恐怖的想法在我脑子里浮现，在我的脑子里，好像从来没有计划过这些。

　　“你呢？”她问，“你现在是对相亲对象不满意？”

　　“不……”

　　“那是什么？”她满眼好奇。

　　我说不出来，只能含含糊糊地，正愁要用什么引开话题，初阳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办公室外。

　　初、阳、来、这、里、了！

　　我差点原地起立，这场面我有点搞不懂了。

　　还是学姐在我耳边说了句“卧槽”：“这悦创负责人好帅啊，狗经理明明说这负责任是地中海来着，明明是这么大一个帅哥！”

　　“现在还有机会跳槽去悦创吗？”

　　其他几个生无可恋敲键盘的姐姐们都把脖子伸长了：“我去，我瞬间没有了假期综合症了！有多少任务都砸给我！最好是要去悦创交接的！”

　　经理在门口和初阳握手，扭头就叫上我们：“都一起来开会！正好一起讲了。”

　　我感觉自己迈不动腿，这次悦创负责人是初阳？初阳在哪里上班？

　　他一直没有正面透露过，在家里也鲜少谈及自己的工作，就算我妈问起来都没说过名字。

　　不，是很默契地也没有细细问，基本上是初阳说什么就听什么。

　　我迅速回忆，看着悦创的公司地址，就是初阳回国第一天去的那个地址啊！

　　那么现在，我想起了他送我肩颈仪说的话，他好像很早就知道了我的工作，也一点不好奇我工作的地方。

　　那……他是知道我在这？

　　初阳站在屏幕前面，调好东西后看了我一眼，吓得我赶紧撇过脸，调音的时候喂了两句，学姐赶紧抓住我的胳膊：“靠，他声音好听诶！”

　　“你怎么了？脸色有点不正常啊”

　　我的脖子哽了哽：“哪，哪有？”

　　“嗐，”学姐完全没领会我的尴尬，还笑，“小姜你别有压力，别人家的再怎么帅，也撼动不了你是二组组草的地位。”

　　我：“……”
　　谢谢啊！

　　我不禁想：就两个喂能听出个什么好听？虽然我一直觉得初阳的声音好听，低低的带着不太容易接近的凉意，听起来很镇定，仿佛只要有他这个人，任何事情都能解决。

　　我记得放假回来，大家看见预计任务都快骂娘了啊，怎么现在听着初阳说话，都嗯嗯啊啊的满是笑脸啊……

　　会议开得挺久的，悦创高层是个做什么都要精益求精不容丝毫瑕疵的人，所以初阳交代得很多又很细，他交代完了，我们这边的负责人也说得很细很多。

　　这是我从入职以来，开的最久的会了。

　　开完会比平时下班的时间还要晚半小时。

　　初阳给我发消息，让我再等等他，我能怎么办？我忍着话回了一句“楼下等你”。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开着车从停车场出来，我一上车就叹了口气，开门见山：“没想到啊，初项目负责人！”

　　初阳把车开出去，笑：“我师父是主要负责人，我只是跟着他。”

　　我靠着车窗看着他，满眼都是“你接着编”。

　　初阳看着前方的路，还在笑：“你不是，我回来第一天就在我公司楼下等着吗？”

　　“我哪知道那上面是悦创？”

　　“我爸还载着你去过呢。”红灯，他扭头看着我的眼睛，满眼都是诚恳和坦然。

　　我：“……”

　　“那你先前知道我在二组吗？”

　　初阳想了一下，摇头：“不知道。”

　　那双眼睛里的坦然消失了。

　　我瞬间明白他的微微上扬的眼睛在表达什么，憋气，骂道：“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