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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18-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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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注意到我的异常,除了我的潜意识“忘白”,或者说,我的第二人格。
认清自己吧,就是人格分裂,就是抑郁症。不该存在。
我是疯子。
在学校的最后一段时光,是怎么过的呢?我设想的是努力学习,直到最后一天。
每一天面对着七个小时的作业量,从早晨起床学到深夜。学习,我喜欢学习,这带给我无限力量和勇气。
每天离开出租屋,走在去上学的路上,阳光加身让人产生了未来一片光明坦途的错觉。
早早地起床,去花两块钱卖两个包子,一叠小菜,抱着塑料袋边走边吃赶去学校,到座位里放下书包,重温一路上背诵的古诗文,扫过一眼确认细节无误后就转去看英语单词。
偶尔有人找我对答案,作业很多,不是所有人都能写完。
无数张试卷堆积出了我在班级中的人脉。只要你有实力,又不排斥别人靠近,总会有人愿意和你说话。
但是,被忽视可能也没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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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统一安排了晚自习,走读生上到九点,可以另行申请上到十点半。我用晚自习来写作业,补完作业便背范文。
我的记忆力确实出问题了。过目不忘变得要十七遍书写才能获得大概的记忆框架。英语范文是必背的,明天会考……不通过的背诵会被点名,我讨厌成为焦点,他人的目光如芒刺在背。我不会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在去年年末,曾经有教育机构发传单来,忘白制止了我,于是我没有去。传单设计还算不错,看着它就让人心潮澎湃——我因此跳过了一顿晚饭,多学了半个小时。
学校的宣传非常紧密,广播站播放了关于抑郁症的科普,占用了一节本应被抢去作英语课的班会课,大家背着政教处,在老师要求下偷偷自习。我知道这和我有关。
不是抑郁症,只是抑郁状态。很快就会好的,情绪波动呈现明显的高峰和低谷,我能体会到兴奋和快乐,能够斗志昂扬,我不是抑郁症。
——……对,你不是抑郁症。
忘白?你为什么会犹豫?
我问,她没有答。脑海中隐隐约约回荡起抽泣声。
我不是的,对吧……?只不过是低落时比他们更低落,只不过是多了一个第二人格……
忘白依旧没有回答。
广播声孜孜不倦地涌入耳朵:“抑郁症有九个主要症状,只要以下这些症状至少存在四项,而且持续了两周还不能缓解,并且……
兴趣丧失,没有愉快感;
精力减退,常有无缘无故的疲乏感;
反应变慢,或者情绪容易激动、亢奋,也容易被激怒;
自我评价过低,时常自责或有内疚感,这也是导致患者自杀的主要原因;
联想困难或自觉思考能力下降,对一些日常生活小事也难以决断;
反复出现想死的念头或有自杀、自伤行为……”
全中。
所有的症状都有。
哈……哈哈,看来我的抑郁状态有点严重。
我愣在座位里,望着前方的教室门口出神。
“张阑星!别走神,成绩好就能不学习了?没高考一切皆有可能……”
是英语老师,是班任。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英语试卷。她不再说我,但很快又开始强调纪律——哪怕班级里没人说话也没人搞小动作。
广播声在她刺耳的高声调中模糊不清。
听不见了。怎么自我调节情绪?如果不及时医治会怎么样?不,我才不是抑郁症,只是……只是想了解一下……
刺耳的批评声没有停止,滔滔不绝。
头好痛。
我随手从垃圾袋里找出一个塑料盒,一点点剪成碎片,哗啦哗啦。
同桌被我吵得烦不胜烦。老师叫走她到另外的座位。
“……怎么,你还以为自己是抑郁症啊!”老师刺耳的声音忽地扎进脆弱的大脑。
我缓缓捂住刺痛的头,眼泪模糊视线,试卷被打湿了。
干净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试卷被弄湿了。
脏了。
我也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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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是为学生着想的吗?自然是。只不过她们很多时候太过着急。
过分的心直口快不是善,刀子嘴已经伤了别人,哪还有人管她是不是豆腐心。
高考前需要体检。早晨不允许吃东西,而我前一天又实在没胃口,哪怕忘白劝了我好几回。
四月,春雪日。
学生们坐租借的公交车去了检查的社区医院。抽血时我被落到了最后一个。
血一直流不出来,针头在血管里不停移动,却洗不满小小一试管的鲜血。
曾有过的被人凌迟的噩梦忽然因此变得鲜明,紧张之下更加无法采血。
——别怕,没事的,别看着针头。
嗯,我不怕的。
但我还是盯着针头,护士的每一个动作都异常清晰而深刻,我像是在看着她如何杀掉我,哪怕理智上明知道并非如此。
拔掉针头,重试。我竭力深呼吸,几分钟后终于勉强采够了量。
身体却不听使唤。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眼前一黑;习惯让我没有表现出异样,甚至往门口走了几步。
然后腿一软,我知道不太对劲,勉强蹲下,然后是窒息感。我将冬季校服的领口拉开一点,顺着呼吸,靠着旁边的透明展柜坐在地上。
护士们没发现我的不对。同学们也是,一个人都没发现我。我艰难地发出闷哼声,我知道声音很小,但是真的坚持不住了……
——你别出事,很快就好了,再清醒一小会儿就可以……
眼前已经看不见了,明明睁着眼睛却一片黑暗。我勉强往后侧倒,撞出一声闷响。
隐约听见护士们准备离开,终于看见了我倒在地上。
似乎是面无血色?她们翻遍口袋,往我嘴里塞了一颗酥糖,然后跑到门口喊了一声。
同学们已经准备走了。
没人发现我不在。
春雪天,很冷。我被人背去了输液室,放在病床上。有人不停地喊我的名字。
太迟了……我感觉到血液流速越来越慢。本就有心律不齐的毛病,刚刚真的停跳了一下。
昏迷时我还在某个男生背上,醒来后已经被按在病床上。老大夫掐着我的人中,我想告诉他我醒来了,没事了,但是身体清楚地告诉我不是这么回事。
好冷。好冷啊。
我勉强睁开眼睛。我以为会死不瞑目,其实意志力根本没那么强大。
他们交谈着什么。我听见班主任,也就是英语老师对我的评价:学习刻苦,成绩好,省心,独立,勤奋……
她大概真的要看见有人学死在高考前才会知道自己的问题吧。
哪怕知道她真的是个好老师,只是性格急了点,但是,但是……
我被同学送回出租屋。
之后的生活依旧是过去那样,老师严苛的责骂,我们玩儿命地学习……
我时常陷入迷茫。于是在那篇文中愈发疯狂的表述自己的爱意。我真的很喜欢她,她拥有我艳羡的全部。
至于当她知道我喜欢她,我反倒没那么在意了。我爱她,也恨她。恨她曾经抛下我,然而是我拒绝了她的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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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的MV是教务处的计划,找了一个据说专业的团队,花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来提前感动。
如果这么多时间都是可浪费的,我为什么要一次次错过三餐,把自己健康的身体熬成病躯?
三十二个班级,我们班的班主任申请了录制。大家浪费时间去学歌,去拍视频。的确是放松的,但是我准备了同样的礼物——手绘的短漫视频。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怎么高兴。
但是看见大家开心,似乎又无所谓了。
焦点。一个班级成为全年级乃至全校的焦点。我最讨厌的情况。我申请不参与拍摄,最后还是有两个画面被录入了。
我这么丑,不拍我不是挺好的?我的腿有旧伤,不能跑跳,丢下我不是挺好的?事实上,确实是被丢下了,除了集体影像,没有我的镜头。
我获得的从来都是单向的,我对班集体的重视甚至不亚于对家人,同学们陪我的时间比家人多得多,但我的关心不为人所知,于是我只是班级的边缘人。
谁会在意一个人的内心呢?现在是流于表象的社会。
拍摄完毕,我们分了一个蛋糕。大家抹奶油很开心的样子,我不被带入其中,捧着蛋糕本也该吃得很开心,嘴里却发苦。
是犯病了吧,又吃不出味道。
——没关系,你不孤单。
是,我不孤单。可我还是寂寞。
“哎,怎么没人抹你啊?”
鼻尖一凉,我抬头,错愕的目光和满身白奶油的摄影师对上。
“一起玩儿呗,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他不懂无法融入集体的痛苦,畏惧又渴求的痛苦。
但是我忽然不觉得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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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师的矛盾在这之后爆发。她莫名其妙的白眼让我难受。
我知道那不是错觉。她的眼神中没有情感,我能看出她的情绪,厌恶又冷漠。
和她对峙在不久之后,课间的尾巴,讲台上。我问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说着说着,我哭了。她的怒骂我听不清,我听见我珍视的同学们说了什么。
“她怎么能这样……”
“过分了吧……”
“老师对她那么好,她还整这一出,得多难过啊……”
是了,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对号入座。
这次也是,我需要的是她的回答:我没有啊,你很好。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怒骂着我完全不在意的内容。
——别冲动!
冲出教室,我想顺着走廊的围墙翻出去,顺着天井一瞬间跨越数米高度,以头朝地的姿势跳下去——我这么尝试过,一米八的高度,很容易就翻过去了。
跳下去的时候还要大喊,喊给天井联通的所有房间:我恨你一辈子!
可是墙前站着老师,一位等着纠纷解决,继续上课的老师。
一位和最早的班任相同科目的历史老师。她温柔,知性,善良。
我看了她一眼,扭头跑向走廊末端,从长廊跑进另一个教学区。
艺考生校招已经结束,艺考生的专业课学习区域人数不多。
我站在窗前,几次差点跳出去。最终只是接通了家人打来的电话。
我诉说着委屈。
“我值得!我就是了不起!我是从犄角旮旯里正招录取的,初中九科有三科是没有老师自学的!
我来的时候排名一般,和我前桌那个垃圾一个成绩,可现在我是年级前二十!分文理科之前我在重本线以上!
我了不起,她凭什么那么看我……我看重所有的同学,我对他们所有人好,我把我性格中所有难解的部分都剖出来放在表面上……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懂我啊……”
无人的楼梯间,我的哭声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苦楚让我止不住泪水,直到再也哭不出什么。
似乎,班里的同学来了,又走了。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肯定又是嘲笑。我活该。
……然后,家长领走了我。除了一次缴费,我在周末无人的时候来送了钱和对同学们说的话以外,没再回到学校。三次休学,我比别人少了一个学期的课。是我的错,又不是我的错。
话我是写了信一样的格式,其中一封给蓝,那个让我考浙大的女孩。她的朋友说,她看过我的作品之后,崩溃了。
一字一句都是真情实感,她一个正常人,担不起一个精神病人的痛苦的重量。
开心吗?我想我是开心的。但是如果真的开心,我不会和她解释,告诉她:我写的喜欢的人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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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很快来了,很快又走了。
仅有的一点记忆,一个是那几天穿着的御姐范红黑色调连衣裙;一个是进考场前对政治老师和英语老师的拥抱——求和信号,希望她们两个忘了我;一个是父母难得地陪着我、关注我,午餐有肉,往返有车接送。
或许还有更多,比如数学的某道题应该分类讨论,比如英语的某个完形填空,比如文综地理考到的某类新兴产业举例。
高考结束了。估分546,成绩下来545。重本线我没有关注,只是肯定自己高出了几十分吧。
那段时间难得关注了世界杯,很喜欢西班牙队,后来又转而支持俄罗斯队……一口毒奶送人淘汰。
我考上了省内某211大学,事后意外得知,我的分数线能过北京邮电大学的录取线。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后悔。就好像我在高考考场上没答上的二十余分,学校四模有涉及,而我精神失常在家每天吃睡玩,错过了查缺补漏。
忘白则出乎意料的沉默,越来越沉默。她没有帮我攒下多少钱,只是让我每个月的生活费都原原本本攒了下来,并且在之后教我该如何操作,保证收支相抵。
她很聪明吗?我学会之后才发现,不是聪明,而是熟练。
她和我一样,记忆力受损,性格孤僻,想要依赖什么人却又畏惧保持一段亲密的关系。有时还过于天真,天真到可笑。
假期间陪着母亲和外祖母旅游,乏善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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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了,大学生活竟比我想象的要更好。
我脆弱的神经经不起又一次背叛,于是一开始就没有给自己希望。
班级同学自我介绍,风趣幽默的,略带羞怯的,所有人都很好,除了我。我只有三句话。
“大家好,我是张阑星。我脸盲比较严重,记忆力也不好。如果我认错人或记错名字,请一定要大声告诉我,我会努力记住。”
平淡,冷漠,高傲,死气沉沉。
学校很严格,考试繁多,各组织事务也是如此。每日琐事细如牛毛,浩如烟海。
大学的第一学期,每个月生活费两千,班级三十人,我的期末成绩为82.12,大类排名194/413,班级二十名开外。
学了ACCA,十三门里学完了第一科,在忘白的干扰下反倒意外避过了学习完毕而考点出现意外没能考成的惨剧,顺利得到了MA的证书。
假期即将来临,我报了ACCA培训机构的假期班。